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代的人还不知道啥叫雾霾。初秋的下午,湛蓝的天空点缀着几朵轻纱似的卷云,翠绿的蝈蝈在细篾编成的小笼里嘟嘟儿地叫着。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母亲们有的在纳鞋底,有的在择韭菜。父亲们要么出去打工,要么在屋里干活儿。

忽然一阵刺儿刺儿的高频震荡从北屋传来,四岁的小铁蛋连忙扑向满婶儿的怀里,喊了声“妈”,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满婶儿连忙抱起铁蛋,向院儿外走去。每当小匣申用一把钢锉打磨锯齿的时候,都会发出比小猪的尖叫还刺耳的噪声,小铁蛋天生高频过敏。每到这时,满婶就把孩子抱出院子。过了十来分钟,鸡皮疙瘩退去以后再回来。那时候,人还不知道如何捍卫自己的权益,只知道木匠活儿是小匣申的饭碗儿,不让人家锉锯齿儿,就等于不让人家吃饭。

院子里有三家私人手工业,其中两家是做帽子的,以剪刀和缝纫机为主要工具。缝纫机是靠脚蹬的,嗒嗒嗒嗒的声响不大,只要关上屋门,外边就听不见了。另一家就是小匣申,锛、凿、锯、刨都有响声。此外还经常释放熬鳔胶的臭味儿。但是邻居们都能理解,那是人家谋生的手段。再说笼火的时候,不管谁家,都会到他的门前抓一把刨花儿当引柴,那东西比用破报纸引火快多了。小匣申独身一人,每周工作七天,故而家底比谁都厚,在胡同里算得上钻石王老五了。

小匣申,深州人,四十上下,一米六0的身材。个虽不高,但粗胳膊粗腿,敦敦实实。他住着两间北房,里外连通,只走外屋的一个门。里屋是生活区,外屋是车间。由于他年纪轻,又没结婚,成年人都直呼他的大名,豹公。小孩儿则叫他申叔。街坊们提到他时都称小匣申。

顾名思义,小匣申的职业是做小匣。说得准确一点,是梳妆匣,其形状大小有点像方形的骨灰盒。木匣做好以后,打开盒盖有块小镜子,里边有几个分放化妆品的格子。外边刷上一层红漆,再描上几朵黄花。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在当时还算高消费,起码胡同里的姑娘和大嫂还用不起。按当时的分类方法,小匣申的行业属于小器作,作是作坊的作,发第一声。由于职业的关系,小匣申不吸烟,怕弄不好失火。

每隔几周,就有一批梳妆匣做好。小匣申雇一辆三轮车,把货送走。院里的几个孩子都会过来帮忙,每人抱着一个小匣,放到三轮车上。小匣申也不小气,把货装完,每人都有一毛钱的小费。这个时候,孩子们一致觉得申叔还真挺可爱的。

小匣申原来名叫申甲由,他老爹觉得这个名字有意思,都和田字有关,农民离不开田地嘛,上边出头,下边出头,再姓个两端出头的申,地越来越多,日子越过越富。

村里的私塾先生不光精通四书五经,还喜欢说书。在学堂里,为了提高学生的兴趣,每天都讲一段封神演义。他把书中人物的特点和本事都说得栩栩如生。于是每个学生都有了自己心仪的英雄。有的喜欢上八十岁出山的姜子牙,有的喜欢长着翅膀的雷震子,有的喜欢能钻地的土行孙,有的喜欢三头六臂的哪吒。申甲由却另有所爱,他喜欢申公豹,大概因为他们都姓申,而且功夫了得。为了不重名,同学们都叫他申豹公。叫着叫着,他干脆把豹公当成了大名。

豹公的家境不错,有房有地有长工,至少算个富农。他是家里的老大,父亲希望他把心思放到农活上,将来接管家业。可是他却喜欢鼓捣木匠活。不管项目大小,只要用得着他,大到房梁门窗,小到桌椅板凳,他都会热心帮忙。有钱的给俩子儿当报酬;没钱的请他吃顿饭,就只当练回手艺。几年的工夫,大有长进,他在十里八村小有名气,人称活鲁班。

豹公和村里漂亮的姑娘宋兰英互有好感,越走越近乎。可是豹公爹讨厌兰英的爸爸宋二赖子,此人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几年的工夫,就把祖辈留下的几亩田地都卖光了,在村里靠坑蒙拐骗过日子。豹公只好背着父亲暗地里和兰英约会。

