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松:北极母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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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北极夏季即将过去,火红的太阳在地平线上挣扎,眼看要被大地吞没。这时,摇摇晃晃走来一头怀孕的北极母熊,她清楚地知道,前面,是漫长而严酷的北极之夜。

她的孩子将要诞生在长达数月之久的、零下50摄氏度的冬夜里,诞生在她自己挖掘的、没有任何食物的雪洞中。整个冬天,她和幼熊都得靠消耗她体内的脂肪生活。因此,她必须在冬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地捕食、长胖,以度过严峻的日子。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她顺着冰层的边缘狩猎,那儿有水,有海豹,有鱼,甚至还会有一两只海豚或者海象。

这是一个严寒的世界,看不见任何树林,北冰洋冰凉的海水冲击着格陵兰岛、西伯利亚、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的海岸。到处是雪和冰,旧的和新的,漂浮的和耸立的,都在不停地运动。只有在夏天,这儿才会显得有生气。那时,空气中充满了贼鸥,白鸥和其他鸟儿们热闹的喧哗。可现在,只剩下蓝色海水哗哗拍打冰层的声音。

母熊摇摇摆摆,迈着沉重的脚步。在这黑色的天空下,荒凉的冰雪中,她也代表着白色世界的部分威力。北极熊是熊类中最大的一种,她身强力壮,凶猛危险,能在海中游64公里,自然界中,没有任何天敌能同她抗衡。只有她,在自己的王国里高视阔步。她毛皮粗糙的脚掌稳稳地踩在冰上,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她那庞大的身躯。此刻,她低垂着头,左右摇晃,惟恐漏掉冰上可吃的东西。她还不十分清楚自己体内的变化,然而,生理本能使她十分爱护未出世的幼仔,为他们储备营养,保护他们不受伤害。因此,这时她决不去做平时那些冒险行动。

食物,哪儿有食物呢?

冬天的冷酷已在冰冷的空气中展示它的威力。母熊的眼睛、鼻子已感到寒冷的刺激。

突然,她看见,在冰原那边,有一头微黑贪睡的懒汉——海豹。机不可失!母熊迅速决定了捕捉的方法:悄悄滑入水中,切断海豹的退路。

冰层轻轻摇动了一下,母熊沉重的身躯没入水中。在水中,母熊如同在岸上一样轻松自如,既能浮游,又能潜水。她体内有层厚厚的脂肪,外面又有浓密多油的毛皮,再加上水比空气还暖和,因此,母熊并不感到寒冷。

母熊全神贯注利用冰角的掩护,在几次巧妙的潜游之后,接近了海豹。

突然,海豹发现了母熊,它的脸立刻恐怖得抽搐起来,刹那间竟手足无措。是按照惯例跳入海中逃走(这几乎是等于直接落入熊口),还是拼命跑过冰块,跳入另一个冰洞?

海豹选择了后者。

母熊猛然跃出水面,跳上岸,扑向吓得魂飞魄散的海豹。

雪地上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只见水珠四溅,白雪飞舞。海豹拼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在母熊致命的打击下,雪地上洒满了鲜血。

海豹终于不动了,母熊赶快回过头来抖掉身上的水珠,以免结冰。她迅速在雪地上滚动,用鼻子摩擦,扫清两肋和下颚的水珠。很快,全身变干了,地上只有几根卷曲的毛发冻结在一起。

现在该享用海豹了。首先开膛,撕下皮和油脂,放出体内气味,然后大嚼热乎乎的红肉。海豹肉是她最喜爱的食物,味香肉热,全然不像那又冷又硬的鳕鱼肉。

母熊突然停止了咀嚼,警觉地抬起头,一边倾听一边嗅闻,同时四下张望。血,从下颚滴到雪地上。自然界中,北极熊没有能与之匹敌的天敌,但不知从哪一代起,他们开始有了生命危险。

四周悄无声息。

然而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一定有危险!她恋恋不舍地抛弃了剩下的鲜肉,潜入水中。在水中容易隐藏,也容易逃走。

