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云南天文台的“动乱清查”告一段落。据查,没有积极参与动乱者,也没有积极参与平息动乱者。说是人人过关,其实是人人蒙混过关。上上下下,从台长到扫地的临时工都松了一口气。不料,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沈教授举报他的研究生:陈文森支持动乱、攻击六四平暴!

却说这位沈教授,50年代留学苏联专攻天文,毕业后回国在南京大学天文系任教,70年代调到云南天文台。沈教授是台里鼎鼎有名的研究员,因为他原是大学教授,所以大家依然称他沈教授。陈文森是他的第13名弟子,硕士研究生是也。

云南天文台有一个国际合作项目,与美国亚利桑那大学天文系共同研制超精密多通道双折射滤光器。把这个超精密滤光器安装在云南天文台的太阳磁场望远镜上,可以把望远镜的分辨率提高10倍,从而把预报太阳磁暴的精确度提高10倍。云南天文台非常重视这个项目,派出王牌研究员沈教授和他的研究生陈文森,在1989年3月奔赴亚利桑那大学。计划用半年时间完成第一期研制工作。等亚利桑那大学斯图尔德天文台进行基本测试后,再进行第二期研制工作。然后,把这个滤光器带回国内,安装在云南天文台的太阳磁场望远镜上。

地处沙漠之中,图森市超级的不繁华,连个红灯区都没有。图森市超级的不发达,连抢银行的劫匪都懒得到这里来。但是,图森市的亚利桑那大学里,却有几百名中国留学生,立志攻取美国学位。不过,沈教授和陈文森是高级访问学者,与这些留学生不在一个档次,没有来往。

除了夏天热死几十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图森没有什么吸引眼球的本地新闻。所以,家家户户都通过电视,把眼睛耳朵对准外面的大千世界。天文系的史密斯教授送给沈教授一部34英吋彩色电视机,就是干这个用的。图森这个小地方,没有什么好玩的。所以,沈教授和陈文森每天晚上都要看上两个钟头电视。

沈教授当年留苏,俄语顶呱呱。据说60年代中苏大论战时,沈教授还是《九评》的俄语翻译高级顾问。可是,沈教授的英语是年近半百才开始学的,不太灵光。老实说,还不如他的研究生陈文森。陈文森的托福考600分,绝对是云南天文台第一。刚到图森一个月,4月的一个晚上,所有美国电视台,包括CNN,ABC,CBS,还有什么狐狸新闻网,一齐播送同样的中国新闻,就跟中国的新闻联播差不多。沈教授听到好像是在说,呼呀笨死了。直到看见大花圈上写的字,才弄清楚,原来是胡耀邦死了。这不能怪沈教授的英语不好,只能怪美国各个电视台,播音员的普通话没学好就上岗。等到陈文森从浴室出来,沈教授赶忙告诉他这条消息。不料,陈文森只是“嗯”了一声,头都不抬就进寝室去了。

这些美国电视台一反常态,播送的中国新闻越来越多。美国电视台播中国新闻,哪有什么好事?死了人之后,接着就是学生上街,游行示威,罢课,最后还有绝食。亚利桑那大学的几百号中国学生,也远在万里之外跟着起哄。绝食是没有的,但游行示威却是接连不断。沈教授看着这些电视新闻和图森的游行,不以为然。这些学生,不好好学习,罢课、游行、绝食,究竟为什么?与沈教授相反,陈文森看着新闻,变得激动起来。电视机前,指指点点。看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云南大学的大旗,高兴得为自己的母校鼓起掌来。看见电视屏幕上满脸杀气的李朋鸟,竟然大骂:王八蛋!上班或下班时间,还溜出去围观中国学生游行。对陈文森的言行,沈教授心中不快。沈教授几次想教训他一下,但是想想自己都搞不清楚咋回事,怎么能说别人?对陈文森的言行,沈教授只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六月的一个星期六上午,从客厅里的电视机传出哒哒哒的枪声。沈教授和陈文森都赶快跑到客厅。天那!只见电视屏幕上坦克隆隆,机枪冒火,人群逃奔,中弹倒地。沈教授吓得差点晕了过去。陈文森则发了疯,高喊:打倒法西斯!

亚利桑那大学的中国学生,立即上街游行。这次不再是声援而是声讨。北京的学生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全逃回老家去了,还声援什么?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声讨就是骂人。“屠夫”,“法西斯”,加上打倒GCD,打倒DXP,用尽人间最恶毒的语言。不过,这有何用?隔靴挠一挠,止痒都不可能,何谈戳破脓包?所以,声讨了二、三次,参加的人越来越少。声讨无疾而终,各人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沈教授不必说了,从不参加这种活动,连围观都不去。上班、下班时偶尔遇到学生队伍,也都是绕道躲开。致于陈文森,由激动变成失望,连话都不愿多说了。

超精密滤光器研制进展顺利,第一期工作如期完成。沈教授和陈文森动身回国。回到云南天文台的第二天,沈教授一早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好家伙,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文件,有如一座小山。沈教授照例先找红头文件,足足读了两整天。几个月来萦绕在头脑中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文件说得清清楚楚,那个什么学生示威绝食,明明是在国内外敌人支持下,在一小撮坏头头操纵下的动乱,最后变成暴乱。沈教授心想,怪不得美国的电视台那么起劲宣传,每天24小时、每周7天连续播放。文件还说,一定要把动乱分子揪出来,不能让一个漏网。沈教授心头一亮:对了!咱当时不在国内,别的不知道。可是咱在美国,陈文森的活动亲眼所见。一定不能让他溜了!

