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集在钟楼的人群大都已经散去,另有三五成群的市人被土头灰脸的军士驱赶到临街的各个巷口,但大街两边楼屋的门口窗口仍旧人头攒动,面对如同被一场飓风扫荡过的街路,依然满脸兴奋地在低声议论。

关天月的几名随从牵着马,远远地立在一边,看着他独自面对着这一片狼藉的大街和钟楼,陷入沉思。

有不少人在钟楼坍塌的基台上清理断裂的花岗岩石栏,而关天月知道,这钟楼外侧的基台,可谓坚如磐石,但也大都坼裂被毁。然而那些守卫钟楼四周和维持现场秩序的军士,竟然无一毙命,仅仅是伤筋动骨,或者是受了外伤。

关天月不难感到这白公子委实有些功力,这大藏金刚掌,确实有一股子隔山打牛的蛮力。不过,他还是觉得此人之所以能在吴州频频得手,关键是那些兵丁跟纸糊似的,而那把总千总的功夫,也实在叫人不敢恭维,才会这样一败涂地。但不管怎么说,这白公子在吴州再次显身,还是令他不由得不生出一份激情。

阿旺确丹活佛和章伯雄都以为这位白公子,应当是个居无定所的隐修者,出现在内地吴州,纯属偶然,但现在这样一来,基本可以断定这厮的老窠就在吴州。

“白公子肯救邝公琪,那么他万一欲解畚箕湾之围呢!”关天月一想到这个,即刻传令身边一随从,火速赶往干将岭,命所有还在那儿翻箱倒柜,搜捕丹曾诺布的锦衣卫,与毕公公他们合在一处。另外,通告章伯雄马上撤出干将岭,立即赶回城中,看能否在城里找到一点白公子的线索。

这时,一队腰挎佩刀的骑者横冲直撞地沿街急驰而来。

关天月回头冷眼一看,掉头慢慢向一个巷口走去。他的随从牵着马,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

毕公公一早便去了畚箕湾,这三狂生事件,使他下决心要在这两日内了结此事,以免节外生枝。皇上有旨,这畚箕湾中人,无论老幼,不得有一人漏网,以永绝后患。

在公堂之上,这三狂生虽被判有犯有诽谤当今皇上大罪,但在堂下密审时,毕公公只是死死追查这三位相公有关畚箕湾是楚威王庐龙山的那番议论。他只想知道这三人是如何得知这一惊天秘密的,然而这三狂生是至死不招。

虽说这三狂生也很可能因毕公公的人在干将岭滚石毁林,有断其龙脉之嫌,再以疠风之名,将畚箕湾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作出这等推断,但毕公公和关天月一从鲍知府口中得知邝公琪与章伯雄有同窗之谊时,他们已认定,不论章伯雄在中秋登顶天穹山,在五通观是否偷听到石道人说了什么,这事也必定与章伯雄相关。

毕公公显然清楚,他将邝公琪置之死地,已与章伯雄交恶,因而准备在这事后,启奏皇上,参章伯雄一本。

他关天月对章伯雄虽无怨仇,也无恶感,但他亦认为,这邝公琪罪不容赦,畚箕湾泄密,这刑部主事难逃干系。

幸亏畚箕湾已经围了,要不被这章伯雄这么一搅乎,一旦走漏风声,畚箕湾的人作鸟兽散,岂非坏了大事!

此时此刻,整个吴州城的各要道路口,全由鲍知府的人把守,盘问着过往行人,一队队军士在那些里长甲长的引领下,挨门逐户地在搜查劫走了邝疯子的白公子。

关天月觉得捉拿白公子这厮,是件可遇不可求的事儿,而且至少是旗鼓相当的高手与之相遇才成,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这个他早已同章伯雄达成了共识。

关天月想想真是可惜了,因为刚才他一直在吴州镇抚司,坐等那个该死的彭总旗。

哼,去年是杀人!被杀者谓之贪官污吏,这替天行道,伸张正义的杀手与被杀者之间,可以没有任何仇怨,于是乎,这类案犯的身份便极难确定,但这回是救人,故而也不排除施救者与被救者,极有可能彼此相识,甚至是交情甚笃。于是鲍知府和他的智囊们,先给那些个与这邝疯子有染,且有一身功夫的人排排队,过过筛!

结果,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那红脸大汉。

当时伴驾游吴州,他关天月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去落实这个红脸大汉的身份。但昨儿他随口一问,便从天一阁酒保那儿得知,这个红脸汉虽说是一家货栈的掌柜,一个商贾,但却是吴州城中出了名的侠义之士。府衙中的那些捕快也不止一次地见过红脸汉与那三狂生在一起吃酒饮茶,谈天说地。此人功夫,无须府衙的那些捕快多言,去年他也已在那个孩子家里多少领教过了。而这红脸汉的公子又是那邝疯子的弟子,这就够了!