十八岁那年,豹公和兰英在场院的草垛旁缠绵,说起男婚女嫁的打算。为了迫使豹公父亲认可,兰英要把身子交给豹公,生米做成熟饭。豹公此时也动了儿女私情。两个人欲火焚身,正要偷尝禁果,没想到申老丈拿根扁担气呼呼地跑来,用力抡了一下。虽然没伤着儿子,但是豹公受到惊吓,提着裤子撒腿就跑。为了抗议父亲侵犯人权的粗暴行为,他带着干木匠活儿挣来的那点钱和工具,离家出走,独自谋生。可怜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到了北京,他在南城找了个落脚的地方。到了这个年龄再去学徒又大了点,何况还得等三年出师。于是他想自己搭个摊子。由于院子不大,又有好几户人家,只好选择了梳妆匣的行当。他试着做了几个,到天桥摆摊去卖,还真有人买。不久,又有营销的主顾找上门来,直接填单订货。小器作自此给他带来了稳定的收入,日子也过得宽松起来。

此时他想起初恋的兰英,打算写信把她叫来,一起开始新的生活。没想到兰英的父亲为了一份不薄的彩礼把她嫁了出去。他开始后悔,不该把兰英一人撇在老家。他正想再找个合适的另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男人气儿不见了。大概是被父亲的那一扁担给抡跑了。他想到医院打听一下有什么办法,可这样的窘事又羞于出口。

一天上午,他从电线杆上的一张纸片见到“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啼童。过往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明。”助人为乐吗,读了三回。他发现旁边的广告上写着专治花柳性病,引起了他的兴趣。按照门牌号码来到右安门外的一个大杂院,找到一位老中医。老中医问他:“结婚几年了?”他说:“还没成家。”又问:“去过几回八大胡同?”他说:“还没去过。”老中医不高兴了,绷着脸儿说:“我拿手的是梅毒淋病,可你没沾过荤腥儿,还是只童子鸡,这不是存心拿我开涮吗?找个地方凉快去吧。”

豹公只好把自己受到惊吓长期不举的事告诉了大夫。大夫说:“我的方子治不了你的病。吃药不如看书。你回去找本《金瓶梅》《肉蒲团》看看,受点刺激,兴许能把阳气给勾回来。然后再找个女人,结婚成家。瞧你这身板儿,没大问题。”

豹公谢过老中医,直接到琉璃厂的旧书摊,买了一本线装袖珍肖像《金瓶梅》和一本褪了色的《肉蒲团》。白天干完活儿,晚上读书消遣,顺便长点知识。看到情色章节,他的性感神经似乎也反射回一点做人的感觉。他自言自语地说:“大夫的法子还真灵。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于是他开始托人找姑娘,成家立业。可是,不是人家嫌他个儿矮,就是他嫌人家体胖。推来挡去,一晃就是十几年。直到解放之后,他才碰到一位两个人都点头乐意的伴侣,这时他已进入不惑之年,家里的存项也够两三年的嚼谷了。

女方三十多岁姓钮,叫钮静春,在旗。早先在京剧团里演过丫鬟,还跑过龙套。后来嫌挣钱太少,到天桥地摊上帮忙,偶尔也喊两嗓子,多少有点收入。有个酷爱戏剧的同行和她搭讪过几次,知道她还是单身,感到人还不错。于是想穿针引线,把她介绍给小匣申。在天桥的一个茶馆把二人介绍到一起,开始来往。

人和人初次相识的时候往往会刻意发挥自己的优点,尽量回避短处。比如个头矮的穿一双厚底鞋,有口臭的含两片茶叶,秃子要戴帽子,白癜风的要戴手套。由于艺术界的熏陶和家族遗风,钮女士仪表庄重举止大方。她留了个不男不女的发式,一头黑发齐整地背到后脖颈的高度,一刀剪齐,上面擦了一层梳头油。说话时喜欢用中嗓,不时露出两颗金牙。她不爱穿流行的女装,即在一侧扣袢的大襟小褂儿,却爱穿一身男士的中山装。脚下穿一双黑色皮鞋。除了和兰英相处的那些日子,没时没晌埋头干活儿的小匣申还真不知道如何欣赏女人。他把钮女士当成了城市流行的职业女性的代表。

钮女士虽然从身材上看不上小匣申,但知道他是个正经八百的手艺人,安分守己,没啥嗜好。除了和木匠有关的,他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跟着他吃饭不成问题。于是想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成为终生伴侣。

