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她看上去还不到百天,又红又皱的,赤裸裸地包在一条碎花线毯里,身下压着一张三十二开的方格纸,像从小学生的课本上撕下来的:好心人,把我的孩子养大吧。边玛央珍虽然不懂汉字,但是,她懂把孩子放在岩佛像下的用意,就毫不犹豫地抱起了孩子。平生第一次,她没有转完林廓就回家了。她给孩子取了一个藏族名字:拉吉。

2

一晃,拉吉十九岁了。这一年,拉吉接到了内地一所医科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也是在这一年,边玛央珍被送到了沙拉寺的天葬台。鹰鹫蜂拥而落,连一粒骨头渣都没剩下。她的的确确是一个好人:灵魂已飞向了善趣道。

3

拉吉越长越美了。从图书馆到教室,她的男朋友简直寸步不离。连毕业分配,也想尽办法把拉吉留在了这所大学的附属医院,唯恐分回西藏。命运也真诡秘,她的生身父亲如果知道她已从弃儿变成了宠儿,会怎么想呢?

拉吉对男朋友说:“我得回西藏一趟……”

“不是没什么亲人了吗?”

拉吉点点头:“有一座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是卖掉吧,上了班,恐怕就没时间回去了。”

“那……我陪你。”

“你喜欢西藏?”

“我会喜欢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还是我自己回去吧。”

第二章

1

棉絮般的白云汹涌而过,大地出现了茫茫雪山、又出现了褐色的寸草不生的石山、平顶石头房子、抖动的五彩经幡,拉吉的眼泪不自主地流淌着。

2

第一个早晨,拉吉在药王山的佛像下伫立,当年,边玛央珍就是在这儿救起了她。在边玛央珍妈妈的怀里,一勺勺喝着犛牛奶长大的拉吉,怎么也不能把西藏看成兔子不拉屎的荒野。这是吉祥的土地。没有西藏就没有她今天的生命。

转完了林廓路,拉吉又沿着边玛央珍当年的足迹,到了拉萨三大寺、布达拉宫,后来,又去了罗布林卡。拉吉像所有的藏族人一样,按正时针,依次进了格桑颇章、坚色颇章,转到新宫的时候,就十二点二十五分了。守门人说:“剩五分钟了,你看不完的。”拉吉笑了:“就让我看五分钟吧。”

刚走到历代藏王的壁画前,关门的时间到了。管理房间的僧人没有催促,拉吉看过一间,他就锁上一间。但是,每扇门上的一行梵文,都让拉吉着迷。还是在边玛央珍领着她朝佛的时候,她就盯住这些梵文不放,她觉得好看,像彩画。现在她觉得亲切,她想起边玛央珍牵着她转经的那些岁月,那些岁月在内地的雾霭里已经模糊了,但是,在西藏透明的天空下,又显现出来,清晰得就像边玛央珍还活着。可是,边玛央珍妈妈的确不在拉吉的身边了,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冷不防地打来,她不由颤栗了一下。出了“甘丹曲果林”(达赖喇嘛讲经说法的地方),便是露天的走廊,阳光毫无保留在洒在那行梵文上,光彩夺目。佛府门楣上的梵文,一定有它特殊的意义吧?可是,已经很少有人懂了,今天的人们都在急于学习汉语,英语,这种最早阐释了佛经的古老语言,即使在印度也没有多少人学习了。它们,会是拉吉眼里永远的迷吗?

“这是金刚手的咒语,噢、吗、咋、呗、呢、哄,是手里拿着金刚的意思。”管理房间的僧人又指着另一扇门上的梵文,“这是文殊菩萨的咒语,噢、呒、喔、吉、咻、瑞、蒙。”

“你认识梵文?”拉吉吃惊地看着转身锁门的僧人。

僧人点点头。他们走出新宫时,一群安多的香客围上了守门的僧人,挤着要进去。他说:“你们先吃午饭,别着急,下午三点半还开门。”他耐心地劝走了香客,转身让拉吉看红漆大门上面的梵文:“这是时轮金刚的精萃。内含深而博大。”

“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是避邪。”

“你在哪儿学的梵文?”

“敏珠林寺。”

敏珠林寺是山南地区有名的宁玛派寺院,边玛央珍活着的时候,天天说带拉吉去那里献酥油,可是,边玛央珍老了,腿脚不灵便了,无法走完那些不通车辆的小路。她抱起拉吉那年就五十多岁了。在拉吉小时候的印象里,敏珠林寺像是天上的宫殿,又美又摇不可及。

“现在到敏珠林寺还需要走很远的路吗?”

“要走十公里。不过,可以碰到拖拉机。”

拉吉笑了:“碰到拖拉机也好不了多少,能把身上骨头都颠碎了。”

僧人也笑了。

拉吉看着僧人:“你叫什么名字呢?”

“久美。在我们藏语里是信仰的意思。”

走到格桑颇章的红漆大门前,久美站下了:“我住在里面。”

“我可以进去吗?”

天空传来了嘹亮的合唱,她抬起头,原来格桑颇章上面在打阿嘎土,十几个男男女女一边敲打着房顶,一边踩着均匀的步子。

久美也看了一眼打阿嘎土的人们。

“他们在唱什么?”

“都是颂赞寺庙的歌。经书里才有。请进吧。”久美说着进了侧面的一座平房。他的家很简单,一张床和一个长形靠坐简单地搭在一起,直角摆放,另一边立了一个旧得看不出颜色的木柜,上面是莲花生大师的塑像和一个装有观音菩萨的“革乌”,观音菩萨穿着带点的黄绸服,像刚从天空中走来。屋中间是一个方形的还没来得及着色的藏桌。上面有两个暖瓶,一个装开水,一个装酥油茶。久美给拉吉倒了一杯白开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酥油茶。

“为什么给我倒白开水?”

