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0-09

父亲去世后,朋友们一直希望能看到我的文章;我把父亲放在心中,沉默多年。直到今年四月,母亲也走了,我生命的源头似乎跟着完全消失了。在卜居的乡下小院,我鼓起勇气写下“安魂”两个字,开始回忆我的父母亲。但回忆未完,母亲百日未到,我就到底层流浪,跟道士、村民、重走江湖路的商人、和尚、护林员、向国庆献礼骑车环游的退休工人、驴友、求签者、古董小贩、一无所有的老外、信仰者们……一起生活了四个月之久。当我回到栖身之地时,几乎临时举意:我得先跟人讲讲我的母亲。

我的不忠不孝大概也是出了名的了。关于前者,跟其他要素一起,导致了“中国不高兴”,以至于编词条的人在我的名下写上一句:中国精神的最大破坏者。对后者,我尤其负疚。想想我的父母亲,年老体弱,在小地方那个熟人社会里孤独地应对每一天的生活,仍要做饭、洗衣,仍要面对熟人的盘问、攀谈,我就想不下去。父亲走后,母亲的活路更重,她独力抚养侄儿侄女,直到去年他们全都走上社会、开始工作了。母亲算是缓了一口气。

我把母亲接到大理来,曾有一个月的时间,太太去维西一慈善学校支教,剩下我们母子两人相依为命。除了洗衣,母亲完全依赖上我了。母亲固执地要自己洗衣,她甚至为我想到了怎么方便晾晒衣服的办法,比如在太太的秋千架上搭了一根竹竿。她个头矮,够不着晾衣的铁丝和竹竿,但她总会想到办法晒衣服。除此以外,母亲就无所事事地坐着,她坐在那里,可以坐上一整天。劝她到外面坐着,她就老老实实地在院子的凉篷底下坐上半天,直到我叫她进屋吃饭。母亲执着于自己一人静坐、自绝于外物的态度让我很是无奈,我有时候就想到前辈作家何士光在他那感人的作品《日子》里对祖母的描写,一个每天自己了却光阴和心思的老太太,一个似乎糊涂其实记忆惊人的老太太,我的母亲就是她那个样子的。

我是这两年才意识到母亲的老朽的。她像一架过度消耗的机器要散架一样,身体完全不行了。她的牙齿掉光了,戴牙套不习惯就放弃了。她有多年的糖尿病,她一直喜欢吃甜品、水果,只能偷嘴,或偶尔我们让她吃一点。她跌倒过几次,被车撞倒过一次,后来就恐惧走路,说自己像个瘟鸡子,倒霉气的,在外面丢人现眼不说,还走不动路,走路直打漂。让她在家里多活动活动,她也听听而已。早上如果我不叫醒她,她会一直睡到中午。我奇怪她那么嗜睡。有时劝她出去走走,她总是说,懒得动。我开她的玩笑说,你怎么人到老了,毛病都出来了,又懒又多磕睡。她就笑,也自己奇怪:是啊,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的饭量小得可怕,如果我中午强行给她碗里多盛了饭菜,她默默地吃完,晚上就不愿意再吃饭了。

想想就是前几年,母亲带着侄女到北京,把侄女郑重地托付给我尤其是我的太太,那时她似乎还有心气,还有一点儿劲头儿。但这两年似乎完全没有了。她对儿孙们的变化情况是知道的、参与的,但她并不看重。我有时候在电话里对她开玩笑,有好事啊,她会说,有么好事哟。她对人生社会似乎厌倦了,世道太乱,她经常说,活着有么意思啊,活着没意思。

母亲的消极让我不安,我左右劝她不动,只好抬出她信仰的基督来。我说,你怎么信的呢?信主,主是要大家喜乐的啊,主是要大家每天都感恩、快快乐乐的。你怎么能愁眉苦脸的呢?母亲就笑。后来我说多了,她就沉默了。

母亲确实是信仰着的。记得当年她跟我讲主的恩典时,啧啧称道主为大家做的牺牲。当然,她的理解并不多。她说一个兄弟姊妹的好时,总是说她或他真的像雷锋一样。她的青春壮年是在一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宣传中度过的,她自己也实践了那种精神。讲起当年她像男人一样从城里挑担回村里,在生产队里干男人们才干的活儿,抢种、抢收,母亲就有一种光芒。她相信基督,因为她知道这种舍己救人的存在事实,她相信基督的精神。

