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
――《论语》

枪兵中,郑班长是个很不错的警员,他长高大英武,1米8左右的身体,壮实魁伟,穿上合身体格的制服,配武装带,象仪仗队的战士,举行升降国旗的军人。郑班长的肤色微白,不像一般农村人的酱色带红薯样。一如持枪的同僚,他也是来自农村,从部队转业到公安,然后做了监狱看守卒。听说郑班长是这些枪兵中唯一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干活,至于和山姆大叔的黑侄儿交过手没有,不要问他。1977年我在牢狱的时候看他的年龄大约四十多岁,这么说,他当丘八还很小。既然红军都有十多岁的孩子,要农民卖命,焉能不“物尽其用”。论资格他不弱于监狱长,但至今仍然是个一般枪兵,其中的玄妙,只有品格正直者,才有这样的机遇。说穿了还是不会上爬,泾清渭浊吧。注意看郑班长,眼睛有点小,嘴唇微扁,但整体五官协调,让人觉得可近可亲。最主要的是犯人对他尊重,说这看守所里,除了付监狱长魏一清,就数郑班长最善待犯人。具体怎么的善,从我偶尔和他的聊天中,听他爱以反唇相讥,便暗然领会。在那年的年头那样的环境,实属难得。

大家赞誉郑班长,是因为他曾经主管看守所的犯人伙食的日子,就仅有的条件下,力所能及把食品搭配的份量做得尽善尽美。这样操心一般人做不到,具佛家语叫慈悲为怀。按照当局的限定标准,犯人的每月总计金额不得高于当年的城市最低生活八元。也就是说,每个犯人的每天所有消耗费用只有人民币两角五分左右。就这点吊命的钱,不搔首抓腮精打细算,能把握犯人的肠胃的伸缩度,获得诺贝尔不难了。陋就简的开支,恰到好处的购买,在最可能的情况下,使菜蔬混同于一人一天八俩的定量中,不至于饿得像做靠墙蜥蜴。郑班长任职期间,犯人们感觉出来没有的满足和愉快。与后来接任的邵管理所作所为,有霄壤之别。吃在牢狱是头等大事,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四川穷困到街头逃荒要饭年年有,后话说,要吃粮找(赵)紫阳,可见好官之少。1976年春季,北碚来了浩浩荡荡的邓小平老家安岳(即广安岳池两县地名)的农民,饥寒交困,惨不忍睹。重庆钢铁厂的一个退休工人,老光棍,从来没有挨过女人,趁机花六毛钱买了女孩说做干女儿,成了笑柄。被金氏大全漏掉。一次我在街头餐馆里买得早餐油条豆浆,坐下就见几个农民走过来,就站在旁边,木然不动,饿的眼色盯住桌面,令人无法下咽,我不动口也不动手,起身就走,让他们分食去。邻近的重庆制药五厂里有做了葡萄糖的玉米渣,本来是给猪吃,那时也成了农民排队候吃的主食。我每见此景,不由想吼:“你们都快饿死,还在街头干啥,找政府,冲区委去!”他们说去的都被抓起来塞进货车拉出回去。这就叫人民政府。难怪会用坦克压人民。说远了,还是回归郑班长。

每到我在风门边无聊看天的时候,恰好又是他值班,静静的牢房中,听到他铿锵节奏的皮靴脚步声,以及慢慢出现的身影,悠悠的移动。我忍不住会和他有意无意聊起。

“嗨!郑班长,你不该来值班哟!”我取笑他:“你看我们都饿得黄皮寡瘦一个个的,你挎枪还不如挎菜篮帮我们买回点价廉量多的吃的,真是大才小用。”

“革命工作,高低贵贱都一样,哪个喊(‘叫’)你不老实,要进来吃八俩。再不满足,以后吃六俩都有可能。”郑班长故作官腔,其实,他心里很高兴,又装模作样。“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谁干都一样。饿一点不要紧,对你们改正错误有好处呀,那叫严格要求嘛!只有这样,你们才知道锅耳朵是铁倒的(俚语,即‘才知道厉害’)。”他开始忽悠我们了。

“嘿嘿!哪还行吗?如果我们饿得去(死)了,你们不失业呀。”我以牙还牙对他:“其实,你们也不舒服,上级叫你们怎么干就怎么干,干错也是干,干对也是干。整彭德怀的人马也是你们整,整刘少奇人爪牙也是你们整,整林彪的部下少不了你们,恐怕现在整邓小平的喽罗也是你们,整来整去,一会上,一会下,难道你们心里没有打米碗(注意,主见)呀?”

“这些事我们不管,我们只把你们看得规规矩矩,不乱说乱动就是了。革命嘛,有真有假的啥,还不是你这些想当官,才闹来闹去,说不定隔几天你出去又进办公室,成了上司,关我屁事。你们嘛,即来之,则安之。”

有时候他站在牢房过道对面,相距六七米,几个舍房的囚犯同时向他对聊。这个风门里问,那个风门里求:“郑班长,还是你来弄伙食哟,我们吃得饱些”那个牢房的又说:“那个狗日的邵管理瞎整,弄得人都站不起了。”又这下,郑班长又严肃了:“不许乱说,老老实实在这里听候判决,以后判了就吃得够了。”犯人们都知道判决之后的服刑,至少空气不限制,可以干活,吃劳动量,那渴望之情,自不待言。其实,郑班长与监狱长有矛盾,这事大家都知道,有时候郑班长和犯人吹牛的时候,监狱长进来看见,觜里叽哩咕噜要说郑班长两句“哎呀,你值班说这些干啥嘛。就立即走过去。郑班长也不理他,各自走开。

“怎么紧倒(意指‘长久,还’)不判呀?都要饿死了。”

“总有一天要判的,急也没有用。就趁现在好好反省,然后重新做人。”郑班长打哈哈。有时候他也透露点风讯,说现在外面的菜蔬价格降了等等。总的说来,大家对他从心里佩服和敬重。但这样的人每个单位都有,但不走运是共性。

自从他与监狱长合不来被剥夺了管理大权,而后是邵管理接任,就弄得犯人天天都成了“人民大众开心之日,就是一小撮坏分子难受之时。”人民大众开心不开心我们不知道,但囚犯是饿得脸青面黑,饥饿象毛毛虫爬做咬嗜犯人的肠胃。

郑班长说话诙谐幽默,是执勤的枪兵里少有的常与犯人吹牛的枪兵,他说话艺术而又意味深长。不时给人以暗示或者透露一点不违反原则的消息。

想到牢狱的日子,想到郑班长的面容,看到他对囚犯的同情,觉得坏党里也有好人,比如后来的胡耀邦,赵紫阳等就值得怀念和赞扬。曾读到关于描写牢狱生活的过来人之文,总觉不怎么全面,很多笔下的人物,不但对立,也不合人性。有的麻木板刻,脸谱明显。不过,坏党里好人没有好下场,值得深思。有人怪现在人多,可那时候的人比现在少得多,吃的糟糕到极点,据说还不如抗战的日子。二战时候也没有粮食定量,那是国难当头。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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