书生傲骨

邵连长调走后,上级决定由六连的连长前来接任。由于对邵连长的遭遇感到不公,我们对这位新连长颇有些抵触情绪,一个种菜的连长,怎么能和邵连长相提并论?

过了些日子,却一直不见新连长的踪影。听六连的知青说,他们的连长希望能够留在种菜的六连,山高皇帝远,清净得很,根本就不愿意来一连蹚浑水。六连的知青们也不愿意自己的连长被调走,再三挽留,所以一再拖延。看来这位连长的人缘还不错,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上进心,也许是自知能力有限吧。

当时一连的邵连长已经调离,赵指导员也去地方参加军管,群龙无首,再加上粮食供应出了问题,生产、生活和管理各方面都受到影响。在团首长的严令下,姗姗来迟的新连长终于露面了。

与英俊儒雅的邵连长相比,新连长也算得上仪表堂堂,并有着一份独特的潇洒。大家挤在窗前向外看,此人足登擦得锃亮的高统皮靴,习惯性地将戴着白手套的双手背在身后,缓缓踱步而来,只见他眯缝的双眼中流露出一丝凛然傲气,神韵堪比立马沂蒙第一峰的国军悍将张灵甫,只是手中少了一条马鞭,略有缺憾。

新连长董瀚发不拘小节,为了省事,有时签名时连自己的名字都简写为董汉发,但他工作中却毫不含糊,风行雷厉,牢牢抓住重点,纲举目张。他上任后,通过在包头市粮食局工作的战友,很快解决了粮食问题。

董连长是个比较爱兵的领导,很重视大家的生活问题。前一段时间缺粮吃不饱,我们迁怒于炊事班,骂炊事员是猪。不料炊事员回敬说:“我们不是猪,我们是饲养员。”这样犀利的反击竟然令我们无法还手,倍感受伤。董连长采用刘备摔孩子的策略,把最得力的几名骨干安排到炊事班,经常对他们说:“你们炊事班的工作做好了,就等于解决了全连的一大半问题。”每当大家对伙食有意见时,董连长总是在大会上严厉批评炊事班,为大家出气,结果全连士气大振,而受批评的都是董连长最信任的部下,自然会体恤连长的苦心,甘愿受些委屈。

董连长的口才不错,令人佩服,副作用是喜欢损人而且不留情面,对上级领导和其他同事也很不客气,搞得关系很不融洽。厂部生产组的胡参谋工作比较认真,经常来车间了解情况,董连长总是当众挖苦胡参谋,令他难堪。本来在生产第一线干活的人对坐办公室的科室人员就有一种天然的反感,连长带头,下面的人更加肆无忌惮。

我和胡参谋有工作方面的联系,关系也很好。他从未因我的父母问题而歧视我,还表示同情,对此我一直十分感激。遇到两位所尊敬的人闹别扭,夹在中间的自己心里真不是滋味。我一会儿埋怨董连长,你光顾着自己高兴了,怎么痛快怎么说,怎么不想想别人高兴不高兴,痛快不痛快呢?一会儿又生胡参谋的气,你既然姓胡,就好歹要混个带长的官当一当,千万不要当什么参谋干事,你倒好,胡参谋,这不是送上门给人家挖苦吗?名字还叫什么胡文美,太恶心了,说话还娘娘腔,不骂你真是暴殄天物。

董连长上任后,一连的各项工作很快走向正轨,一扫之前的沉闷。没想到的是短短的三四个月后,听说董连长竟然要被撤职了,理由是不服从命令。

董连长的抗上是出了名的,兵团司令员何凤山来视察工作时,曾对着连长大声吼叫:“你就是董瀚发?你要好好干,听指挥,不然我让你粉身碎骨!”

这时候我们才知道,董连长竟然是哈军工的毕业生,这在整个内蒙兵团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吧,这个资本用来抗上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能没有傲气吗?我们就喜欢董连长这类既爱兵又抗上的领导。

1970 年5 月中旬,在厂部召开的一次生产会议上,面对压力,董连长随口表示当月要完成150吨的任务,不料被上级死死抓住,表示如果完不成就要将董连长撤职。

当时我们每个月的产量不足50 吨,要想在剩下的半个月里完成120 多吨,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明摆着,弄个所谓的军令状捏在手里,就是要找借口撤董连长的职。

董连长虽不在意,连里的知青却不肯放弃,大家决心拼一下,希望能够协助董连长渡过难关。全连紧急动员起来,不分昼夜地奋战了十几天,居然创造了奇迹。月底的报捷大会上,团首长和厂领导都表示了祝贺,他们也看到了董连长的威信和凝聚力,撤职一事自然不了了之。

