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是中国名校的中国文学教授。他教授汉唐文学,授课有师承,中规中矩,但一节课里总会有几次逸出言行,以显示文学的风度。据说,这是改革的结果。一句“独立小桥风满袖”(当然,这一句是宋词)倾倒了无数学生。不特此也,他还会有眼望窗外,甩手挥洒的动作,颇有“目送飞鸿、手挥五弦”的高人雅致。在80年代文化热的年代,张教授很得师生们的尊重。听说,他给自己的陋室取名为“法自然斋”,他在课堂上细细地给学生们讲过,法自然。

但张教授并非全然地自然平静,他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有一次,系里德高望重的林老教授犯了急病,整个系都惊动了。林教授是有名的诗人,又是研究唐诗的大家,在当时有准国宝之称。那个年代的中文系很穷,市面也没什么出租车,大家到林教授家,不知道怎么把林老送进医院,自行车吧,肯定是不行的,平板车吧,到哪里找现成稳妥的呢。有人急中生智给校办公室打电话,说林教授生病了,赶紧派一辆车来送医院,对方支楞一下后,答复说,林教授级别不够,不能派车。这么折腾了一阵,还是自行车、平板车拼凑起一个车队送林老进医院。到了医院,师生们要求大夫们赶紧立刻赶快治疗,要求给林老一个单间病房。大夫们慢条斯理地问:“有干部证吗?”有有有——那时的大学生都是国家干部,何况林老。但大夫们看了干部证后面无表情地说,级别不够。……一直忙前忙后的张教授和另几位教授们愤怒了,张教授对身边的学生小林说:“记住没有,记住今天这一时刻,你毕业了一定要从政、当官,而且要当大官儿!”——小林今天确实位至副部级高官了。

名校中文系交流机会多,改革开放走向深入,跟国外的学术交流活动也多了起来。张教授因此派往日本某大学做客座教授一年。这个风度翩翩的教授一年后回学校,让熟悉他的师生们大吃一惊。原来他去的时候,英俊、潇洒、满头青丝,回来的时候,已经反应迟钝、头上斑斑似雪。诗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正是张教授写照。经了解内情的人披露,事情的经过原来是这样的,张教授到了日本,日本人很想见识中国教授的国学修养,日人佩服中国古人,对今人总有一种不信任,他们以为当代中国人是没有多少文化的。对诗词小道,日人的感觉也能分出盛唐、晚唐之别,至于给出一首诗来,判断是唐是宋还是明清人作,更是小菜一碟。为此,日方好事者多想从张教授那里印证中国人是否对文化还有细腻的体悟,故他们经常邀约张教授赏光雅聚,席间或在风景名胜处厚颜请张教授口占一首以为纪念。张教授为了不丢面子,经常饭前、游览前、甚至前一天深夜里苦思冥想如何口占一绝,“与日本友人”。一年下来,张教授的头发不由得不由黑变白了。昔我往日,满头青丝,今我去日,斑白胜雪。

当然,事情有另外一种解释。留学日本的民族主义者王教授说,80年代中国人很穷,出国一年,如能省吃俭用,基本上可以做到脱贫。但日本的食物消费实在太贵,吃一餐饭的价格几乎是国内一餐的十倍以上。到日本去的教授为了省吃俭用,基本上,只要日本友人不请客,他们就会吃从国内带去的方便面。一年下来,也确实耗干了张教授的心血。

张教授回国后,消沉了一段时间,很快又缓过劲儿来。市场社会到来,张教授开始频繁地出入各种讲座,他讲的汉唐文学甚至在电视台里播出,成为一个受欢迎的节目。听说,张教授还给某某官员讲诗词;有人说,就像政治局集体学习一样,张教授也给那样级别的官员单独辅导过。……很快,我们知道了,张教授做政协委员了,张教授当选年度十杰人物了。

80年代那种师生无间的联系,在今天似乎已经不是一个问题。重要的是,今天的师生都在争做社会的成功人士。师生共同体早已不再具有独立和社会教化的意义。今天的张教授无疑是极为成功的。

张教授的大书斋早已更换了名字,新名为“求阙斋”。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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