鲍知府已派人前往红脸汉子府上盘查去了,鲍知府道,即使这人与白公子没有一点关联,先查他一查又何妨!

关天月想到这里,决定也去那儿看上一看。他接过随从手中的马缰,然后命他们先回吴州镇抚司,坐等彭总旗,并关照,没有口供就绝不能让他过关。

关天月独自上马,哒哒哒地奔金门而去。

*

此时天空中黑云翻滚,风声大作,通太河一副凶相毕露,波浪翻滚,咣咣的拍打着驳岸。

一队军士进东家出西家搜查一通后,又鸡飞狗跳地向货栈而来。

邝相公得救后,胡海元急忙奔回家,向娘通报这一喜信。

“这就好,这就好!”娘不由得喜极而泣。

这时,一个糙胡子军官提着明晃晃的大刀,领着十几个手执枪戟的兵丁闯进了大门。

爹一早就不知去向,而盛阿爹吃过早饭又骑着花斑马出城去了。胡海元心里一乱,撇下泪眼婆娑的娘,立即追随兵丁们将整个宅子走了一遍。

关天月牵马慢悠悠走过来,挽马停在聚一堆人的店堂门前。

那糙胡子军官将手里的大刀插入刀鞘,继续盘问赵素雯:“你家男人到底去了哪了呢?”

“不知去了哪儿。”赵素雯哆哆嗦嗦地回道,“只知他今儿一早就出门了。”

糙胡子皱眉环视一圈货架,随口问道:“出门时,他就啥也没说?

“没说,他一老不哼不哈,就走了的。”赵素雯垂着眼皮回道,搂过走到她跟前的儿子。她确实不知丈夫哪儿去了,便有些吱唔起来。

“那就想想,他可能会到哪儿去?”糙胡子耐下性子问道。

盛阿爹牵着花斑马突然出现在大门口,一见店堂内外都是人,他将花斑马拴在靠着排门板墙边的栓马桩上,立即排开那些邻舍路人,挤进店堂。

关天月朝一脸愁容的老丈和那匹毛色花白的马看了一眼。

这马毛色虽杂,但溜光水滑,长耳如笋,方口宽鼻,双眸明亮,气质颇佳,引得关天月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大人”盛阿爹向糙胡子一拱手道,“出门前,掌柜并未关照他去了哪儿,也许是出门收账去了。”

“你可不知道,大人,这家掌柜的忙得很,一老不着家的,我们这些邻舍有时多少天连面都碰不住的!”邻舍赵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极其饶舌的鳏夫,也出来帮腔道,“这家掌柜,好人一个,啥都操心,前些天,我还看到那个鸡鸣寺的老和尚来找他商量造桥的事,你看,连这种事都要来找他,你说他忙不忙,忙得很咧!”

糙胡子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对这个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丈说的这些,毫无兴趣,他犹豫了一下,便冲他的兵丁一挥手,大步出门去了。

关天月一听鸡鸣寺,心中一动,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花斑马,而后不动声色地指指马,问紧挨着他的一个胡宅邻舍:“这是老丈的马?”

邻舍摇头道:“他是这家货栈的老伙计,这是胡掌柜的马。”

“一匹不错的马!”关天月赞道。

“我也这么看!”那邻舍应道。

那赵伯以为帮了胡家一个大忙,得意地对娘和盛阿爹挤挤眼睛,面朝众邻舍,向叮叮当当走开去的糙胡子背影呶呶嘴道:“不管作啥的,只要讲道理,就行。不在家咋啦,正经人出门做正经事,这有啥可查的,又不是乌龟贼强盗,在外头胡作非为,那你查查,倒有个说头。”

娘和盛阿爹几乎在同时瞪了赵伯一眼。赵伯无趣地笑笑,也随后走出了店堂。

胡海元明白赵伯为啥要遭到娘和盛阿爹的白眼,慧贤伯伯来家时常走西院的边门,为的就是想避人眼目。

刘家嬷妈从驳岸上一路赶来,径直奔向隆盛货栈。一到店堂门前,她随即向娘向众人宣布道:“胡家婶娘呵,满街人都在说,你可知你们那个邝相公夫人和她女儿投水自尽的事儿?”