“汉人喝不了酥油茶。”

“我是闻着酥油味长大的。”

“对不起。”久美又拿过一个杯子,刚要倒酥油茶,拉吉的手就盖住了杯口,“你说对了,我还是喝不了酥油茶。”

久美笑了,从墙上摘下一个塑胶袋子,里面装的都是白纸,打开时,拉吉才发现,纸上是写着字的,有短脚行书、长脚行书、行草,还有八思八文、珠匝体,六十四种藏文字体,几乎样样都有。尤其用天降体写的吐弥。桑巴紮颂赞松赞干布的四句诗,简直是一幅迷宫图。那四个韵,点得恰到好处,看起来有开头,有结尾。

“你是怎么写出来的?”拉吉端在了眼前。

“这样。”久美把一个铜制的旧西藏时使用的钢笔水瓶从窗前拿到桌子上,取出里面的一支细竹棍。拉吉发现蘸在墨水的一头,尖尖的,并没有储藏墨水的地方,但是久美写了下去,写的是天降体的藏文。

“这是我自己做的笔。”

拉吉左看右看,末了,又拿起那张天降体写的四句诗,端详起来。

“送你了,”久美看见拉吉犹豫着想放下又舍不得的样子,又说,“我可以随时写,没事的时候,我就写字。”

拉吉把纸小心地卷了起来,唯恐折了,这时,她的肚子“咕咕”响了。

“我得走了。”拉吉说着站了起来。

“不走,这里吃饭。”久美指着藏桌。

拉吉又坐下了。久美进了里间的屋子,取出一盆白麵.

“你想做什么?”

“犛牛肉馅包子。”

“我来和麵.”拉吉接过面盆。久美便拿起气管子往煤油炉里打气,只听“扑”的一声,火着了,两人一起忙了起来,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3

周末的晚上,拉吉翻起了电话本。当罗布林卡映入他的视线时,她的手再也不动了。终于,她要通了格桑颇章的电话。但是,电话里一片静寂。难道有人拿起了电话,却不想说话?

过了五分钟,拉吉又拨。

“喂?是久美吗?”

“是我。”

“我是拉吉。

“刚刚你来过电话,对吗?”

“是啊,你为什么拿起电话却不说话。”

“我在磕头,磕头的时候不能说话。”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话了?”

“我听出是你的声音。”

“说话了怎么办?”

“要重新磕头。”

“刚才你磕多少个了?”

“一百多个。”

“久美,对不起了。”

“没关系。”

“明天……是周日,你……有时间吗?”

“有。”

“我去你那里可以吗?”

“可以,可以。”

4

一进罗布林卡的大门,打阿嘎土的歌儿纷纷扬扬。拉吉的心铺满了柔软的歌声。她穿过侧柏、榆树、杏树、山丁子,在格桑颇章的黄色围墙边,久美看着她呢。“你给我等一下,我到新宫一转就回来。今天我值班。”

久美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紫色封皮的精装书,红色的袈裟在微风中飘向一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拐进了写着时轮金刚精萃的红漆大门。拉吉还是盯着前面,她的眼里久美还在踽踽而行。

“走吧,我没事了。”久美已经回来了。

“刚刚你不是还拿着一本厚书吗?”

“放在新宫里了,是《莲花生本生传》。”

“你常看吗?”

“天天看。在藏历十日和二十五日,是莲花生大师的节日,他骑在太阳的光轮上,像骑马一样,和太阳一起出来。启请他的人有多少,他就化身多少,使人们满意。就是我们睡觉的时候,只要想莲花生大师,他就会出来,他说;‘我从来不骗人。’”

“真的吗?”

“真的。莲花生说,‘我会把人从地狱里救出来。’在赤松德赞的时候,每天派一个大臣迎请莲花生,一位叫拉桑鲁白的大臣,在雄巴地区与莲花生相遇,吃饭的时候,没有水喝,莲花生就用手杖指着一块石头,不大一会儿,涌出了清凉的水,我们藏族人叫雄巴拉曲,就是盆中的圣水,普通人喝了能治皮肤病、头痛、还能消除罪孽,让人心善积德。”

“雄巴拉曲,远吗?”

“坐汽车十分钟就到了。”

“我们能去吗?”阳光穿过树隙落在了拉吉仰视的脸上,她显得蓬蓬勃勃的。

久美点点头。

5

雄巴拉曲是一个不大的水池。水清清的,淡蓝色,中间长了一棵柳树。水边有一个小房,里面的经轮在水流里日夜地转着,隆隆声在雄巴拉曲的四周散开,天地荡漾着圣洁的宁静。

一个老僧人坐在窗前读着莲花生的《中阴闻教得度》。看见久美和拉吉,他放下书,从水边捡起葫芦瓢,盛了满满的水递给拉吉。

又清又甜,喝了几口,拉吉递给了久美。久美指着水里:“你看,有鱼呢!”

“啊——”拉吉看见几条大鱼就隐在柳树下的荫影里,“还有红色的呢!”

“你看见了红鱼?一般人是看不见的,看见红鱼,要有吉祥的事了!”

拉吉的心也像雄巴拉曲一样,清清的,呈着浪漫的淡蓝色。

久美领先进了雄巴拉曲的寺庙,里面是莲花生大师和他两个明妃即门达热瓦(孟加拉人)和康珠益西措杰(藏人)以及大师八个重要化身的塑像。寺庙被数不尽的苹果树环绕着,阵阵花香潺潺而来。久美把拾元钱放进佛像前,从木柱上取下两条哈达,一条给了拉吉,一条恭敬地献给了莲化生大师。拉吉也学久美,向莲花生大师献上了哈达。这时,一种心旷神怡之感飘然而来,簇拥着她。可是,有什么声音拽住了她的目光。原来,久美一边念着什么,一边对着莲花生大师磕起了长头。拉吉发现,久美已把她忘净了,仿佛她从来就不存在。拉吉孤伶伶地站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疑视着久美,第一次发现,她和久美是多么不同啊!她的眼里涌出了一层水雾,她想起边玛央珍,她想念她,也许正因为她,她才喜欢久美。喜欢所有的藏族人。

“磕头的时候,你在叨咕什么呀?”拉吉跟着久美向觉木隆寺走去。它离雄巴拉曲一公里左右。

“莲花生说,如果想念我,就念这几句话,我就能听到。”

“莲花生真能听到吗?他能活这么久吗?”拉吉瞪大了眼睛看着久美。

久美匀速地向觉木隆寺走着:“莲花生不死,莲花生的容貌永远如同八岁。”

