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8-01

我们俩可什么都没有干

在村口岔道上,三个顽童踢着一只皮球。一片落叶飘飘荡荡在凝重的秋色中翻腾了几下跌在水渠边上,这时,一个顽童狠狠地踢了一下皮球,那只皮球魑魅魍魉顺着向北的小道颠簸着,然后停靠在一个男子的脚下,那男子捡起皮球捏了两下,就将皮球抛给了顽童们。夜,带着冷峻的温柔,悉悉索索地展开了。

赵明白背着一个帆布工具包,鬼使神差地走到一家小院子。他手扣上门栓,却没有动,他的手很是琢磨不透他的意识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只手像壁虎爬在门栓上。。正当他想转身之际,院子走出一个妇人,将门打开,见到是他,脸上露出了两个干涩的酒窝,浅显而无用。那男子走了进来,月光下,一地刚摘的玉米棒挤满了小院子。

她指着胸脯对他说“姐夫。你看看,这个牲口有多毒!”昏暗的电灯泡下,她拉开衣襟,他看到胸口上有一条红艳的线引领他的目光往下走,“是,不像话,真是不像话”,他说着,看到那个红艳的线勾着他往底下看,他打住了,说“好了,别着凉了”。。妇人穿着红绒线的毛衣,毛衣很松,脖颈上的线掉下了几根,给他看的时候,他顺着毛衣松松垮垮领口看,眼睛一触到胸脯时,就由眼珠往上翻引,惹得李秀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努力地摇头晃脑媚着他,他感到难为情,脸浮上一层老酒的烧度。

“姐夫,老孙家的房子弄好了没有?”那妇人问道。

“还没有呢,三间瓦房,是需要一些时辰的”他回答道。

“表弟呢?怎么老是不见他。”他看着炕上睡觉的大二和小三问道。

“再不要提他了,他整天在城里胡混着,两三个月来趟家,蹲上半把时候就走人。姐夫。”

赵明白听着妇人说道,笑了笑,说,“秀,我给小三买了一套文具。”

“姐夫你真帖心,不像那畜生,胡逛的都忘了自己的娃。”

李秀接了文具,抬头看到她的姐夫满脸红彤彤的,“扑哧”笑了起来,笑的成了一根弹簧,左右弹闪了好几回。

他对李秀说,我得走了。秀拉住他的手,说“剥玉米”。

十天前的一天。清晨,赵明白走向北村河道。路途中,他走在玉米地的田垅间,雾中,一片玉米个个亭亭玉立,像待嫁的姑娘。他见到一个妇人,接着,那个妇人“咯咯”地笑,拦住他前进的路。“姐夫,怎地不理人,我们生份了!”那个妇人的笑声像母鸡被勒住脖子一般,他吃惊地望着这个妇人,那妇人脸上的粉随着她抖动中抽搐般的纷扬,鼻冀有一处炸出了一块空白肉皮。他突然想起,回道:“李秀吧,你怎地成这扮模样?”李秀的笑声更大了,像两只母鸡被勒住脖子般,说道“是啊,是啊,表姐夫。”

他跟着李秀走到表弟家,院门外是一株很老的老槐树,他的面前是一个破败的家,他转头问李秀,说“你们俩结婚时我来过,现在表弟做啥事?”李秀说,“他是个败家子,整日子在县城里胡说胡喝,从不管我们娘三个。”窑洞黑乎乎的门帘掀开了,钻出两颗小脑袋。喊叫道:“妈,麻辣片,买回了吗?”李秀骂道:“吃个屁。”其中一个稍大的歪着脑袋,说“猪!”。李秀看着他,不好意思,说“这个娃子,没人管,都野了不成教了。”

日头倘早,他拿着瓦刀开始整理猪圈,这对他来说简直有点大材小用。

李秀端着茶碗,用敬佩的目光望着他,他双手飞转,一边砌砖,一边与李秀聊建业表弟。

“我好像有好几年没有见到他了。”他说。“那时在学校对我的感觉是他整日低头,不言不语。”

李秀突然对他说起一件事,“独眼老孙家的狗你记得吗?”,一句话打开了他的记忆的锁,两个人对视一笑,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他想起独眼老孙是他和建业表弟的村学校的老师。两人共同谈起老孙家的狗了。