一听得邝夫人和娇娘投水而亡,赵素雯的眼泪当场下来了。

胡海元的心即刻向下重重一坠,然后犹如针刺刀剜。一想到那如花似玉的娇娘和邝夫人,一如躺在排门板上那烧窑哥夫妇和自己的妹子皮肉灰白微微鼓胀的尸身,他眉毛倒竖,双目圆睁地朝仍在咭咭呱呱说个不停的刘家嬷妈声嘶力竭地怒喝一声:“闭嘴……”

刘家嬷妈与众人不由得愕然而视。

赵素雯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立即伸手去扶柱子。

胡海元的看到娘的样子,立马将娘扶上楼去歇息。

刘家嬷妈无趣地东张西望一阵,打算回自己屋了,她一回头,一下看到那个立在人堆后的长身白面人。她盯住牵马抚刀的关天月一眼不眨地看半晌,然后看看众邻舍,鼓足勇气指着关天月一声喊:“这是个贼伯伯!”

驳岸上所有的目光都齐齐射向了关天月。

“我亲眼目睹见过伊在大街上偷人一只酱鸭!”刘家嬷妈唧唧喳喳地添说道。

盛阿爹立在一侧发闷,每次出城去打听畚箕湾乡亲,都无故而终,离畚箕湾的边都沾不上,就被挡下了。听得刘家嬷妈那么一喊,他这才抬头去看关天月。

“真晦气!”关天月一张白脸腾的红了,他暗暗叫声苦,尴尬万分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迅速地离开这隆盛货栈。

盛阿爹忙不迭奔出店堂,一头雾水地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

*

湖风竟如冬日,发出一片呜咽之声,黑漆漆的湖面上浊浪排空,声震如雷。

胡燮炎揹一领包袱,向干将岭狂奔而来。

邝公琪死了,即使曲扎活佛的“欧曲坐珠钦莫”,也无力回天,邝公琪到他手里时,已经气绝身亡。

胡燮炎将邝公琪葬在邝宅河对面的那片野桔林中,面对邝公琪的坟头,他决意豁出命来,到畚箕湾将天捅个窟窿!

在通向干将岭后山的叉路口,只见数里之外的畚箕湾,炬火通明,胡燮炎当即解下背上的包袱,欲取出白盔白甲。

前面干枯的荷塘边,有一个长满苇草的土墩,土墩上立着一个如雕塑般的背影,面向畚箕湾,身姿凄恻而又孤苦。

那人对远处的胡燮炎苦吟吟地叫道:“燮炎老弟!”

胡燮炎一愣,没想到申兄竟候在此地,他拎起包袱,向荷塘而去。

在不时掠过湖面的呜呜咽咽的风声中,申亦夫胡燮炎目光发直地立在土墩上,面向被火炬四面包围的畚箕湾。

胡燮炎眯缝双眼,怒视着点点灯光如萤火闪烁的天穹山,牙齿切紧地低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申亦夫仰首喟然长叹道:“杀一道人,烧一道观,此举除了招致更多的滥捕滥杀,于事何益!”

胡燮炎立马想到了碧玉坊之后那成车成车面目焦烂不可辨的死尸被运往城外荒野的情形,便绝望地低下了头去。

“燮炎老弟,你好不糊涂啊!”申亦夫突然回过头,双目含怒地盯住胡燮炎,连声音都变了。他连连摇头道,“这吴州城中但凡认得你燮炎老弟的,谁不知你与邝公琪的交情,你儿子是他的弟子,又有哪个不晓?你这两日在为邝相公上下打点,四处奔走,官府可谓是人皆知,他们判定你与邝相公一党,顺理成章!”

胡燮炎不得不承认,救邝公琪,确实是一时糊涂,官府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他胡燮炎所为。

“不该呀,燮炎老弟,你不是不知这大明朝瓜蔓抄(73)的厉害,可你竟然还是如此得意气用事,这不是引火烧身,又是什么?”申亦夫越说越气,脸色铁青地指着远处的畚箕湾怒道,“而且这会儿,你竟一意孤行,到畚箕湾去!你可知道,因为邝公琪,他们现在恐怕正严阵以待,恭候你的到来!”

这申兄从未用这种口吻同他讲过话,看来申兄确实动气了。胡燮炎不由得垂下了眼睛。

“以你这些年所学的大藏金刚掌之功力,不足以对付这些朝中高手,再说那儿还有一支曾在漠北身经百战而无一败绩的虎狼之师!你这是以卵击石呵,燮炎老弟!”申亦夫不由分说地向前伸出手来道,“拿来,往后没有为兄的允许,绝不能再动用这盔甲!”