觉木隆寺有七百多年的历史了。这是一座格鲁教派的寺院,里面供了燃灯佛、释迦牟尼佛、强巴佛和胜乐金刚,以及格鲁教派各大师像。久美磕完头,和拉吉在殿里转了一圈,又进了护法神殿。可是,看殿的僧人挡住了拉吉。这个护法神殿,是不许女人进的。是因为女人有不太洁净(月经)的时候吗?拉吉站在外面一边寻思着,一边好奇地看起这座寺院前面的残垣断壁:青色的大石头七零八落地堆在墙里,几根腐烂的横在房顶的木头已成了V形,就要掉下来了,但是,房上那层降红色还依然露着它毛茸茸的边缘。

“边玛草七百多年了,还是没什么问题,你看木头都不行了。”不知什么时候,久美已经出来了。

他们向山下走去,那里有条小路直通拉萨。山下有许多石块堆成的锥形石堆,石堆上压了一些风马旗。有的风马旗被风吹到了沙土上,久美走到沙土上捡起风马旗,放在石堆上,用一块大石头压好。

后面,来了辆汽车,拉吉使劲地招手。

“今天,我们的运气很好,平时回来,遇不到车子。”

“是因为我们看见了那条红鱼吧?还是你刚刚供奉过三宝?”

6

回到罗布林卡,久美给拉吉倒了杯白开水,然后,小心地拿起装着观音菩萨的“革乌”轻轻地放在头顶,拿到拉吉的面前,从后面打开。

观音菩萨的背后挤着数不清的小纸包和几尊佛像!

“装了这么多东西?”

“这是六种良药。”久美小心地打开最外面的纸包,“心脏良药肉蔻、肺脏良药竹黄、肝脏良药红花、命脉良药丁香、肾脏良药豆蔻和脾脏良药砂仁。”

说着,小心地包了起来,放在一边,依次拿起了另一个纸包:“这是甘露丸,什么病都治。”久美拿起一粒给了拉吉,又拿了一粒放进了自己的嘴里,一边津津有味地嚼着,一边看着拉吉,“吃,吃。”看着拉吉把小小的药粒放进了嘴里,才又打开一个小包:“你知道什么是鬼吗?就是对人不利的东西,对人有利的我们叫神。这个药是专压制鬼的。”

下一个纸包里,是个褐色的药块。久美小心地用指甲剥下一点点,放进了拉吉的嘴里,又剥了更少的一点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吃了这个药,以后做事能成功,就是说它会给你成就。”

“真的吗?”

“真的。”

久美拿起了另一个纸包,拉吉意外地看见里面只有一个小小的布片。

“这是寂护穿过的衣服的一角。”久美放到一边,从“革乌”里拿出了一个小铜像,拉吉认出是莲化生大:嘴角两绺上翘的鬍鬚,双腿结跏趺坐,左手拿着头盖骨酒钵,右手持金刚杵,肩上露出一根骷髅摩杖。久美轻轻地把莲花生大师的铜像放在拉吉头顶,又放在自己的头顶,然后拿起了另一个很小很小的合金像。

“这是五世达赖喇嘛送给比丘的释迦牟尼像”

……

可是,拉吉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宝贵。她忍着,忍着没有笑出声。

“久美,这世上真的有须弥山吗?”拉吉想起小时候,边玛央珍给她讲的须弥山的故事。

“有。”

“在哪里?”

久美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算了又算:“在北面,在我们世界的北面。”

“北面?”

“我想一想,东南西北,就是在北面,没错。”久美说着又算了起来,“须弥山大约有这么高,你看:”他把算出来的数字放在拉吉的面前——640000000M.

“须弥山的一半在水下。”久美把“革乌”重新装好,在拉吉的头顶放了一会儿,又用自己的头举着放回了原处。

拉吉像想不出什么样的家庭培育出了久美。

“久美,你的家在哪儿?”

“敏珠林寺附近,我对你说过,起初我在敏珠林寺出家。现在,我的弟弟还在。”

“也在敏珠林寺出家吗?”

“就是。在鲁嵋那边,夏天太好了,山上什么都有,树啊,果子啊,还有陶器。”

“陶器?山上还长陶器?”

“陶器是挖出来的。”

“什么样子?”

“各种各样,有的碎了,有的好好的。”久美说着从供佛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双耳素色陶罐。“上次我回家拿来了一个,你看!”

第三章

1

拉吉一直认为须弥山只是一个传说,就像希腊人心中的俄林波斯圣山一样。但是在久美的心中,须弥山是真实的,真实得就像珠穆朗玛一样,有她自己的地理位置和高度。怎么回事呢?即使他能解释清,拉吉也未必能听清。多年的大学教育,早已风乾了边玛央珍对她的精神滋润。再说,边玛央珍从没明瞭地说过什么,她把选择的权力留给了拉吉自己。

拉吉在床上翻来复去地睡不着,她打开灯,拿起六世达赖喇嘛的诗:

中央的须弥山王,
请你屹立如常。
太阳和月亮的运转,
绝不想弄错地方。

往那鹰难山上,
一步步地登攀。
雪水深成的水源,
在当拉山腰和我相见。

黑业白业的种子,
虽是悄悄地播下,
果实却隐瞒不住,
自己在逐渐成熟。

故乡远在他方,
双亲不在眼前,
那也不用悲伤,
情人胜过亲娘。
胜过亲娘的情人啊,
翻山越岭来到身旁。

……

拉吉披衣坐了起来,渴望着在这个辗转反侧的夜里,看见仓央加措神佛。那个大智大才之人啊!可是,她只看见屋角暗处边玛央珍用过的酥油茶桶,那木桶细细的,打出的酥油茶仅够边玛央珍一个人喝。但是,边玛央珍只等来客人时才喝。平时,她喝的是砖茶熬出的浅褐色的水。那时,远近的藏族人,都知道边玛央珍的手艺好。她缝的藏靴,针角又细又密,花色还多,不管是牧区姑娘还是农区姑娘都喜欢。可是,边玛央珍缝靴的速度越来越漫了。她的眼睛花了,花的很历害,针尖总是紮她的手,她挤一挤针眼里的血,又篷了起来。她从没说过疼。她说:“你啊,拉吉,我死了,你可怎么办呢?缝靴子挣得这点钱,也就够你上学花的,将来你可怎么办呢?等我死了,把这房子卖了吧,省着用,也够办婚事了。你啊,能找个信佛的男人就好了。我是看不见了,我老了,要不我们该去拉蒙拉措问问吉祥天母,她会告诉你的,别看你是汉族人,可是,我老了,拉蒙拉措也太远了……”

2

拉蒙拉措在山南地区的加查县,到了泽当,要换一次车,到了加查还要换一次车。可是,快要到泽当的时候,拉吉发现路边插了一个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是藏文,下面是汉文:由此去敏珠林寺十公里。

“师傅,请停一下车!”

