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王冠坠落

汉唐公司开进的当晚,丹增夜不能寐,凌晨时恍惚梦到亚拉森格塌了,不是倾倒,而是如一座空心砖炉自上而下地向内坍塌,王冠坠落下来,无数细小的闪电在烟尘中游蛇般窜跳。他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这个梦。在僧人集体被武警押解下山的途中,小扎西带来的消息让他知道,梦中的情景的确就要变成现实了。

十二岁的小扎西聪明顽皮,汉话在全寺院最好。六岁时父母要把他送到康瓦寺出家,被丹增拒绝了,表示先送他上学,长大些再让他自己选择。扎西却是一有机会便往寺院跑,跟着僧人一起念经供佛。念完小学后扎西表示只想出家,丹增便收他当了徒弟。这两天丹增让小扎西去山上观察汉唐公司在做什么。扎西装成不会汉话的放羊娃,让汉人对他没有警惕,搞明白了汉唐公司的工人正在往以前打好的炮眼里装炸药,先要把王冠上的最大莲花瓣炸倒,然后把倒下的莲花瓣分段炸碎,装车运走。从工人的言谈中,小扎西得知莲花瓣炸倒时康瓦寺正好会被压在下面。现在武警正在进行爆破前的清场,免得到时出人命。

小扎西从山上跑回寺院,正好遇上武警押解僧人下山,也被赶进了队伍。丹增示意小扎西小声说,避免消息激怒其他年轻的僧人。无常本是世界的本质,寺院毁了可以再建,但他没有把握年轻僧人会像自己这样豁达,而此时愤怒除了招来灾祸没有任何用处。听完后他用手指按了一下嘴唇,示意小扎西不要再对他人讲。

丹增想到了修行洞里的疯癫女。她是外来人,连僧人都被瞒着爆破的消息,她更不会听闻。武警不知道修行洞有人。如果告诉武警,且不说武警是否去修行洞找人,其他僧人就会知道将要进行的爆破,与寺院隔一道山脊的修行洞都有危险,寺院当然必毁无疑……。还是什么都别说,也不能叫小扎西去通知疯癫女,平时大家都指使小扎西跑腿,现在爆破随时可能发生,只有自己去。

「扎西……」丹增压低声音。「路过前面灌木时,你想法让武警看另一边,别看到我。」

小扎西琢磨一下,眼里闪出兴奋。「你要去阻止爆破?我就知道你有这本事!」

丹增心里苦笑,对小扎西还是做出鼓励的表情。到了灌木丛,小扎西突然窜出队伍,边往山上爬边喊着「雪莲—雪莲」,所有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丹增趁机钻进灌木,尽量蜷身低伏。随即听到武警喝令小扎西归队,也听到小扎西被武警踢打后用哭腔辩解雪莲是药能卖钱。武警不会发现僧侣少了一个,看到丹增出队的僧侣也不会多嘴。队伍继续前行,直至听不见脚步声,丹增才起身,迈开大步赶向相反方向。

西藏佛教有洞窟修行的传统,早期方式是修行者封闭在洞内,只留送饮食的小口。修行者在洞窟中静修佛法,不与外界交往,称为闭关,修行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出关。现在的闭关已是都在专门的闭关房内进行。亚拉森格的修行洞比康瓦寺的历史还悠久,多数已坍塌,仅存的几个也是长久荒弃,无人光顾。疯癫女不是修行者,只是在那里找个能避寒的地方住。村里人是因为见到一头藏獒拖走了羊,追寻痕迹才发现了她。她头发蓬乱,满脸骯脏,穿着牧民的羊皮袍,不知在修行洞里住了多久。藏獒拖羊是给她吃,人们才搞清村里前不久陆续失踪的鸡去哪了。不过有那头威猛的藏獒,没人能靠近她。她似乎不懂人事,不清不楚发些单音,能听懂藏话,至少在神智清楚时对村民说的话能做相应的反应。

修行洞归属寺院。村里人告诉了丹增。丹增透过藏獒的咆哮对着疯癫女隔空喊话时,她激烈地挥舞双手拒绝丹增提议的去村里住。她用石块垒墙,挡住了大半的洞口,余下的部分用柴草当门。看得出她还能照料自己,丹增便吩咐村民不再打扰她。修行洞的地势避风向阳,能抵御冬天的寒冷,只需隔几天给她送些食物,藏獒就不会再到村里叼鸡咬羊。他相信疯癫女管得住藏獒。

