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凤伟:旅游

后来我想,百禁不止的公费旅游其实是兴起于七十年代初期的,不过那时旅游者身份比较单一,在拥挤的火车上和人满为患的旅馆里十之八九是怀揣外调介绍信的人。这些人可称得上是时代的宠儿,手持一纸公文就可以在整个中国东游西走,通行无阻。 这拨特权人中间也包括我。 我头一次外调出差是去东北。路线是青岛烟台大连沈阳姚堡阜新。行前,清办(全称为清理阶级队伍办公室)主任老臧同志向我们部署了此次外出调查任务。我们,就是...

尤凤伟:革命者平野一雄(短篇小说)

耳朵会会员佐吉村驾车去车站接我们一行三人。佐吉是一个五十多岁矮小和善的农民,经营养牛业。曾来这里访问过的翻译老许告诉我,佐吉的家庭养牛场每年可获利两千万日元。天上下着雨,不大,淅淅沥沥,这样的雨恐怕没有尽头。佐吉证实说时下正值日本的梅雨季节,他的话叫我们沮丧。佐吉驾车驶出镇子,在雨雾笼罩的浓绿的田野间行驶,道路是柏油路面,也较宽阔,车子可以开得很快。佐吉不甘寂寞,边开车边回头与我们说笑,大约半小...

尤凤伟:命悬一丝(小说,下)

八 新年一天天临近,每年这个时候,法院便不立新案,集中力量清理积案,能结的结,不能结的令其撤诉,过了年重新起诉立案,这有点像脱裤子放屁,可似乎成了惯例,谁都无奈。庄小伟的案子属公诉的重大刑事犯罪,检察院自然不会撤诉,还在当结之列。庭里几次催促合议庭择日宣判,真实无讹地“催命”。汤建嘴上答应,却是阳奉阴违,转而催促陈凯加速与受害人家属联系。落实赔偿问题,一旦如愿,便以此向院里提出能复原死缓判决的理...

尤凤伟:命悬一丝(小说,上)

宣判前,汤建又去了一趟成山看守所,提审罪犯嫌疑人庄小伟。说提审并不准确,案件审判程序已成为过去式。作为该案的主审法官,他十分清楚庄小伟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发生,死是板上钉钉的了。所谓特殊情况,无非是有重大立功表现;家人满足了亡者亲属的赔偿期望,不再死磕。当然,倘若有某权势人物予以干涉,也有可能刀下留人。而从庄小伟的实际情况看,这几条都不现实,他独自作案,没他人可告发,何况关在号子...

尤凤伟:选举日(短篇小说)

出门的时候,老伴问句带药了吗?老钟没好气地说那是证据能不带么?老伴叮正:我说的是真药,带了吗?老钟说带了。老伴说带瓶水,到点吃上。窝了一肚子火的老钟就不再说什么了,出了门又听老伴从后面追句:完事早些回来,居委会下午选举,得去。 往日这个时候,老钟同样要出门,去街心公园与老伙伴们打“够级”(当地扑克的风靡玩法),自退休后,这是他主要休闲方式,迷恋其间,乐此不疲。不过今天他顾不上这套娱乐了,眼下的当...

尤凤伟:对口词(小说,下)

(五天后,山树林局长被双规。他溜出病房,在医院大门口被监控的人拦住。山说要到大门外小卖部买东西,监控人一时不知如何处理,打电话请示,上级答复:既然能走动了,就即刻实施双规。山被带走。又过了三天,冯远飞被找去进行第三次问询,问询人依然是潘处长和小杜) 潘  处:冯秘书,我们又见面了。 冯远飞:是。 潘处:不厌其烦来找你,你不欢迎,我们也不情愿呵。 冯远飞:我没不欢迎,说真心话,我很想配合得让你们满...

尤凤伟:对口词(小说,中)

(五天后又进行了第二次问询。此时山局长仍躺在医院里) 潘处:冯秘书,上次谈话你不怎么接茬,我们还需要向你问询一些事情,请不要介意。 冯远飞:没问题。这是你们的工作。 潘处:这些天,山局长的病情怎么样了?请详细说说。 冯远飞:好的,还没完全恢复过来,神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可以讲话,能吃些东西,只是老瞌睡,口吐呓语,可谁也听不明白说的什么。 潘处:清醒的时候正常么? 冯远飞:也不怎么正常。 潘...

尤凤伟:对口词(小说,上)

(山树林局长于双规前昏厥住院。给人以无限的想像。次日,市纪委潘处长与小杜找山局长的秘书冯远飞谈话,问询情况,当时冯远飞正在病房里陪护已抢救过来的顶头上司,接机关电话后立刻赶到局小会议室,接受问询。) 小  杜:冯秘书,请坐,我姓杜,小杜;这位是潘处长,潘处。 冯远飞:二位好,冯远飞,远方的远,飞翔的飞,叫我小冯。 潘  处:小冯秘书,你很忙,我们也不闲,就开门见山吧!山树林局长出了意外,市委很震...

姜福祯:官场奇葩——读尤凤伟小说《对口词》

不要说官场讲良知的不多,就是讲事实,不随意构陷他人的也不多了。我以为这是小说《对口词》的主要视角。 《对口词》很像是原汤原汁的办案记录,全篇由对话构成,写山树林局长被双规前后,秘书冯远飞与纪委潘处长的三次询问记录,不同凡响的是潘处长这次的工作对象冯秘书不落窠臼,坚守尊重事实的底线,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详细揭发和陈述山局长的腐败行为,就是已知的事情也是被挤牙膏挤出来。特别是冯秘书不与潘处长合作,诈称...

尤凤伟:《中国1957》 再版后记

就在写这段文字的前三个月前,我给书中人物——右派劳改犯梁枫的生活原型,八十五岁的杨枫老人打手机,不料接听的是他的老伴,那瞬间顿生一种不祥之感,心跳加速,后果被告知:杨老已于不久前突发心脏病谢世了。当时我被一种巨大的悲痛所撞击。一年多前我一家人驱车去他家乡莱州探望,相谈甚欢,不想竟成诀别。呜呼哀哉! 想想岁月真如白驹过隙,我书中所写包括杨枫老人在内的那拨“五七人”,以及当年曾加害于他们的那些有权势...

姜福祯:中国反右叙事的里程碑——诠释尤凤伟长篇小说《中国:一九五七》...

近来在反右派题材上的“夹边沟”叙事达到了新的深度,为世人睹目。但是在汗牛充栋的现代汉语文学作品中,描写“反右”的长篇小说十分少见,常见的多是零散的回忆和个人视角下的艰难叙事。作为长篇小说在宏大叙事上的缺席,固然是因为统治集团在反右问题上的遮蔽,同时也兀显出中国知识分子的的巨大软弱性和英雄人格的沦陷。正如谢有顺先生所说:“一九五七,这个巨大的时间烙印,正在成为中国人记忆链条上的复杂段落。尽管它是自...

尤凤伟:《中国一九五七》永远“安检”中……

——为一位朋友的朋友所撰关于“一本书”的书所作 对于一个从事写作的人来讲,书是一个重要的话题,也是不尽的话题。所读的书,所写的书。读过的书,有什么心得,所写的书,有什么感慨。后者似更有说道之处。 只因想到了那位获国际大奖的作家说的那番有关“安检”的话,我就想到了我的那本命运多舛的《中国一九五七》,想到从新世纪之初的艰难发表出版到十几年后的今天同样艰难的再版,期间所经历的没完没了的“安检”不由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