第二天一早,沈教授赶到天文台的清查办,就是专管清查动乱分子的办公室。沈教授把陈文森在美国的活动扼要讲了一遍。清查办刘干事问道:这是真的?沈教授答道:眼见为实,当然是真的。刘干事接着说道:那好吧,你回去写一份举报材料交来。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沈教授举报陈文森,一天内就传遍了天文台。对于沈教授这种反常举动,竟然按照文件说的做,天文台的人企图做出解释。有人从政治上,认为沈教授想趁机表现自己,捞一把。有人从生理上,认为沈教授年过半百,男性更年期综合症严重。有人从病理上,认为沈教授得了神经病。最不靠谱的是,有人从经济上,认为是因为沈教授和陈文森在美国房租分摊不均。所有这些解释都有一定道理,但是都有反例证明其不成立。最焦急的是陈文森,心想:沈教授举报我,这不完了?陈文森的师兄师弟,对沈教授的做法极为不满,争相为陈文森出主意,包括:矢口否认,避重就轻,倒打一耙。不过,解救陈文森的,还是清查办李主任。且说李主任,刚从省委开会回来,刘干事就呈上沈教授的举报材料。李主任一看,眉头紧皱,对刘干事说道:我刚把事情对付过去。清查情况汇报会议上,天文台还得到省委的表扬,政治思想工作做得好,没有出一个动乱分子。这个老教授,死脑筋,尽添乱。刘干事有些急,问道:那怎么办?李主任胸有成竹,答道:好办。明天早上9点钟把沈教授叫到办公室来,瞧我的。

第二天早上9点钟,沈教授赶到天文台的清查办。李主任先把沈教授表扬一番:沈教授呀!您辛苦了!您刚从美国回来,就到清查办来,精神可嘉!然后,李主任把话锋一转,说道:您写的举报材料,我仔细看过了。不过我问您,陈文森的活动您知道得那么清楚,说明您也参加了那些活动。您得先说清楚,您为什么参加那些活动?您当时怎么不阻止他的反动言行?沈教授一时语塞,憋了半天才嗫嗫嚅嚅地说:这个……我还没想过……。刘主任趁势告诫沈教授:事情很复杂,不要再提了。以后,还是做您的学问去吧!沈教授只好默默地退出办公室,回家把举报材料的底稿烧了。

斯图尔德天文台的测试表明,超精密滤光器的第一期研制工作完全成功。1990年3月,研究项目的负责人史密斯教授向云南天文台发来信件,邀请沈教授和陈文森到亚利桑那大学天文系进行第二期研制工作。这可让云南天文台为难了。沈教授当然可以去。问题出在陈文森身上。平息暴乱之后,所有出国人员必须通过新的政治审查,不管你以前出国一次,两次或一百次。虽然没有立案,但是陈文森被举报在美国工作期间支持动乱、攻击六四平暴,却是人人皆知。这就叫做“政治不清”。不需要证明如何不清。只要是不清,就难于通过政审。于是,天文台向史密斯教授复信,提出替代人选。但是,史密斯教授一口回绝,说只有陈文森才知道如何正确调整滤光器的关键部件超精密偏振光束分离器。天文台向陈文森核实。陈文森说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调整这个部件。天文台又要求陈文森交出调整记录。陈文森说,没有什么记录。仪器上有许多记号,只要看到这些记号,他就能回忆起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史密斯教授发来一份又一份的传真催促。正在拖延之际,天文台科技处收到一份紧急通知,说据美国NASA初步预测,今年年底将有特大太阳磁暴。如果不能精确预报,采取有力措施,这次磁暴可能引起电力系统崩溃,通讯网络中断,GDP可能减少0.5个百分点,后果不堪设想。通知要求云南天文台在此之前完成太阳磁场望远镜升级,确保预报的精确度。科技处处长到人事处,再到外事办公室商议此事。两位处长和外办主任一起写了一个报告,说明事情的紧急和难处,送给天文台台长。台长大笔一挥,批示:本台没有动乱分子。不用多说了,余下的事情几天就办好了。临动身之前,人事处处长把沈教授叫到内部会议室,嘱咐沈教授留意,看管好陈文森,就像是三国演义里,诸葛孔明授命于马岱,盯住魏延。

1990年4月11日,昆明巫家坝国际机场里。在科技处秘书和外办秘书的陪同下,沈教授和陈文森办完登机手续,大厅里响起飞往日本东京航班的最后一次登机广播。陈文森和沈教授一前一后,在旅客入口处转过身来,挥手告别。只见沈教授举起右手,停在空中。接着,两腿一软,栽倒在地。两位秘书见状,慌了手脚,连忙大喊:120!救护车!陈文森犹豫了几秒钟。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只见他大步跨过旅客入口,头也不回,义无反顾。

洛杉矶国际机场里。陈文森办完入境手续,看看墙上日历:4月11日。再看看墙上大钟:午夜11点59分。等了5、6个小时,坐上洛杉矶到图森的早班飞机。一个多小时后,陈文森到达图森机场。一出机场,陈文森就看见在那里等候多时的史密斯教授。在汽车里,不等陈文森开口,史密斯教授就转告从电话里得到的最新消息:沈教授突发中风,昏倒在北京机场,一直在医院重症监护室,不省人事。

超精密滤光器的第二期研制工作按期完成,并不受沈教授缺席的影响。10月1日,史密斯教授带着超精密滤光器,亲自前往云南天文台。陈文森坐了末班车的最后一个座位,赶上布什总统的中国学生保护令。待在亚利桑那大学,打死也不回去了。三年之后,陈文森获得博士学位,导师就是史密斯教授。后来,陈文森与一位美国姑娘结婚,育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and they lived happily ever after.

华夏文摘第一二〇七期(cm1405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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