胡燮炎忙将包裹着白盔白甲和青铜剑的包袱,递给申亦夫。

“这几日无论发生什么,你也不可再到寺中,谨记!”申亦夫揹上包袱,飞下土墩,头也不回地沿着猛然间狂风大作的山道,向岭北的后山飘然而去。

胡燮炎一向不以为自己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但他意识到,他今日所作所为,实乃匹夫之勇。于是,他垂着头,背对着乌云翻滚的畚箕湾,又间小道,沿着来路,向城里怏怏而去。

*

虽然时至半夜,但整个吴州城里,依然闹哄哄的,处处充斥着慌乱和不安,城中大街小巷鲜有行者,不时可见手擎火把的成队兵丁在巡逻。一向热热闹闹,啥时候都张灯结彩,有不夜天之称的葑门大街,此时也是一片冷清。只有晋江会馆的院里,还能听到锣鼓声声,会馆明日将举行开馆仪式。那些被请来舞狮子调龙灯的精壮后生仍旧在操练,但这些锣鼓家什显得零零落落,布不成阵,完全没有了平日那股子八面威风的雄壮气势。

胡燮炎醉醺醺离开威武镖行,走过灯火通明的晋江会馆。

与申兄分手后,他一路飞奔回到城内,赶至葑门大街,偷偷摸摸地隐入威武镖行。

这时,有十几条人影立刻从那些落在阴影里的备弄夹弄闪了出来,悄然跟了上来。

汤捕头与府衙的两名捕快骑马在前,引领几个高大威猛的锦衣卫也从一条黑巷中冒出来。

汤捕头初到吴州府衙来当捕头那会,便被人介绍与胡燮炎相识,随后又结识了威武镖行的掌门人耿如风。他虽则与胡燮炎耿如风并无很深的交情,但彼此极为客气。

钟楼一出事,汤捕头奉鲍知府之命,前往隆盛货栈拿人,心里虽然极不情愿,但事出无奈。得报胡燮炎已出门之后,他又率人去了胡燮炎可能去的那些地方,都未能找到这人。刚才有人来报,胡燮炎就在威武镖行与镖头耿如风吃酒,他立马赶到了这儿。

汤捕头一眼看到了路过晋江会馆门前的胡燮炎,随即勒马,对那几个锦衣卫一番耳语,便打算招呼胡燮炎。但正在这时,一捕快从他身后的巷子里飞马而至。

胡燮炎同样也看到了这黑巷中的一干人,但他佯作不知,照样大步而去,出了葑门大街。

旋即,后面的马蹄声骤然急迫起来,但那马蹄声一出街口,竟然朝另一条大街响将而去。

这让胡燮炎好生奇怪,他已作好了束手就擒的准备,他清楚他们无法证明他就是所谓的白公子。但他们如此兴师动众,还是令他感到几分吃紧。

胡燮炎一路抄近道,穿大街过小巷,未遭遇任何行者与巡夜的兵丁,沿驳岸向家中而去。

此时,有一条帆船,落下主帆,慢慢地靠上了隆盛货栈的码头,突然间,船舱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呼哨。

胡燮炎一个闪身,便隐入驳岸的骑楼下。

河中几个人头,哗的从水中冒了出来,他们剥下捆扎在头顶上的一束束稻草,一个个纵身跃上船去。随即,从隆盛货栈周边几处老宅的镬耳墙和高高的屋脊后,也立时出现了几条人影,他们如猫鼠横行屋面,飘然而下,继而一跃而起,便上得船去。

帆船拉起侧帆,驶离码头,切入河中央,而后顺流而去。

胡燮炎盯着这远去的船帆,出了会神,才急忙向家中走去。

直到次日清晨,一街的人都在相传,昨儿半夜时分,一袭白盔白甲的白公子又出现在天穹山,毁了玄通观,碎了五通神像并重伤了观主吕道长。胡燮炎这才明白那些围捕他的人为何要收兵归营了,他知道这是申兄在为他解围。

胡燮炎坐在账桌后,大口大口地喝起茶来。他为自己的鲁莽,差点酿成大祸而深感懊恼。

妻儿备了香烛和几样小菜,去为葬在阳山书院后院的的邝夫人母女上坟去了。妻儿还要去王家,探视病中的世樵。

盛阿爹这两日什么心思也没了,刚才对他言语了一声,便回西院屋里去了。

胡燮炎知道盛阿爹只是闷声不响地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屋顶发呆。这老爷子因不能为畚箕湾的乡亲做点什么而深感内疚。

这时,驳岸上忽然一片罗唣,大群的人跌跌撞撞向西而去。胡燮炎立即起身走出门去。

刚从街上买菜回来的刘家嬷妈,拎个菜篮子对碰见所有她的每一个人讲,侍其巷的白公祠被数以千计从天穹山赶下来的香客砸了,白公子的泥胎塑像也被他们五马分尸,掼得粉粉碎。最后府衙的汤捕头在那儿抓了不少人,才将这事弹压了下去。

胡燮炎退回店堂,坐回账桌,不由得感慨万分:这重利轻义之天下草民,如果必须在五通神与白公子之间作出选择,那么他们必定会选择五通神,而非白公子矣!