不一会儿,她看见一种直立行走的“陆上海豹”沿着冰岸走来。他们是一种稀奇古怪的动物。看上去相当软弱,但却十分危险。他们居住的地方散发出灯光,喧嚣和精美食物的香

味。

她注视着这些走近了的稀奇动物,考虑着是否把他们像刚才的海韵一样处理。但体内未出世的生命提醒她不要冒险。于是,她潜入水中,消失在“陆上海豹”的射程之外。

海面快结冰了。母熊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把肚子塞满海鱼。此时,冰冷的岩石和碎石堆上再也找不到美味的苔藓、多肉的浆果和甜根,她只得不停地潜入水中寻觅食物。

北极的白昼结束了。在残存的粉红色的微光中,一只雪枭默默地朝南疾飞。即将来临的北极之夜把生命逐出了这块寒冷荒芜的土地。

海面开始结冰,水面出现晶体,到处都是冻结的噼啪声,仿佛冰雪在磨着利牙展示严冬的淫威,天空中挂着微微活动的帷幕——北极五彩缤纷的极光。北极之夜开始了。

真正的严寒现在才到来。食物已经绝迹。母熊开始选择过冬的洞穴。此刻,她体内已蓄满了由海豹和大比目鱼转化而来的脂肪,肥肥胖胖,可以过冬了。

大量的原始陈冰堆积在山上,山中的坑洼洞穴都灌满了白雪。冰雪滴成的冰柱悬挂成排。冰柱的后面,有一个紫色的大菱洞,母熊选中了它。洞中积满了雪。雪很松软,她很快掘下去。最后她认为够深了,就把身子蜷成一团,在洞中滚来滚去,不停地推,压。四壁受热融化,但很快又冻结,形成光溜溜的墙壁。她的呼吸和体热顺着她进洞的路传出去,融化了积雪,但冷空气又立刻使其结冰,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冰管,通过它供给空气。

在雪洞中,母熊感到相当暖和,浓密多油的毛皮和厚厚的油脂像棉被一样覆盖着她。她躺下开始冬眠并等待新生命的诞生。

不知过了多久,腹中一阵剧痛震动了全身。母熊不安地摇摆、甩头,不断变换姿势。疼痛越来越厉害,时间也越来越长。母熊绷紧全身肌肉,呻吟,用劲、收缩。一阵痛苦的痉挛之后,地上出现了一只湿漉漉的幼熊。他十分瘦小,除了轻微的咪喵声外,几乎像是没有生

命。母熊愉快地用鼻子挨擦他,想把他弄干。紧接着又是一阵疼痛,第二只同样大小的幼熊来到世间。

艰巨的生产终于结束,收缩开始减退,疼痛逐渐消失,母熊的心跳也变得正常了。她不停地抚摸和舔她的孩子,幼熊很快变干,开始显得有生气。母熊躺在地上,看着由自己血肉所创造的生命,享受着做母亲的巨大喜悦。

一天,洞外传来声音,头顶上的冰嘎嘎作响,雪在杂乱的脚步下震动。母熊慌忙站起来,她瘦骨嶙峋,满脸凶光,血在全身疯狂奔涌。万一那些“陆上海豹”发现洞口热乎乎的黄色气洞或者踩上浮雪跌进洞来,母熊非得拼个你死我活!

很幸运,声音和脚步逐渐消失了

此时,外面的世界里,太阳又姗姗返回。天色逐渐由青转红。最高的山峰上,闪耀着太阳的光辉。母熊在穴洞深处也能感到气候的变化,随着光线的透入,雪渐渐变得明亮。

小熊已睁开了眼睛,毛皮也已长全,身体一天天强壮,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他们要学的东西多着哪:游泳,捕鱼、搏斗、猎捕海豹等等。母熊除了给他们寻找食物之外,还得兼任教师和保镖,而这些都得由她独自承担。往年还有头公熊帮她,可今年公熊已经不在了——他白色的熊皮在“陆上海豹”营房前面高高悬挂,迎风飘舞。

