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13日

汉斯·萧尔(左)与苏菲·萧尔(右)兄妹两人一同于1943年2月22日被人民法庭的刽子手法官费斯勒(Roland Freisler)以“蓄意叛国”的罪名,判处死刑,送上了断头台。图/撷自网络

如果她没有死,今年5月9日刚好是她的一百岁生辰。苏菲·萧尔(Sophie Scholl, 1921.5.9〜1943.2.22)却在花样年华的21岁上死去。做为一个反抗纳粹组织“白玫瑰”的成员,她在散发反纳粹的传单时被捕,几天之后跟她的哥哥汉斯和同道青年,一同被判死刑,立即送上断头台,身首异处。

德国的“圣女贞德”苏菲·萧尔

苏菲·萧尔是德国的“圣女贞德”,在许多德国人,特别是年轻世代眼中,她比巴哈、贝多芬、歌德甚至爱因斯坦都更令人尊敬和爱戴。今年在她百岁诞辰的日子,德国各地有许多纪念活动。事实上,她和汉斯的名字在这里是家喻户晓,许多学校、道路、广场甚至文化馆都以他们的名字命名,还有以她兄妹为名而设立的奖项。他们母校慕尼黑大学以萧尔兄妹来命名政治学院,慕尼黑公墓的墓地经常有人献上白玫瑰鲜花。影视界也有很多作品以二人的故事为主题。青史留名,代代相传,他们兄妹是现代人的楷模。

苏菲是一个出生在优渥环境中的女孩,成长过程中一直受到呵护,由于父母和兄长思想的开明以及基督教信仰的熏陶,使她对人和神的联系、人的权利和尊严有着敏感而直觉的敬畏。其实苏菲是个乐观而健康的女孩,她喜欢艺术、绘画,但是对哲学和神学也有兴趣。少女时代她跟随长她3岁的哥哥汉斯(Hans Scholl,1918〜1943)参加一些青年运动。要知道,纳粹于1933年上台之后,在三十年代组建了许多的青年活动团体,每个青少年都有义务参加,直接接受纳粹的宣传教育。汉斯和苏菲都曾经分别是希特勒青年团和德国女青年联盟的成员,但是他们有一些思想敏锐而前卫的朋友,通过这些具有政治异见的师友,他们逐渐认识到希特勒的独裁统治是如何跟基督教和自由主义精神背道而驰的。

反希特勒的秘密组织——白玫瑰

苏菲和哥哥汉斯都是慕尼黑大学的学生,她主修哲学和生物,汉斯学医。1942年汉斯和友人史莫瑞尔(Alexander Schmorell )、格拉夫(Willi Graf)、普罗布斯特(Christoph Probst)都被征调到战线上短期服役,亲眼见到德军在波兰、俄国的暴行和华沙“犹太人隔离区”(Ghetto)的绝灭人性的做法。这些年轻人都是反希特勒的秘密组织——白玫瑰(Die Weisse Rose)的成员,这个以基督教和人文思想启蒙为主的反抗组织中,有许多慕尼黑大学的学生和教授,汉斯算是组织创办人,他让妹妹苏菲也加入,她很快成为其中的骨干。“白玫瑰”的主张是非暴力的,这些青年学子以文字为“武器”,暗地撰写、油印反政府传单,并且以隐密方式,邮寄或丢入邮筒,塞进门缝,散发给知识界的师生和普通民众。

关于“白玫瑰”这个名字的来源,汉斯被捕,在被审问时,只说是随意取的,没有特别意义,也许他是为了保护于此有涉的同志,才这么说。另外一种说法是,他读过德国作家塔尔文(B. Traven,真名Otto Feige, 1882〜1969, 1924年就移居墨西哥) 于1929年写的一本小说,关于印地安人被美国石油公司强占资源土地的故事《白玫瑰》(Die weiße Rose) ,很受感动和启发,所以为自己创办的反抗组织取了这个听上去没有政治意味的名字,也算是一种掩护吧。

苏菲·萧尔和白玫瑰的同道友人。图/撷自网络公共领域

理性的思维,感性的呼唤,危险的行动

“白玫瑰”传单内容的思想性很强,毕竟都是一些读书人和有宗教信仰的青年们,他们往往引用很多圣经里的警句,或哲学家亚里斯多德以及文豪歌德和席勒的言论。但是他们的表述却很直白,并且直接诉诸感性的呼唤,比如:“难道有文化的德国人受这样不负责任的黑帮统治不感到羞耻吗?”“国家从来就不是目的,当它能让人类实现高尚目标时,才有意义。任何国家如果阻止个人发挥进步的思想,它就是有害的。”“每个人都希望对于此类的(法西斯)行为被宣告无罪,人人都希望以平静的步伐和良心走完人生之路,但他不会被宣告无罪,他将有罪、有罪、有罪! ”

白玫瑰的成员从1942年夏天到次年2月一共印制了6次反政府宣传的传单,每份都只有两三页长,是用打字机打出来,然后油印机复制,每次印的数量从6000 至9000份不等。在慕尼黑制作的传单被偷偷运出,并散发德国全境从北到南,由东到西,不论书写、打字、油印乃至发散,都是冒着极大生命危险的行动。

第一份传单的口号——“不论你身在何处,用消极抵抗的方式起来反抗吧!”
第二份传单的口号——“到了最后关头,消灭这堆褐色秽物!(褐色代表纳粹)”
第三份传单的口号——“我们今日之‘国’是邪恶的独裁!”
第四份传单的口号——“我们不沉默,白玫瑰不容你们片刻安宁,拷问你们的恶之华!”
第五份传单的口号——“希特勒不会战胜,他只在拖延时间!”,这份传单出自汉斯的手笔,由音乐家兼哲学教授胡伯(Kurt Huber, 1893〜1943)修改。
第六份传单的口号——“审判的日子到了,德国青年们齐来审判对人民犯下深重罪孽的残暴政权!”