但尽管如此,他胡燮炎仍将一如既往地扮他的白公子,他在为自己扮白公子,而非其他。

胡燮炎打算待城中重新风平浪静之后,再将邝相公移至阳山书院,与其妻女合葬在一处,以免死者隔河相望。

邝相公与其妻女之死,令胡燮炎咬碎钢牙,但一想到畚箕湾行将发生的惨剧,一想到他胡燮炎对此完全无能为力,只能坐视不救,他的心就滴血,整个人便完全陷入一种抓狂状态。

突然,一阵滚地雷,响彻云天,将整个宅子震得一颤一颤的,雷声之后,一阵狂风飙地而来,直刮得天昏地暗。

这时,有一人影夺门而入,胡燮炎起身而立,定睛一看,这人面色酱紫,神情慌张,四十来岁,一身太湖渔夫的扮相。

来人惊恐地四处一看,见到胡燮炎便扑上前来,低声问道:“你可是隆盛货栈的胡掌拒?”

胡燮炎正视着来人,点头道:“正是!”

那人便结结巴巴道:“我是…西太湖范庄前捉鱼的,姓杨,叫杨根生,人家都喊我…杨黑卵。我呒家小,就在湖边搭个芦棚,一年四季都住那。…昨儿半夜,有个人,扑在一块船板上飘到我那,伊落水辰光吃水多,人快不行了。救起来,一醒转来,伊就磕头求拜,说他出太湖时,船翻了。那人大头,凹眼,面孔墨黑,一口牙齿雪雪白,身子壮壮的,不像我们这边的人。伊讲自家现在被仇家追杀,而今只有你胡掌拒才能救他一救,让我无论如何,进城寻你…我看看这人苦杀,实在苦杀,就帮了这记忙……”

不用说,这捉鱼人说的应当是丹曾诺布,但胡燮炎仍不咸不淡地说道:“我是生意人,跟我打过交道的人很多,有些人他们识得我,我却不一定识得。我想了想,你说的这人,我不相识。”

杨黑卵失望地翻了胡燮炎一眼道:“伊讲你胡掌拒很侠义,定会出手相救。我只是报个信,救不救在你,告辞!”

胡燮炎一把拉开账桌抽屉,抓一把铜板,塞到杨黑卵怀里道:“请无论如何收下,大老远的跑一趟,难为你了!”

“我…我又不是图几个铜钿…主要看这个人实在作孽不过。”杨黑卵虽则推三阻四,但最终还是收下了。

那雷声时重时轻,时长时短,但风却始终如一,哗哗吹着,通太河浪打驳岸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人如今在哪里?”胡燮炎自信阅人无数,面前这位面相朴实憨厚的人,是位十足的捉鱼人。

“我一走开,他说他就去干将岭的鸡鸣寺躲躲。”杨黑卵看看门外越来越暗的天说道,“要落大雨了,我得回了,就这样恐怕在半路上,这雨就得浇下来了,一会儿城门也要关了,那就再会!”

胡燮炎摘下挂在柱上的斗笠蓑衣交到杨黑卵手中。

杨黑卵一再声称斗笠蓑衣就算他借的,然后拱手谢过胡燮炎,快步出门而去。

驳岸犹如被清过场似的,除了杨黑卵孤独的背影,再无一人,恐怕妻儿要在世樵家用过夜饭再转来了。

胡燮炎立即上好店堂的排门板,闩上门,转身奔西院去了。

*

天地此刻完全笼罩在一片灰灰白白的夜色之中,胡燮炎单凭惊涛拍岸的水声,才能将这湖岸区别开来。那雷声时隐时显,或远或近,一路轰响在这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忽然间,从这湿润清凉的空气中隐隐然传来一阵阵人喊马叫和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这时西天突然出现一团红晕,在灰灰白白的底色中浸润开来,一路飘扬开去。

“畚箕湾!”胡燮炎心尖猛地一颤,双腿一紧,花斑马便如箭矢般的向前飞驰而去。

前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胡燮炎牵马登高,眼睛刹时变得血红血红,而后犹如认罪一般,朝畚箕湾垂下头来。

这两日,不知有多少次,他寄希望于畚箕湾确乎发生疠风,他们能围而不杀,畚箕湾的乡亲就这样终其一生,苟活于人世。

胡燮炎又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远处那鸡飞狗跳杀气腾腾的畚箕湾,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他曾不止一次地因他的先人能避这一个个乱世历万劫而后生,繁衍至今,这样一个奇迹,对冥冥之中的上苍心怀感激,然而此时此刻,他但求速死。在这一刹那,胡燮炎完全而又彻底地理解了邝公琪。