五月大会战是一连历史上的标志性篇章,现在回过头来看,当然可以理性地指出其中的诸多问题,但是会战期间团结一致共同奋斗的场景一直深藏在大家心中。

8 月的一天早上,胡参谋突然通知我立刻去师部开会,同行的有胡参谋,带队的是团参谋长。师部在数百里之外的乌拉特前旗,我们加上司机一行四人坐在一辆嘎斯69 里有说有笑,气氛很轻松。我乘机询问了一下会议内容,坐在前排的参谋长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就是向师里汇报一下情况。

听取我们汇报的有四五个人,除了参谋干事外,职务最高的是一位副师级的首长,究竟是副师长还是副政委已经记不清了。汇报内容无非是阀门厂的生产情况,可能是出于礼节,首长有时要我补充一些生产第一线的情况,我事先没有任何准备,自然也说不出什么东西。会议中突然谈到了董连长,历数了董连长的许多事情,其实说来说去还是董连长不服从命令的问题,原来这才是会议的重点。师首长表示对这样的干部要严肃处理,可以考虑安排到更合适的工作岗位。我此时才醒悟到董连长的事情根本没有结束,心情变得非常沉重。

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和团参谋长素不相识,推荐我参加会议的只能是胡参谋。胡参谋明知董连长对我比较信任,按某种说法,我可以算做董连长的亲信,为什么却要我来参加这个会议?难道他希望我向董连长通风报信?从汇报内容看,却又不大可能,胡参谋对董连长意见很大,甚至已经有了一些成见和怨气。左思右想,仍是一头雾水。

要不要告诉董连长… …

想不明白固然令人头疼,真正的难题是我下一步何去何从。我尽管做过许多别人眼里比较出格甚至性质更严重的事,但对于自己认为应当遵守的纪律,绝不肯轻易违反,何况我对搬弄是非的行为极为不齿。按说守口如瓶是唯一的选择,但坐视董连长大祸临头,良心又实在不忍。心中苦苦挣扎了很久。大约一个月后,我在和董连长的闲聊中,委婉地提到了部分同志对董连长有些意见,这种含含糊糊的暗示也不知董连长是否听明白了,与其说是给董连长一个提醒,还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过了一段时间,董连长终于被调走了。又过了一段时间,董连长忽然又调回来了,并升任副厂长,职务变了,不变的是他那副荣辱不惊的样子。

在兵团期间,我与政工系统没有工作方面的联系,一直是生产系统中的成员,也一直被认为是“连长的人”,但是更加深入地了解董连长,却是离开兵团之后。

兵团建制撤销后,董连长没有回部队,而是回到老家哈尔滨当了一名出租车司机。上级部门了解他的履历后坚持要他当领导,再三推辞后,他无奈地担任了一个车队队长,退休后的待遇也很差。

董连长在兵团时担任副厂长,应该算营级干部,如果回部队,以他哈军工毕业生的条件,前景可期,不出意外,当个将军并非异想天开。

性格决定命运,在绝大多数人的心目中,董连长似乎是个碰得头破血流的悲剧性人物,他的人生是失败的,像一条搁浅的鱼,最终未能回归大海。

退休后的董连长

十几年前见到了董连长和夫人郝老师,连长话语不多,面对光怪陆离的花花世界,沉默也是一种表达方式。我当时以为自己从中读出了一个生不逢时者的全部孤寂和悲凉。

几十年来,大家始终关注着董连长,连长路过北京时,多年不见的战友们总会同时浮出水面。几年前看到一些董连长的照片,廉颇老矣,我们也不再年轻,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还能一呼百应,把几十年前的部下重新聚集一堂,如此人格魅力,当今所谓成功人士,几人能够?

连长慈祥的目光中仍流露出当年的傲气,刹那间,我忽然悟到,这股傲气是那样的纯正,看不到一丝“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怨叹,支撑它的是“天子呼来不上船”的傲骨。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人看破了红尘而变得更加自私和阴暗,有的人则看透了人性而变得从容和豁达。

董连长和毛姆的小说《刀锋》里的主人公拉里一样,看穿人生的奥秘,选择做一个自食其力的出租车司机,他们寻求一种更加高远的东西,在喧嚣的世界里始终保持着自己内心的平静,这种大智慧孕育出罕见的错位之美。这就是连长留在我脑海中的最终定格。

连长内心深处的虚拟世界有怎样的梦境,我无法猜测,但我知道,这个世界纷纷攘攘,而真正的智者,却往往默默地隐藏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以大写的方式书写自己的一生。

董连长与当年的部下重逢于北京

来源:微信公号:老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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