但母亲跟我一样属于笨嘴笨舌型人,我们开不了口。母亲一度劝身边的亲人信主,只会说,主是有灵的,主几灵啊。我把母亲带到教堂里,她会仔细观察一阵,然后确定是不是跟她信的一样。她很愿意走教会,我们也劝她走教会,但她身体不好,走不动路。我们说,你可以坐摩的去。她还是说,走不动。因此她这两年去教会少了,以至于教会的姊妹们来家里陪她一起祷告。

只有谈到主,母亲才不那么消极。我给母亲的教会送过有关教会、基督生平的纪录片和影片。在教会做事的父亲去世后,我还要二哥给教会捐过一笔钱。相比之下,父母亲也确实在教会体验到了一种身心的自在,那是跟我们亲人在一起都未必有的。母亲对她的腿脚不好很恼火,她寂寞的时候,也会跟我说,等她腿脚稍好一些,她还是要走教会的。我听时也像她一样期盼,只是知道那是希望而已,她已经走不动了。在大理的村子里,她曾经让廖亦武和野夫的“儿子”、小狗球球牵着走丢了。那一夜把我们吓坏了,报警后回家,认识到错误的球球才又把老太太带回来。母亲说,她拉不动球球,球球只顾在前头跑,她只有跟着,不敢松绳子,又拽不动球球,小狗的力气比她大;她后来坐在路灯下,生气地跟球球说了很多话,球球才晓得错了,把她领回家。大家虚惊一场,我听了一阵心酸。

太太总说我母亲一生可怜,要我好好照顾。可是,我怎么能照顾好她呢?买的用具,教会她了,她有一种孩子式的高兴,但很快她就没兴趣动了。给钱,几乎是白给。记得有一年,她强把一万元钱塞给我,让我带回北京,说是我的钱,她留着没用。吃的、喝的,端到她手边时,她几乎都是本能地拒绝。

她希望跟我们聊天。但我实在没有精力,也不懂事,没有兴趣听她聊。因为她一说起家长里短,就勾起我的情绪。我会批评她说,你这话说错了。我后来想,其实她没有伴了,街面上、村里的人她多半是不愿聊的。我姨偶尔去看她,她们把开始的话聊完,也就没有什么话了。母亲要聊天,只是自己想说话而已。但她想得不多,聊聊之后,看儿子没兴趣,也就不聊了。她不像父亲,会逼问我混成什么样子了,什么时候要一个孩子,等等,母亲从来不问这些事。她只是说过一两次,为我担心,这么多年没有工作,怎么办?我安慰她说,没事的,我活得很好的。

母亲对这个世界没有了兴趣。我一度把动物风光片子放给她看,她看了也就看了。不像父亲,主动找我要中国最好的相声听,父亲希望听见自己的笑声;结果我找了一些,父亲奇怪,这些相声不好笑。母亲要淡然得多。只有一次,我们去一个山里的风景区,走到半山上的人工石级上,母亲才感慨,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但那次把她害惨了,她走得脸色都变了,吃的东西都吐了。她把到风景区当成一次福报,既有福,又有报应。

母亲固执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儿孙们的工作,她也上心,但过去就过去了。欠她钱的儿子、孙子、亲戚们,她会跟我说一句,也就不再管了。这两年,郊区农村福利有所改善,母亲每月也有一些养老费了。大家给她算账,说她都用来吃了也吃不完。她不以为意,甚至账都在儿子手里,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拥有什么钱。这迟到的一点补偿,她已经感觉不到其中有什么意义和恩典了。当年她奉献青春的时候,在国家最困难比如三年灾害的时候,我们村都能够糊口。后来超经济盘剥严重了,我们村反而吃不饱了。我小时候坐过那种交公粮的车。大人把最好的粮食收好装好,兴奋地进城缴给国家。我被大人带到车上,到验收口停下来,就有公家人、所谓国家干部拿一块三角铁一样的尖器,插进麻袋,再抽出来时就带了不少粮食,据说是查验粮食等级的,大人们看到公家人都肃然、诚惶诚恐。到80年代初,我们家还饿过饭,冬天一天吃两顿几乎是常事。