现在,当丹增远远看到修行洞,洞口未堵柴草。藏獒从洞里跳出跑近他时没有扑咬,而是发出呜呜乞求,好像盼他到来,咬着袈裟拉他进洞。他明白一定是出了事。

藉助洞口的光线,看得到疯癫女处于昏迷,呼吸急促费力,伴随连续的水泡音,如同是在液体中呼吸。白色泡沫从嘴角涌出,和两年前那个汉人摄影师的症状一样。丹增立刻断定是肺水肿——那是一种与严重感冒并发的高原病,最好的医治方式是大量吸氧,多数可以不治自愈。丹增虽不直接了解肺水肿与吸氧的关系,但是拉松村传统上一直是把疑难病人送去几里外的大地缝。那地缝深达千米,底部的空气含氧量自然增加很多,加上小环境温暖湿润,有利病愈。上次他送去的汉人摄影师,连睡了两天就从死亡的边缘回到人间。

这里无处找马,丹增背起疯癫女,不想被爆炸掩埋就得尽快。西天太阳把周围山头照得亮晃晃,山阴处却暗淡许多。尽管寒风凛冽,到达地缝时丹增已气喘吁吁,汗水湿透了里面的衣衫。

地缝是个地质奇观,凭空在海拔三千五百米高原上裂开的一道,表面只有十多米宽,几十米长,下去是几乎垂直下降的一千五百米的高差,地缝底部的海拔只有两千多米。不知会延伸到哪里。寺院自古就从地缝底部的水潭取供佛用的水,驮水的马踩出了一条小道,异常陡峭。不少段落人要手脚并用才撑得住。丹增用袈裟把疯癫女绑在自己背上。她一直处于昏迷,呼吸的水泡音就在丹增耳边。幸好负重向下稍微容易些,随着氧气的增加,力量也逐步增强。

突然大地抖动起来,一连串爆炸声似是从地心传来。随后大地猛然一震,数万吨重的莲花瓣被爆破从根部切断放倒,如天降重锤砸在山坡上。丹增被震得失足脱手,沿着陡坡下滑了几十米才抠住凸起的石棱,数个指甲脱落。他护着疯癫女俯身在一处凸起的石棱之下,藏獒也乖巧地跟他们挤在一起。碎石下雨般坠落,数个带着重力加速度呼啸的大石块被石棱弹开,从眼前跳过。他甚至担心地缝会不会就此重新合在一起。

按照事先精确设计的位置、时间、炸药量,汉唐公司的爆破以定点循序的方式连续完成,让那瓣莲花状的山体按照事先设计的方向倒下。待烟尘散去,在满天黯淡红霞映衬下,亚拉森格王冠的正面莲花瓣变成了空缺。那种空给人的震撼,犹如一个绝世美女突然失去门牙。康瓦寺被倒下的山体掩埋得踪影全无。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天光一直衬在亚拉森格的残缺顶部,那样刺目,不忍目睹。其下原本舒展如袍的山坡,倒下的山体犹如平添的巨大肿瘤,丑陋地隆起。当天光终于全黯,一轮满月升上墨蓝的天幕,月虽朦胧,仍可照出王冠的空缺。

村民先是被惊呆,久久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直到武警的照明弹发射升空,更清楚地照亮被毁的神山。虔诚老人跪倒在地,对着他们祖祖辈辈的神山放声哭泣。哭泣中自发诵读的经文,在康瓦寺僧人的带领下,逐渐汇成全体男女老少的集体诵读,伴随僧人有节奏敲击的法器,悲怆至极。

爆破前撤到了安全区的汉唐公司人员和机械此时快速开回。数百盏照明灯亮起,柴油机轰鸣,风镐震动,高音喇叭指挥,如同在一块巨大的肥肉上急切地分食,争分夺秒,连夜施工,要把升上历史最高价的铜最快速度拿到手。

驻村工作队干部来驱赶祈祷念经的村民。五个干部手持强光电筒在村民脸上照来照去。那光攻击性极强,闭紧眼睛都会感到炫目。但是没人理睬他们,村民的念经祈祷已持续数小时,人们非但没有怠倦困乏,反而面对工作队变得越发狂热,节奏加快,声音高亢。直到反复喝止无效果的工作队队长火冒三丈,抢过了僧人正在敲的鼓摔在地上。

