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翻检辛亥革命的史料和故人笔记,发现1911年的辛亥革命,不单单是从形式上终结了封建专制在华夏大地上长达二千多年的统治,在精神层面上来考察,这个古老民族被压抑太久的生命激情与创造力,在那个时期犹如火山迸发。此前后几十年间,有多少英雄豪杰、仁人志士应运而生,风云际会!在我看来,清末民初出现的人物之众、之奇、之伟岸,足与先秦时期相媲美!

吾乡张静江便是其中一位。他的义举对于辛亥革命的价值与意义无人能及,祇不过是被1949年之后的御用史学家刻意冷落了而已。张静江,浙江南浔巨富之后,1877生,少而侠。25岁当了清廷驻法公使一等参赞,本应该仕途无量。1906年(另一说1905年),一条从马赛开往东方的海轮上,二个人物碰到了一起,于此从某种程度上改写了中国的命运。

奇遇往往发生在海上。年轻的张静江在轮船甲板上偶遇了被清廷通辑、但又仰慕已久的孙中山。当时,落魄的孙中山强打起精神头,向这位萍水相逢的江南阔少进行了一番演说:革命道理、建国理想等等。张静江两眼放光,热血沸腾,立即表示:“君闻名久矣,余亦深信非革命不能救中国。近数年余在法国经商,获资数万,甚欲为君之助,君如有需,请随时电知,余当悉力以赴!”

孙闻之大惊!深知就凭这番话足以被当局“斩立决”,何况出自一个世家子弟兼朝廷命官之口!但当时急需外援的孙中山也祇能故且听之。二人“并留二地址,相约通电暗号,电文以ABCDE代表不同的金钱数码:A为1万元,B为2万元,C为3万元,D为4万元,E为5万元。”

1907年,东京同盟会本部经费枯竭,国内起义壮士如“久旱盼甘霖”。孙中山于情急窘迫之中,突然想起海上与张公子邂逅之事,便对黄兴说起,想往巴黎发一封电报试一试。黄兴不信,说张是清使馆的官员,心中疑虑重重。但最后病急乱投医,他们还是叫胡汉民给巴黎张静江发了祇有一个“C”字母的电报。同盟会诸人听说此事,嘲笑孙中山行事可笑、滑稽荒唐。还有人跟孙打赌:“就凭一个C,能要来三万法郎,岂非日出西出?”

数日后果真有3万法郎从巴黎汇到,同盟会本部的同仁又惊又喜,说这简直是“天佑”,起义准备工作重又运转起来。从此以后,孙中山每有急事需求援,张静江总是倾囊而出,其间不知多少次变卖家产、抵押举债,总是如期按数汇到。孙中山曾说:“自同盟会成立之后,始有向外筹资之举,当时出资最勇而名者,张静江也。”辛亥革命成功后,孙中山称张为“民国奇人”,以后称“革命圣人”,并题“丹心侠骨”以相赠。

同样的奇迹曾发生在1998年的纽约,祇不过被二位当事人刻意隐瞒了整整八年。直到2006年5月17日,洪哲胜先生在《民主论坛》上发出了“《民主论坛》的创办人和出资人张胜凯先生去世公告”,这才震惊了海内外的华人世界,尤其是多年来受惠于受教于《民主论坛》,并与之一起成长的大陆争取自由民主的成千上万的读者和作者——他们都是深受大陆当局的长期压制而矢志追求光明的异义人士、维权斗士和独立作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第一次知道张胜凯先生的《民主论坛》创办人和出资人的身份!八年来,身为巴西企业家的台藉“华侨”,张先生与洪先生一起高瞻远瞩地创办了这个影响甚巨的民主阵地,默不作声地捐出了80多万美元的巨款,其中绝大多数以稿酬的形式,八年中每年每季度“春风化雨”般地惠寄给了大陆各地数不清的投稿作者,帮助了多少在政治迫害和生存危机双重压力下的民主人士。张先生此举的功劳和意义,怎么估量都不为过!