一阵劈里啪拉鞭炮声和狗叫声打乱村里的宁静。打老婆骂孩子的,做饭的,种地的,纷纷停下手头上的活,他们看到一只老狗急速奔跑,惊恐的嚎叫。人们看到那只老狗尾巴绑了一长串鞭炮,冒着火星,急促的响声让老狗惊惶失措,走投无路,盲目地狂窜。惹得村民们哈哈大笑,指指点点。老狗先是从一家铁门下拼命钻进,然后就听见那家人的怒吼,随即就是棒喝声,之后,老狗脊梁上掉了一层皮,掉了一层皮的老狗顾不上体面,避开人群朝南奔去,村民也紧紧跟在后面,害怕错过每一个细节。老狗跑到马路伢上,正好道班施工的在马路边置放了一口炼沥青的黑锅,老狗一跃就跳了进去,“嗷”的一声惨叫,村民们咧嘴看到老狗像一只丑陋的蝙蝠,浑身上下糊满了黑黑的沥青,飞身起来,又重重跌在地下,呻吟着。“我的狗啊”,村民们看见独眼老孙跑过来,嘴角上挂着涎水,带着哭腔叫喊。

李秀说,“老孙在班上骂了建业没出息,他就把老孙家喂了十多年的老狗弄死了。”

他想起这些,内心有点不快,对李秀说,“呵呵,建业那时候是够冒失的。”他说完想起老孙家的老狗,他记起事情过了两天,他路过老孙家见到的一幅场景,那只老狗身上的沥青被老孙一点一点揭去,露出红红的裸肉。一阵恶心急涌了上来,拌着猪圈大粪味。他强压住胃里的东西,听见李秀又说,“姐夫,你包里有一把笛子,你还喜欢吹笛子。嘻嘻,你还是音乐家哩”。他回道,“看你说的。”李秀又问,“姐夫,嫂子在家带娃是吗,好久不见她了。”他回道,“你嫂子是个老实人,一天待在家里,那儿都不去的。”

他将猪圈修整好,李秀说,“哎,娃子们现在校服费还没有交,一百多元,我还得找人去借……。

他从衣服口袋掏了两百元交给了李秀,转身就走。李秀拉住他的手,说,“姐夫,别忘了吃玉米。”

他站在角架上,从毛娃手里接过一块块砖。毛娃喊道,“师傅,我们休息一会儿吧?”。赵明白从角架上爬下来,毛娃将烟盒递过来,两人蹲在地上,抽起烟卷。

“师傅,我前两天在县城北街见到建业。听说他是你表弟?”毛娃问道。

“嗯,不过也算不上有多亲”他回道,想起李秀问他要的两百元,当时凭什么自己给她两百元钱,是亲戚的原因,淡的连白开水都不如,还是表弟家的落没自己起了同情心了?他这么想,有点烦燥,说,“怎么了,毛娃。”

毛娃说,“我在县城听买鞋的咱村王五说,建业在县城问人要板钱(赌博放的高利贷),那人没有,建业就提了一壶开水,抓住那人的脖子领一下子将开水灌了进去,啧!建业真能下了手啊。”

“好了,收工吧”。他说。

李秀拉着风箱,锅里冒着热气。赵明白坐在炕沿上,看着李秀,炕上大二和小三,连蹦带跳,等着吃玉米。李秀笑盈盈,捞出一盘玉米,对他说,“姐夫,吃玉米。”他捡了一个玉米棒,吃起来柔软,淡淡的甜味。吃过之后,看时候不早,对李秀说,“我要走了,你表姐会说的。”李秀两眼汪汪,说,“玉米倒了,建业又不回来,你再帮帮,帮我剥玉米。”他没说什么,“嗯”的一声。离开了李秀的家。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玉米地里还有人在掰玉米。一路上,他静默地走着,遇上张家婆娘和王家婆娘,俩人一路说笑同他擦肩而过,刚过去,就听到俩人悄声说,“那人就是建业的表哥,嘿嘿。”

他心中暗道:我与李秀可什么都没有干啊。

夜近黑了,他坐在自家门口,掏出笛子,吹了起来,一时吹的心很柔软很乱,像村里的成熟的玉米一茬茬割倒在地上。

“明白你这个死人,吹什么吹。”他的媳妇在院子里大声说道。

他坐在炕上,对媳妇说,“我可什么都没有干啊。你如不信,我明儿背上十捆香到庙上发誓。”他媳妇说,“你在说啥。快睡吧。”

小海说,“大,建业欺负我,把我的语文书撕了。”他怔了怔,“啥?建业?那是你表叔。”他的媳妇仰着脖子嘲笑着说道,“小海说的建业是咱村老刘的娃子,与建业同名的。”他发呆地看着这俩母子。