此刻他觉得救邝公琪救丹曾诺布,甚至是救谭延伦父女,毫无意义,他与那些鹰犬爪牙打打杀杀,也同样毫无意义。

阵阵狂风扑打着胡燮炎的头脸湿衣,他垂首牵马,绝望地走向后山,消溶在那一片令人压抑的无法化解的灰白中。

*

畚箕湾中的一片片火头,仿如燃尽的锡箔烧纸那样,闪闪烁烁,明明灭灭,但其中那一股股曲折升起黑烟,依然饱含着浓浓的杀气。

“这世间无道,皆缘起于君王无道。”申亦夫立在庭院中,面向畚箕湾,一个声音在他心里啸叫道,“这朱棣之后,杀人如麻,惨天动地,一如其二祖,罪不容赦!”

此刻,他为去年未在天穹山对顺德帝开杀戒而痛心不已。

……申亦夫远远地看到有一白两红三匹高头大马,狂奔而来。

每逢吴州城里节庆,申兄照例会进城,手拿食钵向那些香客和白相人化缘,这城隍神诞,他也不例外。

街道两边有不少路人纷纷驻足,看起热闹来了。

那瘦高汉子见人一多,便减慢速度,缓步而行。

申亦夫朝这三匹马投去一瞥,他的心猛地怦然一动。

这三匹马的身形清秀,让人一望便知这就是好马,尤其是为首那匹纯白如雪的白马,更是气质不凡。

一看这匹气质高贵的白马,申亦夫的心,不觉重重一沉,再看那雍容华贵的瘦高汉子和随后的两位神情举止透着一种高傲的骑者,申亦夫便觉这瘦高汉子绝非一般的达官贵人。

那个瘦高汉子身后的白面人,抬眼向街道两边扫来,这目光一闪,势如疾风闪电。

申亦夫立即便低眉垂眼,避过这凌厉的目光。

三匹马在那些看客的目送下,大步流星地向一条林荫大道走去。这大道直通城中央的钟楼和出城的蟠门。

一上大道,路宽人稀,那三匹马便飞奔起来。而那白马在奔跑中,竟一蹄点地,三蹄凌空作腾飞状,犹如银龙出水。

天呐,这便是传说中有飞马踏燕之誉的天马的对侧步!

申亦夫脸色为之一变,两眼蓦地一亮。

乌斯藏西海海心山产神驹,每五百年一遇,神驹其色纯白如雪,性情刚傲,可日行千里,被誉为天马。

瘦高汉子这座骑,当是那匹有天马之誉的神驹!

这神驹乃是顺德帝登基时,由西番进献给他的贡物。

骑这宝马者,舍他其谁!

这顺德帝这两年来常常微服出宫,足迹遍及大江南北。

申亦夫略一凝神,飞身闪入一条小巷。

申亦夫疾如流矢,掠过一条阒无人迹的深巷,一近巷口,他稳住身子,趋步而出。

不一会,只见那三匹骏马,风驰电掣的从远处而来,绕过钟楼,径直向蟠门而去。

申亦夫一出蟠门,登高一望,眼见那三匹马向着天穹山绝尘而去,连忙折身走进一片向着天穹山山道连绵而去的林中,脚一顿,便如一羽鸿毛在树木林间轻飘而去。

申亦夫几乎可以确认,白马骑者便是衣冠禽兽的朱棣之后!

远望着那匹一马当先的白马,如雪云飘扬而去。俄倾,那白马和其他两匹马儿,一齐化作团团烟尘,向那高悬在山腰的栈道奔去。

虽则这骑者并非朱棣老儿本人,但这骑者却是这朱棣老儿的嫡亲子孙!一想到此,申亦夫的双眼立时彤云密布。

申亦夫知道他甚至无须与白面人交手,此刻他只要顺坡而上,在对面的山林中发力,毁了那深嵌山岩其间支撑这栈道的根根石梁,便能取了这三人性命。

申亦夫双脚再次一顿,便顺着这一侧的山林呼啸而上。

在通达天穹山山顶的栈道下,有一座石板桥,桥堍边的山坡上有一溜梯田,有几个农夫农妇挥汗如雨地在锄地。其中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跪于稻菽之中莳田锄草,一道道黑汗顺颈顺腮顺着下巴颏游然而下。田边一丛灌木下,有一个二三岁仿如泥猴的孩儿,摊手摊脚,酣然而睡。

