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编《战略与管理》的时候,曾发表过孙立平、沈原、李强等人合作的课题,“中国社会结构的中近期趋势与潜在危机”,四五万字的课题报告删节三分之一后发表。这个当今社会学家的最优组合做的课题非同一般,报告发表后,出版社、电视台都来联系,或想出书,或想拍电视片,当然,最后都因为题材敏感而自废他们当初那一股沛然冲动的内力。

七八年来,我们社会的发展多已证实了孙立平等人的预言。但对我来说,最感兴趣的是,孙等人在研究报告中提出的几个概念。其中一个,“不落空阶级”,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个概念是说,改革以来的社会有一群不倒翁式的人物,他们在各个时期都占据了社会的制高点。改革的最大效果之一就是出现了一个掌握文化资本、政治资本和经济资本的总体性资本精英集团。其典型表现就是“不落空”现象:在国家政权层面上总体性血缘资本代际交换,强化了不同资本的可转化性,这就是“不落空”现象,换言之,在社会的每一次资本转换和资源占有的风潮中,都没有落下他们。“不落空”的几次高潮(70年代末的高考、80年代初的出国、80年代中期的官倒、80年代末的第三梯队、90年代初的下海、90年代中期的买文凭——我们可以加上,90年代后期和新千年头十年的房地产热、能源热等国民经济生活的命脉掌控)成为他们总体性资本积累的重要环节。由于总体性资本过多地垄断了社会资源,因而,它侵犯了众多社会阶层的利益。我国的中产阶级之所以难以形成,部分原因在于,原本应被社会中产阶级占有的资源,现在被总体性资本垄断去了。

孙立平教授当时预言说:“就目前的趋势而言,维持这个社会群体的规模和边界,形成相应的封闭性,是这个阶层的重要目标。总起来说,今后的五到十年将是不平等的两极化加剧的过程。在拥有总体性资本的富裕阶层继续暴富的同时,不仅农村,而且部分城市人口将被抛进贫苦人群之中。”

我后来以此观察社会,发现“不落空”想法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心理。人所具有的我都具有。但是,真的占有全部社会资源,髦得合时,与时俱进,却是我们社会的一大特色。革命时他革命,革命遭唾弃时他改良,他是“两头真”。作为青年该激进时他激进,人近中年该保守时他保守。一切都合时宜。他用英文写作时宣扬自由,他用中文写作时尊奉权威。

我第一次跟加菲猫见面,就喝上酒了。喝酒期间,我们聊了很多当世人物,双方在一些重要的知识问题及人事问题上达成了高度共识。一瓶二锅头后不解气,又要了三斤黄酒,到喝啤酒时,加菲猫先生,自许为口头文学第一的诗人,忽然借用民间文学说事儿了,他说,有些学者想在官人那里得便宜,又想在民间享有声望,又想跟企业家玩哥俩好,还想晚上有红袖添香……天底下有这样的事吗,用老北京人玩牌时说的话,你不能把把都胡,风光占尽啊。我是打过牌的,我结结巴巴地接着说,那种胡也……也……也是……诈胡!我说完,跟加菲猫相视大笑。真是莫逆于心啊。

加菲猫笑后叹息,可怜中国之大,居然就任人把把都胡,怪不得人人都想把把都胡!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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