慕尼黑大学门前的白玫瑰纪念碑。图/撷自维基百科,公有领域

以身饲虎,散发“反动传单”

这第六份,也是最后一份传单是胡伯教授于1943年2月执笔,传单制作完毕,“白玫瑰”将它于2月中四处散发,传单被偷运到德国许多不同城市,出现在很多地方。2月18日那天,苏菲和汉斯兄妹提着一箱子的“反动传单”,将一叠叠的危险物置放在慕尼黑大学各个教室门口及走廊上,要让下课的学生看到后取阅。他们分别放置了绝大部分后,已经要走出学校的大楼,发觉箱子里还剩余一些,很不甘心,于是重返楼里,苏菲甚至直接跑上二楼,将传单从上面撒下,顿时纸张飘飞,布满了大楼的中庭。这样的大动作,两人立即被管理人发觉,当场抓住,立即呼叫盖世太保来,将他们拷走。一般散发反政府宣传品的工作,是需要谨慎而保密的,他们已经做过多次,为何这次两兄妹要这样明目张胆地暴露自己,等于把自己送入虎口。笔者查了很多资料,发现至今史家也没有给出一个能够令人满意的说法。

断头台结束了他们年轻的生命,“白玫瑰”凋零

他们被隔离并被长时间地审讯,苏菲在法官面前,并无惧色,她尝试把一切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她说:“总得有人走在前头,我们所写、所说的,被很多人接受并认同,只是他们不敢表达出来。”四天之后的2月22日,苏菲、汉斯和普罗布斯特三人,被人民法庭的刽子手法官费斯勒(Roland Freisler)以“蓄意叛国”的罪名,判处死刑。数小时之后就被送上了断头台。19世纪法国大革命时,往往在公开场合,以嗜血狂欢、万人空巷的方式,在断头台上砍人头示众。二十世纪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有的是各种杀人致命的武器,却仍然用这种侮辱人、恐吓人的方式来对付年轻的异议反抗者,足见纳粹党的血腥、狂妄和非人性。

苏菲、汉斯兄妹死前,父母获准去探望他们,母亲对苏菲说:“你心里要想着耶稣。”苏菲说:“母亲,你也一样!”她无惧地走向断头台,据说她最后的话是:“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我要走了。如果千万人记得我们的牺牲而觉醒,并有所行动,我的生命何以足惜。”

他们死后,纳粹大肆抓捕“白玫瑰”同党,主要的几个人物全部落网。第二轮审判在同年4月19日,胡伯教授、史莫瑞尔和格拉夫三名师生一同受审,也都判了死刑,教授和史莫瑞尔于当年的7月,格拉夫于10月,皆以斩首方式处死。白玫瑰反抗运动至此告终。

“白玫瑰”运动今日的意义

如同清末义士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秋瑾,二十一岁的苏菲死于花飞花落,阳光珣烂的2月,她慷慨赴义,以启后人。可惜苏菲纯洁勇敢,却也过于“天真浪漫”,以为用自己的鲜血,可以激发同学们的热情和义愤,能够揭竿而起反抗纳粹暴行。然而,现实如此残酷无情,当她兄妹三人在断头台上血溅五步的同时,慕尼黑大学的大礼堂内聚集了3千名学生,他们正聆听党棍校长乌斯特(Walther Wüst)——一个忠于纳粹并身兼党卫军官员身份的御用学者,在做训话。他说:“我们的学生今日共聚一堂,在此不寻常而令人动容的时刻,你们对那3个叛国者的行为表示蔑视,同时你们也要表现自己对领袖和人民的坚定信心和效忠。”他的发言得到了如雷的掌声!

1943年2月22日真是历史最讽刺的一日,也是人类最卑贱懦弱无耻的时刻。

回顾这一段德国的历史,笔者有许多感触,古今中外人性都无分轩轾,有高贵也有低贱,有勇敢也有懦弱。专制独裁的手段也都雷同——暴力、恐惧、欺骗,而历史往往换汤不换药地在重复。好在年轻的秋瑾和苏菲死时似乎悲壮寂寞,但都没有白死,名留史册,千万人景仰。我们纪念她们,自然也从中汲取了教训:

—历史是由少数人写下的,有暴君独裁,就有英雄勇士。
—在暴政之下保持沉默,只求明哲保身的芸芸众生,一样有罪!
—“爱国者”往往是“爱国贼”,“叛国者”往往是仁者、勇者。
—国家不一定要爱,党、领袖更不能爱,爱的对象只能是真理、正义、善良、自由。
—纳粹“叛国罪”这个词,就等同中共的“颠覆国家政权罪”。
—极权之下无法治。纳粹法官是希特勒的帮凶,中共的法治人员也是权力的走狗。历史将记下你们的恶名。

台湾《民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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