瘦高汉子与其随从奔马而至,他看着那泥孩,突然收住了缰绳,沉吟一晌,翻身下马。

白面人和壮士也勒住马缰,准备跳下马来。但瘦高汉子摆摆手,独自走下田去。

他撩起青布长衫,掏出怀中的一把零碎铜钿,高一脚低一脚地向木呆呆看着他的老妪走去。他不知道要向这位老妪说什么,只是微微地向她颔首致意,放下铜钿,便默默地转身离开了。

那老妪在另外几个一言不出的农夫农妇嫉羡的目光中,呆呆地看定瘦高汉子上马离去。

白面人和壮士垂着眼皮,默不作声地一抖缰绳,随着瘦高汉子重新上路了,过了栈道,向天穹山顶而去。

老妪木然地收起铜钿,重跪于稻菽之中。

申亦夫从一片林中冒将出来,立在林中,看看老妪和那个摊手摊脚睡在灌木下小小孩,陷入了沉思。

朱棣株连所谓罪人之宗亲族人,为世人所不齿,这顺德皇帝登基之后,并未如其高祖朱棣那样,残暴无道,作恶多端。此人充其量是一位胸无大志,一昧地渴求仙道,且性喜游山玩水的平庸之主,你此刻倘若大开杀戒,与朱棣之流乃一丘之貉!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戮行径,亦将为后人而恶之!

申亦夫一声长叹,慢慢折身,走向了林子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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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这世上的昏君暴君,人人可得而诛之!“申亦夫立在院中石榴树下,神疲力倦地对胡燮炎叹道,”但我等与丹曾诺布一般,往往只究其仆而不问其主!“

胡燮炎横眉立目一声吼:“不知何年何月才有”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74)这样一日!”

申亦夫忽然眉毛一扬,目光刷的转向了后山门,抖抖手中念珠,朝后山门朗声道:“那位施主,请了!”

胡燮炎便也向那儿望去,他以为这丹曾诺布终于到了。

突然,一只松鼠从后山门前一掠而过,向那经幢蹿去。但松鼠突然一个急刹,爪子在石板地趑出了一串响声,一个折身,惊慌地从原路逃走了。

关天月脸色不觉为之而一变,他知道藏不住了,便从那经幢后面走了出来。

关天月一离货栈,便决定还是先去太湖,亲自坐镇畚箕湾。原本毕公公处置这事,绰绰有余,但白公子若真的趁势杀到畚箕湾,那他便有负皇上所托。畚箕湾不能有半点闪失!

但直到毕公公他们在畚箕湾动手,也未见白公子之类的半路杀出施救,一切顺风顺水。关天月估摸着那红脸汉也差不多赶到鸡鸣寺时,便借故独自离去,在此静候。方才他想听下去的,看能否再听出些什么来。

关天月身揹钢刀,龙行虎步地跨过后山门。

当胡燮炎认出,此人竟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面壮士,不觉一愣。但这白面壮士是何来路,他还是有些疑惑,尽管这城里城外,岭上岭下,到处有朝中的鹰犬爪牙。见申兄施礼,他也抱拳向关天月问候道:“壮士别来无恙!”

关天月习惯使然,敷衍地向申亦夫胡燮炎拱手回了个礼,因为他觉得这完全是多余的。

关天月一出现在后山门,申亦夫便知此人就是前两日来过鸡鸣寺的夜行客。但是他吃不准此人是否听到了他们刚才那一段不该让人听到的谈论。

申亦夫走出树下阴影,心照不宣地对走到面前的关天月道:“请问,施主夜半造访本寺,有何见教!”

关天月毫无表情地一摆手,声音冰冷地对申亦夫胡燮炎宣言道:“在下到此,原本只为捉拿丹曾诺布的同伙。”

胡燮炎一听丹曾诺布两字,便知自己中计了。同时,因为被关天月这番戏弄而对自己恼怒之极。他一向对识人自信满满,但这回居然会在捉鱼人杨根生身上看走了眼。

“呵呵,阁下不必懊恼,那捉鱼人并不知情,他所见之人并非真正的藏僧丹曾诺布。”关天月冷笑道。

那是白塔寺另一位藏僧,被他迫下山去,以假乱真了一回。

胡燮炎对关天月这份体贴很是领情,他挣扎道:“凡向胡某求救,不论是否熟识,只要对方非恶贯满盈之流,胡某一概来者不拒!”