“你不是去拉蒙拉措吗,应该在泽当下车。”

“不,我去敏珠林寺!”

“去敏珠林寺?能走动吗?这样吧,你先去前面的村庄,那里有个小学校,让他们帮你找个拖拉机。”司机对拉吉指了指离路边半公里远的几座房子。

村庄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拉吉看看周围的房子,都不像学校。她又觉得全身都是劲,也许这儿海拔低一些,走吧!

原来村里的人在后面的田里干活呢。一看见拉吉——这个穿着牛仔服旅游鞋背着背囊的女人,都停下了活计,拉吉说:“请问,去敏珠林寺怎么走?”人们都指指前方。前方,无云的天空下,褐色的大山起伏连绵。

就向大山走去。忽然,后面上来了一群小孩子,孩子们的脸,从没洗过似的,黑黑的,但洁白的牙齿在阳光里投射出一道道光束,像一个个魔鬼。拉吉放开步子,也顾不得体力过早地消耗了。可是,孩子们叫喊着跟上了拉吉,只要她回头,他们就狂喊一阵,伸出黑漆漆的小手,后来竟然向拉吉撇出了石子。石子落在拉吉的背囊上,发出闷闷的声音。拉吉走啊走走啊,好不容易甩掉了孩子们,走出了田地。寸草不生的大山,在她的身边起伏,沙石小路在山下无穷无尽地伸展着。

又出现了一个村子,这回拉吉躲着人走。但是,在一个叉路上,还是被几个正在撚羊毛线的小孩子发现了,他们喊了起来,拉吉猛然停下,转身也喊了一句:“去敏珠林寺怎么走?”

一个高个儿小姑娘指了指拉吉的正前方,正前方,绵绵的褐色山顶的后面,出现了茫茫雪山。一阵清凉飘过,她擦去了汗水,趁孩子们楞楞地看着,拉吉走开了。几秒钟的沉寂后,孩子们又疯狂地喊了起来,一边喊一边跑,伸出了一只只小手。拉吉猛然地明白了:这些座落在路边的村庄,也许经常有人走过,孩子们已习惯于得到路人的布施了。但是,她实在没有东西可拿出来,不,也许有一个。她想起早晨吃剩的一个花卷还在包里,就拿出来,给了跑在最前边的小姑娘。追上来的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花卷,再没叫喊,有的还把黑黑的食指放进嘴里吮了起来。也许他们猜出了拉吉能给予的只有这些了。

走啊,走啊,拉吉的背包越来越重了,路也似乎越来越不平了。汗水一个劲地从拉吉的脸上流到了衣服里,她脱了外衣,挂在背囊的带子上,还是热。摸一下头发,里面全是湿的,连拉吉柔嫩的手心都浸上了亮亮的汗珠。太阳像火一样烘烤着大地和拉吉。雪山越来越清晰了,成了皑皑的一片,直抵蓝天。如果没有这雪山,没有这天空,拉吉还能走下去吗?

在前后望不到村庄,看不见一个人的地方,拉吉坐了下来,坐在山下一块大岩石上,凉风丝丝地吹来,在她的发根、肌肤上迂回,她深深地喘过一口气,迎着从敏珠林吹来的带有酥油和香柏气味的微风,她想,即使没有这雪山没有这蓝天,也会走下去,即使再累,再难。前面的敏珠林寺,是久美出家的地方,久美就是从那里走来的,久美也一定走过这条长路……如果久美知道了她在走这条长路,还到了敏珠林寺,看见了他住过的房子,会怎么想呢?

突然,出现了沙沙的声音。拉吉抬起了头,一个男人从天上掉下来似的,正从前面经过。男人的白衬衣变成了黑色,黑色的裤子沾了一层灰尘,成了土色,脸也是黑黑的,像上了一层黑脂,很油腻。对这个单身男人,拉吉一点也不怕,相反,她背上背囊,跟上了他的步子。她想,再出现村庄,就不用怕了。他们默默的走着,走路的沙沙声。像是从地下发出的,使周围更加空旷和静寂了。突然,出现了拖拉机的突突声。男人停下向拖拉机招手,拉吉也跟着上了车。车上两个女人已看不出年龄了,她们的身上落了一厚层水泥(车上到处都是水泥)。为了不使背囊颠簸着落上更多的水泥,拉吉蹲在车上,紧紧地抱着背囊。车子一阵阵起伏着,水泥都掀了起来,硝烟似的落在拉吉和男人还有另两个女人的身上、脸上。

拖拉机终于停下了。

“看见了吗,那是敏珠林寺”男人说着跳下车,进了一扇大门。

拉吉和两个一高一矮的女人一起下了车。两个女人中的高个儿看了看拉吉:“那个男的是你老公吗?”

看她气哼哼的样子,拉吉笑了,点点头。

她定定地看着拉吉,又重复了一句:“那男人是你的老公吗?”