母熊用巨大的前掌和黑色的爪子打碎冰墙,撞开积雪,带着幼熊爬出洞来。

外面空气清新冰凉,阳光像针一样刺眼晴。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看清眼前的世界:在彩色的日晕光环下,北极大地银装素裹,与蓝色柔和的大海交相辉映。阳光、春风、喧闹交织在一起,向他们展示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

海水清凉的水波闪烁着难以抵抗的诱惑。母熊兴高采烈地跳下去,在水中尽情地翻滚,整个身心都浸透了清新、浸透了欢娱,把在冬天里於积的浊气污垢都洗涤一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母亲的重大职责,于是转身督促小熊下水。小熊坐在岸上,胆小得吱吱直叫,畏畏缩缩走两步,又慌忙爬回去。母熊不断催促,一只小熊往冰岸多走了两步,稳不住,尖叫着滑入水中。不过他转眼就像软木一样浮了起来。弟弟看见哥哥平安无事,便也壮着胆子,不顾一切跳了下去。在带着几分苦涩的水沫中,他们惊愕地眨着眼——原来自己天生就能浮水。

游了一会儿,母熊把他们推到冰上,抖落水珠,擦干身体,然后独自去找食物。她很快捕到一头海豹,于是,母熊和小熊坐下来大吃一顿。饭后开始上课,内容是如何捕鱼,怎样厮杀,等等。最初母熊和小熊常常饱一顿饿一顿,因为他们三个一起捕猎难免发出声响,不过还不至于饿死。

一天,不知什么时候,冰脊后面悄悄摸来了“陆上海豹”。母熊和小熊却全然不知。只

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只小熊翻倒在地,痛得把身子蜷曲起来。他被射中了!母熊和另一只小熊慌忙跳入水中,受伤的小熊也翻滚入海,竭力挣扎着向母亲和兄弟游去。此时他们也

顾不上他了,否则将是同样的结局。

他们奋力挣扎,但两只小熊年幼体弱,游得很慢。血,漂浮在深蓝色的海水中。

又是一阵射击,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周围。

母熊焦急万分,她把小熊往前猛推一把,突然转身扑向敌人。她凶猛地跳上岸,奋不顾身地向敌人冲去。即使是死亡也无法阻止一位母亲为保护孩子的拼命。“陆地海豹”猝不及防,吓得四散奔逃。

母熊重新入水追上她的孩子。

受伤的小熊支持不住,大口喝水往下沉。母熊拼命地拖住他,游到远处的一块冰上。爬上冰,母亲立即舔他的伤口,小熊躺在冰上,痛苦不堪。他哥哥也帮着妈妈舔,一边悲哀地呜咽。

血,慢慢止住了,过了很长时间疼痛才消失。又过了好多天,小熊才重新吃东西。直到这时,母熊心里的疼痛才结束。

现在,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已是充满生机的北国大地。在阳光的照射下,雪开始融化,浮冰变得又软又脆,在海浪的冲击下破碎消失。水中又充满了各种植物。逐渐扩展的海面因水中大量的硅藻植物而呈现出绿菌菌的色彩。成千上万的野花在岩屑卵石堆中争芳斗艳。大马哈鱼和鳕鱼在水中翩然沉浮。海草长长的手臂随着水波起伏悠然飘动。岸上,野兔蹦蹦跳跳、雏鸟叽叽喳喳。食物丰富起来,到处都有苔藓,根块、比目鱼和海豹。

太阳越来越烈,雪水汇集成水塘。冰柱湿淋淋地闪耀着光芒,一根根地断裂,摔在地上像玻璃一样破碎。夏天最炎热的时候到了。

母熊和她的孩子生活在北极世界里,不懂得为什么他们会按这种方式生活,只知道生活中有痛苦也有欢乐。当夏天结束,北极之夜到来之后,一切又重新开始。母熊同她的后代,遵循大自然那深奥而神秘的原则,就这样,在痛苦和欢乐之中,在北极世界里,一代又一代地繁殖、生存下去。

(《知音》海外版2000年2 期 《读者》2000年7期转载)

木公的博客2008-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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