我母亲因此后来不相信勤劳致富,她相信了命运,相信了主的安排。大哥大嫂去世后,她和父亲更是感受到了生计的艰难,以至于她一度在街上捡垃圾挣一点钱。直到今天,我仍能理解母亲那种生存飘忽的心情,因为那也是直到今天的我的心情。虽然婚后仰仗太太多多,但无论我表面如何潇洒,我内心里仍是不安的。毕竟我希望能为朋友尤其是年轻朋友示范一条可行的生存道路,在没有找到前,我心里一点儿也不踏实。

可以说,母亲到最后几年,把侄子侄女送上社会后,经济条件略有改善时,就停止了消费。她消耗不了多少,但她仍主动地拒绝了消耗。她认定了这个世界不值得留恋,这个世界太污浊;她累了,想早点走。只是她想走却一时走不了。儿孙们没有出息,不能陪她照顾她不说,不断有事要烦她,不断有要求去要求她。

她从大理回去后,一下子更老了。用侄子的话,老糊涂了。是的,一个老人,一天吃不了二三两饭,走不了一里路,只是坐在家里了却光阴而已,怎么不糊涂呢?她做香肠忘记了放盐,十几斤香肠白做;她要洗的衣服放在盆子里忘了直到发臭;给她烧好的饭菜,一天下来,她都没吃一口。我因此在两个月之后的元旦赶回家乡,陪母亲一周,看看情况。她确实更消极了。侄子怕她用电器坏事,不让她做饭烧水,她在家更没事做了。每天就是睡到不能再睡的时候,起来熬天黑而已。

我实在太伤心了。我教过母亲,坐着可以做做简单的动作以活动手脚,她说已经忘记了。我说,你就每天念主祷文吧。我陪着母亲在家念,每天念诵,母亲念诵几遍后,就住声听我念,我说,你没事就可以念的。母亲记得主祷文,她曾经半夜里为各种烦恼祈祷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有一天,我和母亲坐在一起念主祷文的时候,姨婶来了。我在一旁听她们聊家常,最后说到了死,我听出母亲真的不想活了,孙子也大了,没什么可留恋了。但姨婶劝她,要吃好喝好,才能走好。姨婶还说她去算命了,像她那种身体才会说走就走、干脆直接,否则吃不好,也死不好。母亲听着不言语。

我离开家乡的时候,心里非常黯淡,总想找什么人倾诉、宣泄,想想母亲的状态实在是焦虑。当我把母亲的状况跟朋友谈起的时候,一个有经验的朋友当即就说,从医学的角度看,你母亲已经是典型的老年痴呆症了,老年痴呆症是世界性的难题,像她那种情况可能会拖得很久,让亲人苦不堪言。我想起自家的状态,哥哥姐姐们的状况,只能叹一口气,听天由命了。在煎熬中,我甚至想,是否需要我每天祈祷一次呢?

但也就三个月的时间,4月15日下午,哥哥打电话要我回家,说母亲不行了,昨天还是好好的,早上起来还帮他搬砖,一脚没踩稳,跌了一交,就昏过去了。医生看了,脑溢血,没救了。

我第二天傍晚赶回家,五点多到家,看到母亲躺在床上,跟三个月前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死神在屋子里伺守着,母亲艰难地吐还给世界最后的气息。我喊母亲,不断地喊着母亲,母亲似乎没有力气回应我了。十多分钟后,她就走了。

我在无人闻问的老年,受尽污染
为求证麦田、河水、道场和青春
而听从十字架的教导
以信仰做成我的余生
爱的种子,死而复活的真理
像擂鼓墩脚边的野花
我在内心里等待美和爱的日出
像年轻人看见的晚霞
末日还未来,四海的兄弟姐妹
仍在开结自己的因缘
我听见他们灵魂的哭声
他们的身体为锦衣玉食充满
没人愿意在哭声里停留太久
我于是祈祷信仰的日子
在小康的大地上漂流
像无能自立者,像叫花子
看到好人在泥泞里挣扎
我就悲悯,跟着受罪
看到城市和罪人们无知无识
我就默默地忏悔
我来过,我记得,我爱着
我曾是乡野间的一株植物,尘土
回到了尘土,天国的回到天国
神知道我的幸福
——代母亲游思