一个多月后,两个人表示可以相互接受。翻开黄历,选了黄道吉日九月初九,在天桥的永利居摆了几桌酒席。带着贺礼来随份子的有街坊四邻、亲朋好友,还有小器作界的同行。小匣申穿一套蓝色制服,钮女士穿一件旗袍,透着喜庆。席上备有二锅头酒,除了北京常见的几道大菜,焦熘肉片、滑熘里脊、木须肉、辣子肉丁等,每桌还有一条糖醋鲤鱼和一盘趴肘条。席间大人小孩连吃喝带聊天,小匣申偕同夫人到每张桌前敬酒,大家也祝愿他们白头偕老婚姻幸福。大快朵颐之后,随份子的一个个说着“先偏了,您慢用。”起身而去。

客人都走了,新婚夫妇雇了两辆三轮,回到院街坊布置好的洞房。窗户上贴着双喜字,门框上贴着对联。“文君司马鸾凤求凰,举案齐眉梁鸿孟光”,横批是“金玉良缘。”

晚上,前来贺喜的大人和讨要糖果的小孩离开之后,新婚夫妇累了一天,开始坐下来歇息。两只单燕结伴儿飞,春宵一度恨来迟。望天空明月正当头,对红烛欲言又含羞。大男剩女,独处一室。此时此刻难免心急火燎羞怯缠绵。小匣申不是风花雪月的那类英豪,不敢轻举妄动。坐在那里面向窗外,故作镇静。钮女士倒是在风月场上打过滚儿,没那么拘谨。看见夫君面带羞涩,只好主动请缨。她一边脱掉衣服,一遍说着:“郎君,你要不介意,我可野了啊!”小匣申扭头一看,一副女人胴体光溜溜展现在眼前,让他顿时魂不守舍。性感神经一旦触动,羞怯就会抛之度外。他和钮女士抱到了一起。当年红拂会药师,今夜静春配豹公。男欢女爱,折腾了半宿,方才罢休。

次日晨,小匣申端着钢种锅到东晓市的避难馆买回油饼儿豆浆,和新婚的妻子共进早餐。早餐后,小匣申开始准备工具,继续工作。妻子把小匣申穿过的衣服放到盆里,为丈夫清洗。衣服晾好,她挎个小篮子到红桥买菜。当小匣申把活儿干完的时候,饭桌已经摆好,两菜一汤,半斤小肚,半斤酱肉。小匣申第一次感到有了女人的生活是啥样子。高兴之下,打开酒瓶,喝了两盅。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男耕女织,相敬如宾,过了足有半个多月。邻居们开始赞扬小匣申的勤劳和钮女士的贤惠。

钮女士是位见面熟的职业女性,没几天就和院街坊说到一块儿。不管是岁数大的还是岁数小的,都有缘分。她开始逐家串门儿,在人家里喝茶、抽烟。家务事越干越少。小匣申不许吸烟的规矩也被她打破了。有一次,烟头没掐灭,一堆刨花儿着起火来,幸亏邻居及时泼水,未成灾难。小匣申开始对钮女士有点意见。他的衣服她不再洗,后来连饭也懒得做了,顿顿到街上去买现成的大饼、馒头,咸鸡蛋和猪头肉,小匣申意识到妻子身上的女人气开始挥发了。

每天早晨,对面南屋赵家的大小子都要端着漱口盂儿喊几嗓子评戏,然后再刷牙,把漱口水哇地一声吐在地上。一会儿唱《人面桃花》里的七言绝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一会儿唱《铡美案》,“堂上父母早年丧,家中无有妻室儿郎,明公休听这贫妇的谎。”这几嗓子也勾起了申夫人的戏瘾。她也到院里刷牙,唱的却是京剧,来了一段西皮快板“公主啊!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义太谦。杨延辉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可惜没人能接上“说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

这一南一北,一评一京的对口唱让小匣申甚感不快。唱了几天,两个人真赶到一块儿去了。赵家大小子唱了一段“一见大婶扬长去,不由柱儿暗着急,……,走上前尊巧儿太对不起你。”申夫人马上回了一句“咱们是谁跟谁呀何必太客气。”这一回小匣申忍不住了,把媳妇拉回屋里。钮女士不解地说:“我还没唱完呢!”