“料想阁下会有此一说,为自己开脱,故而在下便领先一步在此恭候。”关天月依然冷冰冰地说道,“设若确实如阁下所言,在下便不再深究,只要你交出丹曾诺布,我们就两清了……”

“阁下凭什么认定胡某知道那人下落?”胡燮炎追问道。

这时花斑马离开栓马桩,走到水槽那儿饮水去了,它的鼻唇一沾水,便是一个响鼻。于是,搭在鞍子上的马缰随即应声坠下,花斑马微微一愣,眨眨在暗中闪亮的眸子,扭头向主人看来。

关天月反手指向通往白塔寺的那片老林子道:“实不相瞒,现场除了多出来的足印,还有这马儿的绒毛。”

但胡燮炎还是不明白,花斑马身上的绒毛,何以会泄露他胡燮炎的身份。

然而,关天月再无耐心作任何解释了,他一脸正色地对胡燮炎道:“我们不绕圈子了,现在这丹曾诺布之事,已无足轻重了!方才听得阁下一句‘这世上的昏君暴君,人人可得而诛之!胡某不知何年何月才有”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这样一日!’这弑君之罪,比之阁下同党邝公琪三狂徒谤王之罪,更烈百倍,当诛九族!”

申亦夫心里虽则早有准备,但白面壮汉这样一番话,还是使他胸口骤然一闷。他悲切地念了一声佛号,深深地垂下头去,重重地捻动他手中的佛珠。

胡燮炎自知回天乏术,但他双目一亮,居然笑了,他轻蔑地盯住关天月直冒寒气的眼睛问道:“当诛九族?呵呵,阁下是何许人也,如此口出狂言?”

“锦衣卫指挥佥事关天月!”关天月扬起双眉,傲然回道。

这天下武林,无人不知这一刀定乾坤的金刀关天月。

胡燮炎胸口一紧,他才知面前这人,竟是护驾猛将关天月。于是,他便暗中运气蓄势,随即又追问一句:“这么说,馈赠那母子银两的汉子,便是你的主子!”

“不错,那正是当今皇上!”关天月毫不迟疑地答道。

胡燮炎迅速地朝申亦夫瞥了一眼,他曾质疑过申兄的判断,骑神驹天马者,为什么就不能是深得皇帝恩宠的皇兄皇弟?但申亦夫依然重重地捻动他手中的佛珠,垂首不语。

“此事,足见皇上仁义道德,爱民如子!”关天月添说道。

一直在犹豫是否出手的胡燮炎,听得“爱民如子”,便怒火万丈,奋臂直指杀气冲天的畚箕湾吼道:“看哪,你这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走狗,这便是你的‘爱民如子’,哈哈,你这仁义道德的主子,就凭那妖道一句话,这几千口庄户人,说灭就灭了……”

胡燮炎话音未落,但见关天月身形一动,刷的一声,一柄寒光四射的钢刀在手,随即一股大力如潮汹涌向他扑来。

胡燮炎便也在这瞬时发力,双掌合力出击。

但在这眨眼间,关天月破空而来的钢刀,竟一个转向,一招力劈华山,径直照准申亦夫当头劈下。

关天月藏匿在经幢之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还是被这老僧窥破,他因此判定这满脸悲戚,不发一言的老僧,所有武学远在胡燮炎之上。

在这一刹那,胡燮炎大张双臂,如星火电光,闪现在申亦夫与那道如虹如练的寒光之间。

胡燮炎的脚下随即升起了缕缕寒气……

“白……”一见胡燮炎脚下寒气如云堆叠,关天月方知大事不妙,在此之前,他觉得这个买卖针头线脑的掌柜,不配拥有大藏金刚掌这样的绝世武功。

一阵响雷,猛地从干将岭顶贯穿至前后山脚,一天的枝状闪电,瞬间将这夜空扯成碎片。

就在这一瞬间,关天月见面前老僧,笼罩在一片紫红的雾霭之中,但他还未来得及惊讶,直觉胸腹膨涨如鼓,一腔鲜血逆转而上,从口中涡流般喷射开去,随即胸腹如鼓面绽裂,五脏六腑肠肠肚肚冲涌而出,与那柄血淋淋的碎裂钢刀和身后的禅房屋墙,一起飙落在四处。

关天月的长脸,如金纸敷面,那双死白呆滞的眼睛,突然飘过一丝笑意。

他眼见老僧清泪长流,捧着那张色如重枣的脸庞,那脸庞头颅,此时仿如葫芦般的在这老僧手中一分为二,大块红红白白的物事顺势而下。

又是一阵连天接地的炸雷,在空中炸响,山脚下几个农家院里的马匹或前蹄腾空或上蹿下跳,发出阵阵啸叫。

一阵骤雨的雨脚,如群马奔腾,猛烈地敲击着大地,万顷太湖浊浪排空,湖中涌动的怒潮狂涛,如万兽嘶吼,扑向山岛湖岸。

(73)瓜蔓抄,明代刑事诉讼法之一,逮捕行动如瓜藤须蔓,向四面八方伸展,辗转牵引,凡能攀住的决不放过。

(74)见《战国策魏第》中《唐雎不辱使命》篇。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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