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生:他还睁着眼睛(纪念我的朋友佟适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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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3-08 梁太平 复活的尾生

佟适冬

我低头看着他,他还睁着眼睛,嘴巴也张着,仿佛还努力想看见什么,仿佛还有很多的话要说。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心里默默地为他祈祷:愿上帝安慰他,能让他的灵魂安息。谁能告诉我真正的曙光什么时候才会到来?佟老师还睁着眼睛。

佟适冬,湖南大学物理系退休副教授,1998年因组建中国民主党湖南大学筹委会被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刑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2006年获得提前释放。作为湖南大学退休教授,他的退休工资本来至少有六七千,但因为组建中国民主党坐牢出来,他每个月只能拿到差不多一千元。佟老师跟我说他经常在菜市场快关门的时候去买一些便宜打折的蔬菜。在2014年,没被单位开除以前,隔一段时间我会去爬岳麓山的时候给佟老师带些食品或给他塞几百块钱。后来我被单位开除,自己也陷入生活的困境,去看他的时间也就少了。佟老师去世,朋友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身上只有一千块钱左右的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其它就是各样的超市的打折卡了。

佟老师从监狱里出来以后就一直一个人生活,身边没一个亲人。我曾几次想给他做一个采访,希望能把他的个人经历,思想历程写下来,他都委婉地拒绝了。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体健康状况很自信。虽然八十多岁的人了,可他爬岳麓山的时候身轻如燕,让我们这些缺少锻炼的年轻人自觉赧颜。佟老师多次向朋友们说他希望活着看见中国民主化的那一天,所以他经常在湖大的校园里锻炼身体。如今,他终于还是去了,可他依然睁着眼睛。我在向他的遗体告别的时候,他看着我,让我泪如雨下。

佟适冬2

去年佟老师八十二岁生日的时候,我们在河西一个饺子馆为他庆生。佟老师是北京人,也是北京大学毕业大高材生。吃完饭,我们分吃蛋糕。佟老师最后连续吃了好几块蛋糕,边吃边说蛋糕好吃。他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蛋糕。他说已经好久没有吃蛋糕了。我们看着他吃得那么开心,真希望他能是我们给他点的二十八岁的蜡烛那样可以重返青春。蛋糕最后还是有剩余,佟老师加一把劲,又把它们干掉了。

孔子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以为佟老师已经八十多岁,人生早已经看透,该是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了,可他却越活越真。在跟佟老师散步的时候,他也时不时地提到曾经的光辉岁月。他谈到他漂亮的妻子,脸上会露出那么一丝丝骄傲;他谈到在文革期间,作为文革造反派湘江风雷的领导人之一,身边有几个带枪的护卫,话语里会有几份神气;他谈到他作为湖南大学退休教授组建中国民主党追求宪政民主,眼睛里会闪现出一份超然。

2016年年底,佟老师作为湖南杰出公民奖获得者,我们到湖大给他颁奖,一张杰出公民的奖状,竟让他高兴得像一个孩子,仿佛一生的努力终于得到认可了。这也是在他生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颁奖是在湖大的校园,夜里,岳麓书院旁边。佟老师接过湖南杰出公民奖,在昏暗的湖大校园里,他的笑声仿佛照亮了一片夜空。他的眼睛在黑暗的夜里闪烁着光,仿佛永远也不愿意关上。

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有对自由民主的重新的理解。我也曾试图向佟老师传福音,可终于还是留下了遗憾。先前的几年,佟老师执着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中国的民主化,后来才开始变得柔和了。他以前对我说他经常在国保面前算账——上海的杨佳因为警察关了他多少天所以杀了多少警察,然后把自己的刑期折合算下来,认为自己也应该杀多少警察。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我明显能感受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后来再跟佟老师聊天的时候,他则更多地在谈怎么样做独立候选人,怎么样一步一步具体地去实现自由,争取民主了。

佟适冬过82岁生日

佟老师的辞世让人感到非常意外。我多么希望佟老师肉体离开这个世界以前,他的灵魂能得救。佟老师对宗教的知识比我丰富,所以在我向他传福音的时候,更多的是他在跟我讲解各个宗教的对比研究。佟老师几次劝我不要沉迷于宗教。他对我有不少的期望。他希望我更加像一个政治家,能够很好地使用宗教来实现自由民主,而不是被信仰束缚了。我因为信仰的缘故,对属世界的事情则越来越不关心,而更在乎的是人的罪的赦免,以及人的灵魂的救赎和自由。

在主日敬拜领受圣餐的时候,我多次为佟老师祷告,希望上帝能赦免这地上的罪,释放佟老师被苦毒捆绑的灵魂,让他的灵魂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安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看着那些要钉死祂的人说:“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如果耶稣仅仅是人,他该是多么的死不瞑目啊!佟老师依然睁着的眼睛能看见什么?我多么希望他能看见上帝。耶稣复活了!

2017年3月8日 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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