钮女士开始提出要求,每周要到天桥的天乐剧场去听两次戏,那里是鸣华京剧剧团的专用舞台,由梁益鸣、张宝荣和张宝华弟兄三人合伙唱戏。小匣申不放心,每次都要陪着去,尽管他自己喜欢河北梆子,不爱京剧,嫌锣鼓点闹得慌。路上他俩一前一后,一高一矮,邻居们怎么看都觉着别扭,女的像个角儿,男的却像个跟包的,尽管戏票和交通费用都由他付。小匣申听到一些闲言碎语后也开始觉得这门亲事过于草率。

三个月后,钮女士已经在家呆不住了,整个的下午都泡在天桥,同下海时一样。小匣申形式上又恢复了单身的生活,有时候,晚上还得自己做饭。他开始对新婚的妻子失去了兴趣,半夜里两口子说着说着就会扭打起来。女的骂:“你他妈哪里像个公豹,还不如一只公猫。”男的骂:“你哪里是静春,天天跟我叫春、闹春。我连活儿都干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咱得喝西北风了。”

白天也不消停了,两个人于口角之后就会动手。男的仗着力大,时常把女的骑在地下,女的仗着身高,也会把男的撂倒。每次战斗都要持续半个小时,大人小孩看着他们打来打去,有时也会劝解几句。几个月下来,小匣申不能按时交货,还失去了几个客户。钮女士也觉得这样下去也的确没啥味道。于是双方同时提出离婚。小匣申单身的日子过到四十岁,可头一次婚姻只延续了不到半年,就来个吹灯拔蜡。

小匣申没有房产,按法院的了断,他给钮女士一百块钱的补偿费。离婚的那天下午,钮女士拎着一个包裹,梳妆打扮,体面地离开了夫家。她前脚刚走,小匣申就在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哩啪啦,响了足有十来分钟,送走瘟神。钮女士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了句:“你就他妈作死呗,让你丫的打一辈子光棍。”

结束了几个月的夫妻实习,小匣申又开始了正常的作息。这时候,有位本家侄子来看他。他叫孔兴,十八九岁。虽说来自农村,但他一直在城里读书,细皮嫩肉,文质彬彬。因为地主出身,高中毕业后不能升入大学。为了消除烦闷,到四叔家里暂住。

这位孔兴不光仪表堂堂,还通诗词能绘画。闲着也是闲着,无聊的时候,他在完工后的梳妆匣上用漆笔绘画题词,大多为仕女图,配上红楼梦的人物或李清照的词句。不想被一位客户看中,大加赏识,这些诗画比公豹的轻描淡写的菊花要胜强十倍,有气质,有品位。一下子订了五打这样的匣子。这下子孔兴可有活儿干了,小匣申的收入也增加了许多,孔兴业拿到不少报酬。

可孔兴是个文人坯子,对干活挣钱毫无兴趣。一年后,四叔拦他不住,又回到深州老家。小匣申的生意又火了起来,需要一位徒弟。碰巧,一位同行的表亲从山东兖州到北京来找工作。小伙子叫穆春慧,念过初中,十七八岁,一米七的个头儿,两只大眼炯炯有神,一看就是个有眼力见儿、心灵手巧的后生。

从此小匣申有了好帮手。春慧观摩了几天,顺便干点收拾屋子、生火做饭的杂活儿。一周后,他跟师傅说想动几样工具,试试身手。没想到,无论是锯子、刨子还是凿子,他都能拿得起来,还可干到七八成的程度,深得师傅满意。春慧嘴儿甜眼快,和邻居打过一回招呼,就知道应当怎样称呼。虽然说话有点山东口音,大人、小孩都喜欢这个外来的小伙儿。

春慧虽然没有孔兴吟诗绘画的功夫,但是他把孔兴的作品用硬纸片按颜色做成了几片模子,然后按色彩喷几道漆。虽然画面有些粗糙,但加工的时间快多了。不到一年,小匣申就让他出师了。

有了闲空儿,春慧手里夹着两片铜板,为邻居们表演山东快书,塑造了一位活生生的山东好汉武松武二郎的英雄形象。二十岁后,他把老家的相好接到北京,师父还为他办了喜事。

1961年,国家遇到经济困难,小匣申的生意开始走低,不得不在单干了几年之后,走上了集体的道路。春慧也离开了这个行业,参军入伍,当一名义务兵,到天津杨柳青服役。

文革期间小匣申退休。一位已故同行的妻子经别人介绍,和他结为连理,小匣申也离开小院住到老伴的家里。由于多年的勤劳节俭,颇有一些积蓄。没想到临老,他又精神起来,蓄起了头发,穿上制服和皮鞋。带着老伴四处走访着旧日的邻居。

春慧在部队里表现优秀,还是文艺宣传的骨干,入了党,当了班长。退伍后,分配到崇文区的一家工厂去做工会干部,他把妻子接到北京,过上安稳幸福的生活。他和妻子还经常去看望他的师父和师母。

作者文集《渔舟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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