拉吉知道这座忌妒的火山,正在喷出紫色的烟雾,就要爆发了。如果她继续跟女人开玩笑,没准要牺牲在火山底下了。就说:“老公?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火山沉寂了,并且接过了矮个女人手中的提包,看着拉吉:“她是我妹妹,她想帮你。”妹妹接过了拉吉身上的背囊,背在自己的双肩上。好险啊。拉吉想。

走了一会儿,两个女人进了一家食杂店,里面跟地窖似的黑洞洞的。妹妹把背包放在了拉吉的手里,上了一个又窄又髒的梯子,姐姐对拉吉指指门外小路的上面:“鲁嵋在那儿,不远了。”

拉吉看见高高的敏珠林寺正在俯视着这座村庄,又和村庄连在一起。不远了,的确不远了。她背上背包,沿着这条越来越湿的小路向上走去。一群男女在盖房子,水就是从这些稀泥里,流到了小路上,把小路弄湿的。拉吉蹒跚着挑乾爽地地方向上挪去。

敏珠林的红漆正门紧紧地关着,拉吉敲了一会儿,里面静静的。一个女人走来,对她指了指侧面。原来,侧面还有一扇门,大开着。拉吉的心怦怦地跳着,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接近了目的,她觉得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寺院里静悄悄的,两层的措钦大殿,每扇窗上都挂着白底蓝格的藏式窗帘,香布一飘一飘地散出经声。措钦大殿的对面,是一排两层的僧人宿舍,每扇门都关着。只有另一面一个单层的房子,开着门,门前放了几只木制的酥油茶桶,不远处的水龙头,正在一滴一滴地渗着水,周围的石板都浸湿了。开门的房子一定是火房。拉吉想,又向四周环顾:哪间房子是久美住过的?如果久美在这儿多好啊!她侧耳听了起来,经声又像是从僧舍这边传来的,她拍拍背囊,又拍拍身上的水泥灰,背起背囊上了竖在墙角的通向二层僧舍的木梯。梯子又窄又陡,两边的栏杆一个劲地挂着背囊上面的拉锁。

拉吉先敲了第一扇门,没有声音。又敲了第二扇门,仍然没有声音。到了第三扇门前,她的手刚抬起,门就开了。僧人又白皙又瘦弱,眼睛大大的,看上去三十几岁吧,袈裟红得一尘不染。

“久美的弟弟在吗?”

“不在,你哪里来?”

“内地。我是久美的朋友。”

“有事吗?”

“我去拉蒙拉措观湖,顺路来鲁嵋看看。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去泽当的汽车?”

“可能没有。”

“那……有住的地方吗?”

“跟我来吧,我是久美的同学。”

他们下了楼梯,僧人推开了一楼靠着木梯的房门。里面很宽敞,四周都是单人床似的藏椅,每个藏椅前放着一张长形藏桌。窗帘挡着,屋里有一点暗,但是,越发使拉吉感到宁静、安全和凉爽。拉吉把包放到桌上:“太好了,这房间太好了。”她不住地微笑着,对这个僧人,对每个藏桌和藏椅,对窗,对门……突然,拉吉的笑容凝住了。

“没有门闩吗?”

“你说什么?”

久美的同学没有听懂。

拉吉也没再问。坐在柔软的泡沫藏椅上,刚刚一身的疲劳,一下子躲得无影无踪了。她想起格鲁教派的寺院,是不允许女人留宿的,幸好这是一座宁玛派寺院,否则,这个晚上真不知该怎么度过了。想到这儿,她又不自觉地笑了。拿出手帕擦了擦脸,手帕立时成了黑黑的一块抹布。她看着久美的同学:“我得先洗洗脸。”

拉吉走进院里,拧开了水龙头。清水从她的十指间流过,从她的脸上滴落,但是清凉已从肌肤沁入了她的心。

“水是从前面的雪山引过来的,比城里过滤过的水还要干净。”久美的同学说。

“是呀,天然的东西往往是最好的。”

突然,响起了汽笛声。久美的同学笑了:“邮车来了,可能一会儿去泽当。”

“这么说我今天可以走了!”

“到一次鲁嵋不容易,看看措钦大殿再走吧。”

“我还想看看久美住过的房间。”拉吉说着站了起来。

措钦大殿的门紧关着。拉吉看见大殿的外墙左边画着生死流转图。全图分内外四层:中心层绘鸽、蛇、猪(以表贪、嗔、癡);外层分白黑两色(表善趣和恶趣);又其外层分上二,下三,共五段(上两段表天界和人界,下三段正中表地狱,右表旁生,左表俄鬼);最外层绘盲人、瓦匠、猴、船、空宅、接吻、眼中箭、钦酒、采果、孕妇、临产、老人和死屍(表十二缘起)。大殿外壁的右边,是马头金刚、四大天王。拉吉刚走近天王手里的天琴,门锁就拉拉地打开了,僧人已撩起了门帘。

大殿正中,庄严地坐着金刚持,左边为阿底峡从印度带来的七尊合金塔,下边两排铜像,都是藏传佛教大师。有萨迦五祖、夏鲁派大译师却吉桑布、玛尔巴的老师德鲁巴……拉吉惊讶于这些不同教派的大师,在这里找到了相聚的机会。是的,他们能够相聚,因为他们的目标是一个——佛界。大师们相聚时,天空是不是洒下祥瑞的花雨?拉吉一边想像着,一边向里面走去,正中的佛殿里,供奉着释迦牟尼讲经说法的塑像,两边为阿难和迦叶,前面为金刚手和马头明王,再两边是八大随行弟子。他们神态各异,使拉吉仿佛置身于忉利天,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这是过去所没有的。过去,她的精神世界被空洞的思想包得严严实实的。佛殿的右边为护法神殿,共十尊塑像,都是宁玛派的护法神。佛殿左边还有一小殿,正中为高大的莲花生大师像。两边是一千多个小塑像。拉吉仔细地看着每尊莲花生大师,想起了久美在雄巴拉曲时颂祷的有关大师的经文。这时,她似乎有一点理解了久美对莲花生大师的崇敬。

转完佛殿,久美的同学没有提久美的房间,拉吉动了动嘴唇,也忍住了。

又响起了汽笛声。

“邮车要走了。”久美的同学说。

拉吉犹犹豫豫地背起了背囊。前面还有拉蒙拉措,很远很远的一段路呢。今天不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有车子,可是……唉,走吧,理智一点。到了邮车旁,拉吉把背囊扔了上去。

“怎么才回来,”久美的同学看着两个刚刚上来的僧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看着拉吉:“这就是久美的弟弟。”

两个僧人中更瘦削一点的,低下了头,他的确有点像久美,虽然拉吉说不清是眼睛?嘴巴?还是形体?