1996年3月23日台湾实行总统全民直选后,张先生看到“在亚洲的其它国家中,最最令人迫切关心的,乃是占有人类总人口五分之一的中国的民主化。”(见《民主论坛》发刊辞)让张先生寝食不安的是“在民主已成为普遍性的真理和必需遵循的法则时,世界上人口最多的中国是否能够顺应潮流,让人民享有同样的权利?长期的共产党专政及其僵化的教育影响之下,人民能否理解民主的真缔?”因此老先生明确地指出“民主不但适用于西方,也适用于东方。这已由日本、台湾、甚至韩国的实践得到最佳的见证。我们分居世界各地已受民主洗礼并享受其益的人民,应尽一份力量来协助中国人民争取他们应得的权利。”(引自张胜凯《中国的民主是世界安全的保障》,这是我见到过的张先生生前唯一一篇政论,并且是化了名的)他不但这样说了,更是身体力行地默不作声地做了,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张静江与张胜凯,同姓一个弓长张,中间相隔近百年。1906年,历史让前者在海上巧遇了革命领袖,于是倾囊相授支援暴力革命,帮助推翻了满清统治,创建了中华民国。功成名就之后,张静江自然高官厚禄,享受至高礼遇。到了“非暴力和平抗争、渐进式民主化运动”已成时代潮流的当下,1998年在纽约,经人介绍,历史让张胜凯遇到了一位退休后甘愿为民主事业“每天工作12小时”的洪哲胜博士。一百年猛回首,辛亥先贤曾经为了国家富强、民生幸福不惜献万金抛头颅创建共和,而这两位老人却以另一种方式——利用互联网创办《民主论坛》,给久旱干渴的神州大地送来了春天的甘霖。

据洪先生在《祭文》中说“咱们在八年前认识了。那时,我已经开始参与着中国人的民主运动,而你则刚好正在物色适当的人选要展开协助中国民主化的事业。就这样,你出钱、我出力,咱们一起创建了《民主论坛》,走在很多台湾人的前面,首先将中国的民主化及文明化的工作当作一件大事来努力奋斗。”

张先生并非豪富巨贾。洪先生深情地回忆道,在八年之中“每一次你的手头如果不方便,不能够马上把急需的经费汇来给基金会,你每次都向我道歉,就好像这些钱是你欠我似的。每一次我向你报告咱们论坛有什么新的进展,你就笑哈哈,笑得非常高兴。每一次,你如果看到中国人在论坛发出文明的声音,你就更加高兴,想要找机会和他们见面讨论,给他们鼓励……你不曾给人感觉到你高高在上。你的高贵体现在你的平和、慈祥及慈悲:在你帮助着别人的时候,你又非常谦卑小心,要让别人不会觉得你是在的帮忙他……”

道德的崇高和人格的伟大,就这样体现在一笔笔的汇款、一次次的道歉、一阵阵的高兴、一次次的鼓励之中,体现在张先生“非常谦卑小心地帮助着别人,要让别人不会觉得是在帮他”的慈悲之中……张先生是《民主论坛》的出资人,而非“投资人”,投资是必须要有高额回报的。这让人不由地想起了中国“改革开放”以后蜂涌而来的港澳台商人,他们也往往打着造福同胞的旗号,但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都在大陆干了些什么——榨干了同胞兄弟姐妹的血汗,喂肥了倒行逆施的独裁者,摇身一变成了抬轿献媚的全国人大、政协副主席、常委、委员!

幸亏在遍布世界的华人社会中,出现了一位张胜凯,一位张静江式的大英雄,这真是当前中国人民争取自由民主的伟大征途上所获得的梵天福音。张静江先生和张胜凯先生,他们两位皆为虔诚的佛教徒,我以为,张胜凯先生所达到的精神境界——以卑微的积德行善,度尽一切地狱之人的慈悲情怀,要比他的同姓前辈更让人感到温暖与鼓舞。

在纳粹帝国对伦敦狂轰烂炸的最艰苦岁月里,丘吉尔向全英国发表了广播讲话:“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奉献,祇有我的辛劳、泪水和汗水!”目前,中国的民主化事业也同样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但是我知道,张胜凯先生(包括洪哲胜先生)却不会说出如此动人的话语,他们祇顾埋着头,坚持不懈地耕耘。由此,让我想到了杜甫的名诗《春夜喜雨》,如果将此诗供献于张胜凯居士的灵前,是再合适不过了: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2006年5月31日于宁波)

北京之春2006年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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