老孙家的三间瓦房建成了。老孙对他说,“你算下多少工钱?”他说,“不急。你看满意吗?过两天再算也不迟。”他临走时,老孙突然说,“建业。”他停下脚步,问道,“啥?建业。”老孙回道,“我没说啥。”他急匆匆走了。

李秀再次将毛衣口拉开,指着胸脯对他的姐夫说,“姐夫,你看看。”他愣了愣说,“建业一直都没有回家,他,难道又欺负你了。”李秀的身躯扭动着靠近了他,笑嘻嘻地说,“不是,姐夫,你看看我的新毛衣好不好。”他使劲地看了一下,看到里面突出的地方,大红色的胸罩上沿的布破了露出一段弧形的铁丝和毛茬茬的海棉,而里面的肉显然份量少了些,在廉价的崭新的毛纺织物的衬托下,让他心肠纵生几分纠结的柔软之情,脸上也荡起莫名悲惘的光晕。

“今天是最后我帮你剥玉米。”他对李秀说,“我们俩可什么都没有干啊。”李秀应声道,“是啊,是啊,我们俩可什么都没有干。”然后李秀说,“我们俩还是剥玉米,要不,你走了,玉米就没人剥了。”

月亮的光很冷也很亮。他与李秀坐在院子里,院子里堆满一小块玉米棒。他撕开玉米的包皮,那玉米露着一排排小牙齿,颗颗的玉米粒由于月亮光的映照又一个个地晶莹。他撕开一个又一个。

坐在北村河边。掏出笛子,悠悠地吹着。一时间,将河吹到了月亮上,他想了很久,才往家里走。

他坐在表弟家的院子里,对李秀说,“建业媳妇,这可真是最后一次了。”李秀说,“姐夫,你人真好。你不知道,建业常常不在家,村里有人欺负我。”他拿着玉米棒停下,说,“建业那般的狠,谁欺负了你。”李秀低头不言语。

“总是有人欺负我。姐夫。”李秀突然直视着他,怨恨地说。“你又不多说话。”他让李秀这句话愣了一下,放下玉米棒,对李秀说,“玉米剥的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赵明白走到院门口,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认识出了,是建业。他刚叫了一声,“表弟。”他没有听到响应,他又叫了一声,“建业。”又没有响应。他勉强出点笑声来,笑的声音显然很小,轻逸的让他自己都感觉软弱。面前的黑影一晃,他听见档内一阵鸡飞蛋打的暄闹,他疼痛难受,双膝跪倒着,还没有等到双膝着地,他的身体如棉絮般,头发由巨大的力量揪起,他的眼前一闪而过一把尖刀,他的嗓子便触到一种冰冷的甜意,像嫩玉米的滋味。他扑伏在地,他觉察到身体重重地骨带肉的坠倒,浑身迅速粘住坚硬地面。站在一旁的李秀吓坏得叫不出声,发出一种怪音——“咦。”这声音被路过的一个闲汉李逛接受到,他听到从李秀的院子中传来“呼哧哧”的拉风箱沉闷的声音。他跑进来立即得到了反映,全身的力量聚拢到嘴巴上,喊,“杀人了。”这时全村的狗一刹那狂吠起来,村民陆续赶来。而那黑影像泥鳅钻进月光照耀不到地方里去。村民四处找到可供照亮的工具,汇聚到李秀的院子里。

“人,现在朝那个方向跑了。”村民问到。李秀哭着,一个劲说,“建业,建业。”

粘在地面的他,全身紧紧地被土地吸咐住,双耳失去了听力,代之而来是一片“嗡嗡”响动。他的身体正在慢慢渗入冷冷地层。月光此刻越发亮了。正当他无奈地打算永远地闭上双眼,蓦地,他看到李秀的院子门口的大槐树上有一个黑黑的身影。他发现在树上的建业满脸挂满了笑意,只是那双眼睛闪闪地带着极度的寒意,他艰难地抬起手,指着大槐树,可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村民们像潮水般涌向村里的对面的山沟,河滩。李秀害怕了,喊叫着,“别丢下我。”跟着就跑了。

他的脖颈冒着血,“呼哧,呼哧”地响着,慢慢低沉下来,在空无一人的李秀的败落土院中游浮着。远处山野间闪烁着灯光和隐约的呼喊声。他的头低了下去,再没有抬起来。

文章来源:独立作家

谭越森:《独立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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