“我今天不走了。”拉吉看着久美的同学。

久美弟马上提起了拉吉沉重的背囊,背上自己的双肩。

3

原来,久美的弟弟是从家里回来。他说他的家坐拖拉机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拉吉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现在,我们去你家,好吗?”

“好。”久美的弟弟答应着出去了。

不大一会儿,拉吉就听到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这是一条通向山里的小路,是到敏珠林寺朝佛的人们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从山上滚下的大卵石。拉吉和久美弟并排坐在卡垫上,紧紧地拽着车挡板,可是,他们还是不时地给整个颠起来,拉吉很想问问路两边大山的名字,问问一直跟着他们的溪流的名字,问问他们村庄里挖出来的那些陶器。可是,拖拉机轰隆隆的声音,把拉吉的话都震跑了。

两边的山脉竟是由泥沙和卵石构成的。为什么不是岩石山呢?很早很早以前,这儿是一片水域!几乎每块鹅卵石都在抑制不住地泄露了着这个秘密。拉吉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古海,无边无际,深不可测。可是,拉吉被猛地颠了起来,她又想到了陆地与陆地的一次猛然地撞击,这埋藏了亿万年的大地啊,从那时起,被自然之神毫不犹豫地举出了水面。昔日的海底,已是阳光普照,普照阳光的清新的大地,诞生了人类,他们取妻生子,播种良田,制作陶器,天神亲自来到他们之间,照抚,守护,成为他们的赞普……

天地静静的,静得只有水声。车停下了,停在水声里,水是从前边的小溪引下来的,顺着一个石槽,直击小小的磨坊下面。

“里面在磨糌粑,看看吧。”久美弟指指磨坊。

磨坊里没人。只有一个大石磨在水的冲击下,缓慢地转着,房顶上吊着一个锥形的氆氇袋子里,装了三分之一的青稞,下面的小口,对着石磨中间的圆孔,匀速地洒着炒熟的青稞,而后从石磨四周溢出,成了细细的粉末。这便是藏人日日离不开的糌粑。

开车人拎回了满满一桶水,往拖拉机里倒呢。

“上了这个坡,再下去就到家了。”久美弟站起来,一边活动着身子,一边对拉吉说。

“咱们村子叫什么?”拉吉说着跳上了拖拉机,坐在车挡板上,两条腿一前一后地悠着。

“朵萨。藏语的意思是一个新鲜的朝佛地。”

“好名字。”拉吉向前面望去,除了这条与天空相接的道路,什么也没看见。她看看表,不知不觉地,已走了两个小时了,坡那边传来了细细的铃声,许是马儿或者骡子在吃草呢。

拖拉机已发动起来了,但是,刚开上去一点,又退了回来。久美弟跳下了车,在后面用力地推着,脸都累红了,拉吉也要下车,可是,久美弟说:“别动,就要上去了。”

上了坡,果然出现了村庄——朵萨。朵萨像是大山的孩子,偎在山下刚刚泛绿的杨树之间,吸吮着母亲的奶汁。整个山谷沉浸在一种静谧之中,这是令人心头悸动的静谧。已经失去光芒的太阳,把玫瑰色投在那里,绽起一片忧伤之美。但是,拖拉机的轰鸣惊动了朵萨,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飞奔而来,围着车子一边跑,一边喊。在石头垒起的平顶房上,还出现了抱着孩子或牵着孩子的女人。她们好奇地盯着这边。刚到第二家,拖拉机就停下了。院子里几只犛牛停止了咀嚼,打量起了拉吉。一条大藏獒马上警觉地站了起来,它简直像一匹小马那么高,四个蹄子都是浅棕色的,身上的毛又亮又黑。

“不怕,拴着绳子呢。妈妈,有客人来了。”

拉吉这才发现墙角里有个老太太,她放下牛粪饼,站直了身子。老太太个儿不高,比拉吉矮出半头还多,头发全白了,大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久美长的可不像妈妈,没有妈妈的眼睛好看,当然也没像妈妈的眼睛这样布满了血丝。老太太指指里面的房子。拉吉走在前面。

一进房里,是个露天小屋(藏语叫“恰莫”,空间的意思)。中间放了一台纺车,梭子旁还挂了一串干鼻烟块。“恰莫”里开了左右两扇门。右边的门通向厨房。里面漆黑的墙壁上画着白色的海螺、吉祥结、法轮、金鱼。拉吉开门看了看又关上了,回身打开左边的房门。这是正屋,除了两张床、活佛的照片,几乎一无所有。

久美弟指指床,拉吉和开拖拉机人都坐下了。他转身从一个柜子里取从两只碗,又从一个袋子里盛出两勺糌粑,散上一点白糖,放在了拉吉和开拖拉机人的面前。糌粑,这是久美家招待拉吉仅有的食物吗?拉吉不由分说,倒了一点白开水,拌了起来。

“好吃,好吃。”拉吉一边吃,一边说。

久美弟笑了。这时,久美妈进来了,一双又红又干的手捧着刚刚煮熟的十只鸡蛋,放在拉吉和开拖拉机人之间。开拖拉机人捡起来,都放在了拉吉面前。久美妈拿起一只鸡蛋硬是塞进了开拖拉机人手里。而后拿起一只鸡蛋,站在拉吉前面剥了起来,那双手净是骨头了。拉吉站起来,攥住久美妈的手:“不要剥了,妈妈,我不吃。”拉吉知道,藏人没有养小动物的习惯,像鸡呀、鸭呀、鹅呀,成了汉人家庭的专利。而这里,从没来过一户汉人。天知道这几只鸡蛋是久美妈从哪儿弄来的。拉吉又端起碗特意大口大口地嚼起了糌粑:“这个好吃,真的。”