队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藏人官员。一身官员下乡的标准装束——黑色皮夹克外面披着军大衣。「念什么!念什么!有用吗?该炸的炸了,该倒的倒了,佛菩萨帮上你们什么了?!」他一边吼,一边横晃肩膀踩地上的鼓,直到踩烂。

人群中飞出一块石头砸向队长,稍微偏了一点,贴着他耳边飞过。队长本能躲闪一下,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石头飞来的方向。近年因为驻村工作队屡遭攻击,当局给每个工作队队长配了枪。虽只一支小小手枪,却有足够的威力。念经声音戛然而止,人们都看着枪。

「哈哈哈……」,传来一阵戏剧式的笑声。人们看到被工作队扣押的云游僧人在月光下走来,「都是同族乡亲,本波啦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本波啦」是藏语中对官员的尊称。

队长一惊,枪转向云游僧人:「你是怎么出来的?」

云游僧人通常没有自己的寺院,走家串户给百姓做法事。这个喇嘛前两天来村里,法事做得不错,只需吃住不要报酬,受到村民欢迎。驻村工作队的职责之一是盘查任何外来人,发现云游僧人没有政府颁发的僧人证,也没有家乡公安局的出行许可和无犯罪证明,本应立刻押送县公安局,因为要配合汉唐公司的爆破,只能临时把他铐在队部。

云游僧人伸手举在头顶。月下看得清楚,光光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手铐那么大的圈,我人都钻得过去,还能铐住手吗?」云游僧人故弄玄虚,可是多数藏人对这种话都会信。「不过本波啦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这场合你真敢开枪吗?依我看政府只发一支枪是害你呢。要么多发几支枪能打死全村人,要么别发。一支枪打死两三个,其他人一块上,你还能活吗?你的同伙也活不成!」

这话没错。工作队长仍然端着枪,但是不那么横了,没有喝止走近他的云游僧人。

「现在对本波啦最好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既不会有危险,也不用担责任,跟两边都好说。这事我能帮你。」云游僧人已到工作队长身旁,手在工作队长脸前晃了一下,看上去是挑衅,至少也是不敬,队长脸上先是出现怒容,随即却变成了微笑般的神情,似乎陷入快乐的恍惚,随即腿软,失去知觉倒在地上。

其他工作队员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胆大的要上前动手,胆小的吓得往后退。

「都别动!」云游僧人已经把队长的枪拿在手里。虽然是僧侣,拿枪的动作并不笨。「一支枪打全村人不够,打你们几个没问题。」

工作队员像被魔法定了格。云游僧人展开另一只手给他们看,是个带喷嘴的小胶球。「这是睡觉的药,你们队长几小时就会醒,不会有任何事。你们最好也都睡吧,事后一定会感谢我。」他一边用枪指着呆若木鶏的工作队员,挨个对每人的鼻孔捏了捏胶球。果然,工作队员没一会儿也都睡过去。

麻醉倒了工作队的所有人后,云游僧人转向了村民。「大家别怕。所有事都是我做的,跟你们没关系。现在你们应该做的决定是往下该怎么办?」他把枪卸掉了子弹,放回工作队长腰间。「他不是好藏人,不过他的话没错,光念经有什么用?这么多年我们经还念得少吗?西藏的命运不还是这么惨!一直跪着念经,只能眼看着亚拉森格全被炸光。」

山上风镐、钻机的嘈杂声此起彼伏,山谷里的回声响成一片。灯光照亮矿工们忙碌的身影,在炸倒的莲花瓣上奋力开凿新炮眼,准备再进行二次爆破,把大块炸成可装上卡车的小块。推土机、挖掘机和轧路机把矿山车通行的道路向前延伸,重型卡车跟随,势不可挡地推进。村民和施工现场之间是武警封锁线。士兵在临时工事上架起机枪。照明弹不时地升空,既是震慑也是用于观察村民的动向。

青年人表示应该大家一块冲进现场去阻止施工,最激烈的要身绑炸药,谁阻挡就跟谁同归于尽。但是冲进现场能阻止施工吗?能冲过武警的机枪扫射吗?云游僧人不同意使用暴力,那除了白白牺牲,还给对方使用更大暴力的口实。相比之下,非暴力才是更有力的武器。云游僧人转向要身负炸药同归于尽的男子,「……你炸不到他们,还会给你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他们对你开枪就成了有理。既然敢牺牲,怎么都是牺牲,为什么不自焚?谁也不能说自焚是恐怖活动。自焚不伤害其他人,只是以自己的痛苦让全世界看到中国的罪恶!」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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