“吃鸡蛋。吃。”久美妈又剥了起来。

拉吉再次站了起来。猛然地,她触见了久美妈身后的木柱上的大照片:久美和妈妈两人坐在拉吉此刻坐的床上,久美妈围着一个新崭崭的“帮典”(现在的帮典旧得看不出颜色了),紧紧地挨着久美,久美幸福地笑着,牙齿整齐而洁白。这笑容正对着拉吉,像是真的就在拉吉的面前,像是他的眼里只有拉吉。但是,他并不开口,拉吉又感到遥不可及。她看着久美,眼里涌起了泪水,不知因为思念还是因为幸福。

窗外,有人在往犛牛的鼻子里穿过一个三角形的圆木,犛牛没命地挣脱着,人和犛牛扭在了一起。“我去院子里看看。”拉吉说着,头也不回地出来了,清风,吹干了湿润的眼睛。她看见前面及至天空的大山,沟壑像一条条雨线,从上而下,规则地伴有一些方孔。这些山可不是卵石和沙土构成的,更不是不由悬崖峭壁、大岩石构成。这苍老的土山,像磁场一样,使拉吉的心一阵阵发紧。山间那些规则的方形深孔,是不是从前竖起柱梁的地方?她想起久美的那个陶罐,在这深山里是不是还埋藏着更多的秘密?是不是还埋藏着一个完整甚至是新鲜的世界?

“这是我的姐夫。”久美弟指着给犛牛鼻子上穿圆木的男人。男人朝拉吉笑笑,把犛牛拉得更远一些。

“我妈妈只有我和久美两个儿子,现在她和姐姐住在一起。”久美弟把一只栓好了圆木的犛牛拽到拉吉身边,指着圆木,“这是‘乃久’,种田的时候,让犛牛转方向的。”

拉吉看着犛牛:“在内地读书时,有好几次梦见我站在一个院子里,身边就有这样栓着‘乃久’的犛牛走来走去的。现在看来,那个梦像是预言。”拉吉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把脸转了一个方向,前方雪白的羊群,悠然地走来。

“那些羊也是我家的,你看,后面的牧羊人,是我的姐姐。”久美弟指着羊群后面藏裙一飘一飘的女人。

夕阳已把大地、山脉染上了一层橙色。开拖拉机人说:“走吧,天黑了,路更不好走了。”

久美妈两手拿着鸡蛋,全塞进了拉吉的上衣兜里。

月亮出来了,星星出来了,路边溪水流动的声音和拖拉机的轰鸣,使高原的静寂更深更浓了。后来拖拉机停下了,一个年轻人上了车。久美弟和他一问一答地说了起来。年轻人是山里的农民,去前面的水磨坊取糌粑。他想,这会儿准能磨完了。农民坐在车挡板上,脚伸出挺远,拉吉的腿只能蜷曲着,稍一伸开,就碰到农民的脚了。月光里,久美弟还是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扶着车前的栏杆站起来,让农民和他掉换了位置,久美弟双脚小心地靠着车档板,拉吉终于伸了伸快要麻木的双腿。同时,一种被保护的甜柔情绪,溢满了拉吉的精神。这时,她闻到了亿万年前古斯特海面那温暖而湿润的气息。

这气息里似乎还隐隐地流动着经声,经声越来越清晰了,显然敏珠林寺快到了。

4

敏珠林寺的侧门关上了。久美弟从外墙敲开了一扇窗,然后回到侧门,一个僧人“吱吱嘎嘎”地打开了门。拉吉走进没有闩的房子,一道道月光透过窗帘泻到了她的背包和藏桌上,斑斑驳驳的,像另一座宇宙。一会儿,久美弟端来了两支蜡烛。

“我想……我想看看久美住过的房间,可以吗?”

“我的房间就是哥哥住过的。”

“那……我可以去吗?”

久美弟的房间,在措钦大殿后面的二楼上,他们经过一个很短的走廊,两边都是半掩的门,里面的人在读经,经声浸染着黑漆漆的天地。也许刚刚他们在路上听到的经声,就是从这儿缭绕而去的吧?

久美弟的房间很小,只放了一张床,其他的,似乎是些杂物,在晃动的烛影里,拉吉看不清。久美弟把蜡烛放在一个木台上,转身找出一个纸夹,拿出一叠纸一一地打开,铺满了整整一张床。都是些已完成或没有完成的佛像,还有各种形体的梵文和藏文字母。

“你有老师吗?”

“哥哥教过我。”

“喜欢学吗?”

“喜欢,我和哥哥都喜欢,哥哥的老师圆寂了,他就自己学习。”

“将来,你也会像你哥哥一样,成为一个有学问的出家人。”

“在我们藏族人中,最有学问的差不多都是出家人。”

拉吉醒了,听见鸟儿“吱吱”是叫着,翅膀在树稍间张开的“扑扑”声。她揉揉眼睛,透过窗帘上面的一条缝隙,看见月亮还挂在天空,很满,很亮。

“呜……呜……”海螺号响了。拉吉猛然记起,这是敏珠林寺,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座寺院过夜。第一次睡在一个没有门闩的房子。她睡得很香,梦见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像是罗布林卡。

拉吉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久美弟已在火房里为她准备了一大桶温水。看她出来,笑了,指指那桶水,和僧人们去了措钦大殿。拉吉匆匆地洗脸、刷牙,也跟着进了大殿。僧人们在生死流转图前脱了鞋子,裸着脚恭敬地进去了,在门口,人人磕起长头。每一个身影,都像是久美。

这时,一辆中巴停在了寺外。一队朝佛团缓步进了敏珠林寺。在僧人们的早祷中,拉吉和大家一起,看过一个又一个佛殿。这里塑造了久美,养育了久美,连酥油灯跳动的火苗都在吸引着她,使她感到忧伤而又依恋。她也很想像久美那样磕一个长头,可是,她还不习惯。只是双手合十,仰望着坐在忉利天讲经说法的佛陀和八大随行菩萨。

朝佛团出了敏珠林大门时,村里的孩子们蜂拥而上,他们已等些时候了。几乎每个孩子都伸出了小手。一个穿着袈裟的尼泊尔藏族人,拿出一叠崭新的一元一张的人民币,不偏不倚地分给每个孩子,其他的人效仿着。拉吉的心不知是种什么滋味。

朝佛团的车子扬起了尘土时,久美弟和久美的同学刚好跑出大门,手搭凉棚,遥望着这辆越来越远的车子。其实,上车前拉吉很想对他们说一声再见,她在他们身边转了好一会儿,可是,他们在颂经,拉吉终没敢打扰。

“小姐,您去哪里?”

“拉萨。”

“太好了,我们一路。”

“那……到罗布林卡时,麻烦您停一下。”

5

是的,去拉蒙拉措已没有了意义,她看清了自己的未来。或者说,她已打定了注意。

可是,久美的门锁着,看守格桑颇章的老僧人说,他去了拉萨。

6

拉吉挪出罗布林卡。沿着起伏不平的公路向边玛央珍留给她的房子走去。到了北京路和青年路交口的地方,她停下了,想拐到民航看看,不知道去成都的班机都是几点的,也该卖机票了。她犹豫了一会儿,又向家里走去。

一晃假期就结束了。每一天,她都过得很忙碌,即使什么也不做,她一个人面对四壁的时候,也是很忙碌的,不,不该叫忙碌吧?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坐着,她的心是沉稳的,寂静的,充实的。有时她也看看书,看书时,她很专注,帕廓街那边传来幽咽的天琴声,都影响不了她。有一次,她想起了大学毕业考试那些日子,她想,那时如果也能像现在这么专心一意地读书,考试成绩可能会更好一些,说不定不需要男朋友走后门,也可能留校呢。

不过,做为一个女人,她最愿意做的事就是转帕廓街,每天早晨和黄昏有时还要加上中午,她都要转上一圈,对于她来说,帕廓街永远是新鲜的。虽然有些店铺都是上百年的历史了,可是,总觉得昨天和今天就不一样,当然那门面、招牌,是一千年也不会变化的,变化的是里面的商品。拉吉经常发现今天就比昨天多了一盏铜制的墨水瓶、一块岗巴地毯、几块刻着各种吉祥物的经版、上好的马鞍、尼泊尔土布……帕廓街永远是新鲜的,就是一天中也有几次变化:早晨磕长头的人们远道而来,胸前的牛皮和手里的木板与帕廓街古老的石头地面接触的声音,带着羊或狗转经的老人们嘴角潺涌的六字真言的声音和手摇经筒的“吱吱”声……融成一片宗教的雾霭。中午,各个商店的门打开了,大街上簇拥着各路世俗的人们,有康区的、阿里的、后藏的,还有亚洲的、欧洲的、美洲的、大洋洲的甚至非洲的……黄昏时,景致又变了。商店关闭,转经的人们涌出一条人流,自右向左滚滚而行。两边的商品门前,出现了各种小摊床,有的卖旧衣服、有的卖专包糌粑的羊皮口袋,有的卖家织的毛毡,氆氇、廉价草帽,在大昭寺前面的香炉旁,还彙集着卖各色帐篷的人们……帕廓街是新鲜的,走遍内地,拉吉也没发现一条这样的街道。她喜欢它,离不开它。过去,和边玛央珍生活时,她只知道念书,从没仔细逛过帕廓街,现在,她好像发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但是,她的假期结束了。

她推开边玛央珍的院门时,一个女人拽了拽她的衣角,递给她一封电报。她没急于打开。进了屋里,脱掉风衣,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一杯茶,而后躺在床上,这时,她才打开电报。是他发来的,拉吉就知道是他发来的。他说,他已到了成都,他只能在成都接她,到了高原,怕是身体一时不行。但是,自从她走后,他没有一天不在盼她。

第四章

1

一出机仓,潮乎乎的热风扑面打来。这是另一片天地,和西藏完全不同,连风的气味都不同。西藏的风,总是带着淡淡的酥油和桑烟的气味。而这里,拉吉闻到了工厂的烟囱正在喷出什么东西烧焦的气味、黴烂的疏菜的气味、还有男人的汗味、女人的廉价香水味。这是一种使人躁动的气味。拉吉走上旋梯,看见他向她跑来,居然进了机场里!

2

他把拉吉领到机场附近的竹林里,每一丛竹林下,都摆着一张餐桌。他们在最里面的一张餐桌前坐下了,一阵微风送来柔和的清香,原来,前面一片油菜花正在落去。

“吃点啥子菜呀?”一个女孩子把一张菜普放在了桌上。

他要了一盘腊肉回锅,一盘青笋木耳肉片,一盘火爆鸡肠,一碗酥肉汤。菜还要等一会儿才好,拉吉说:“我先到那边看看。”

油菜田里到处都是凋零的黄色叶瓣。拉吉踩着仅融一人的田垄向更深处走去,藕荷色的胡豆花也谢了,拉吉蹲下身子,捡起一瓣豆花闻了又闻,末了又捡起一瓣油菜花细细地闻着。

“瞧,你的鼻子上沾了黄色,都快成蜜蜂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跟了上来。还采了一根大麦,剥去了包在里面的芯,呜呜地吹着:“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

“我小时候专爱吹这个。”

“这么说你又回到小时候了?”

“只要看着你,我天天都像小时候一样,没有忧虑。”

他们一起回到竹林下,菜刚好上来。

“房子卖了吗?”

拉吉摇了摇头。

他收敛了笑容,过了好一会儿,他绕过桌子,握起拉吉柔软的双手:“我觉得一下飞机你就不太对劲,还在生我的气吗?”他停了一会儿,拉吉不吱声,他接着说下去,“是的,我不喜欢西藏,那块土地太贫瘠了。但是,你不代表西藏,你和那里没什么关系。”

“没关系?没有边玛央珍妈妈,就没有我第二次生命。说实话吧,在内地,我的心总是躁动,什么也干不下去,即使你在我的身边。其实,那只不过是一种空虚、寂寞。活着和死去,没什么太大的分别。现在我才明白,只有在西藏,我的心才像个正常人一样,踏踏实实的,甯宁静静的。”

“这么说,你是想把青春和才华献给新西藏了?”他酸溜溜地眯起眼睛。

拉吉看着那片正在凋零的油菜花:“这些冠冕堂皇的话让我感到害羞,我不过是想自私地救度自己罢了。”

首发于《小说月报》

文章来源:朱瑞博客2010年9月26日星期日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