我自责,又在心里为母亲高兴、庆幸。我相信我们母子的心是相连的。就像我跟父亲对视一眼,就明了彼此相同的才华,彼此对这个世界都怀抱的爱、谦卑、悲悯一样。我跟母亲交流不多,但母亲知道我知道她,母亲也知道我。我们都知道自己生此一世的命运。

我为母亲高兴,因为我坚信母亲安排了自己的生死。从世俗的角度看,母亲一生清苦,但她养育了六个儿女和两个孙儿女,足以自豪。她教导了自己的孩子要学好,要善良,要勤劳。何况对母亲来说,一生虽苦,到晚年尤其没享受什么,但她却在苦行中参透了生死。我也在这半年回忆母亲时,才想到我的所谓生存之路的虚妄。母亲能够去捡垃圾过日子,我相信自己也能,那么还有什么必要计较呢?如《圣经》所言,飞鸟尚且得到天父的照料,不愁食物,何况人呢?不知道年轻朋友是否懂得其中的意味。

母亲的言行举止是大气、高贵、节制的,还记得母亲第一次到北京时,我的房东见到她,惊讶地对我说,你妈妈是不是贵族小姐出身啊。我当时还不以为意,哪里啊,她没见过世面,就是地道的农民而已。房东不相信,说那气质!后来山东一大学教授来家看我,见到母亲,深深地鞠了一躬,母亲坦然地坐着不动,我才想,哦,母亲原来是一个大家啊。我自己承认母亲的高贵一面也是看到她在跟城里人打交道的时候,是看到她出席父亲的葬礼的时候,我为母亲由衷地自豪。她喜欢小动物,喜欢孙悟空、猪八戒,喜欢小燕子(她因此在私下把太太的名字叫得亲切极了)……但她更喜欢花,她曾经把邻居地里的夜来香摘回来,我批评她时,她不说话。太太没参加母亲的葬礼,她跟我正面临着婚变,但仍叮嘱我为母亲买一束鲜花。

民间说法儿,母亲在我赶到后咽气,正说明她对世界的记忆和对自身的把握力。据说具有神性的人有着苦行、清洁、记忆、慈悲等几种能力,母亲拥有这些能力。我赶回随州,正是炎阳开始发威肆虐之时,从武汉到随州,却从盛夏进入了一个毛毛雨的阴凉之中。但母亲走后,小雨也就停了。我们兄弟开始了忙碌的准备工作,通知亲友、购置用具、计划丧仪……教会的兄弟姊妹半夜赶来,向母亲告别。第二天上午,丧棚搭好,天下起大雨,接下来的几天更是大雨不断。直到把去火葬厂、再把母亲骨灰送上山安葬的那一天,才突然放晴,让整个过程顺利进行。后勤老师说,你妈妈肯定有某种东西感动了老天爷。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就在那几天的大雨丧仪中,我记起了美国心理学家肯-威尔伯在《恩宠与勇气》中对主人公崔雅死亡时的描述,我和太太一起看过那书,那种自然示现的奇象是人们超越死亡的明证。

民间葬仪,在最后送葬时,需要开棺检视一次。那个时候,就需要孝子们准备一勺白糖,如果死者张着嘴,就得把糖放进去嘴里,帮死者合拢。母亲走时嘴也是张开的,但当几天后我们打开冰棺时,母亲的嘴却是紧紧地闭上的。我看到时,禁不住眼泪涌出。我知道,跟父亲不同,母亲拒绝这个世界的布施,也不需要这个世界的布施。当我后来把母亲的这些事实讲给佛门中人听时,佛门的朋友当时即举手宣起佛号,“阿弥陀佛!”让我觉得天地都为之震动了。

我因此固执地相信,母亲解脱了生死轮回,上天堂了。在流浪中,我还听到过同样的解脱生死大苦的案例,那些虔信的神圣的单纯,在死神、病魔来袭时,最终安祥地回向了净土、天国、神的怀抱。他们的微笑,以及坦然受难,都给了亲友不小的安慰。我在贵阳还跟何士光谈起佛法,何先生告诉我,轮回、因果这些支配世界的铁律一直在起作用,只是当今人多不相信而已。我同意他的说法儿。

尽管不断地回忆母亲让我仍未解脱自身的生死难题,我却以母亲自豪。诗人和晓宇在《老余节哀》中,引用了我的一句话,“想想你的父母兄弟一生的努力都无能知晓你所享用的人生灿烂,那是怎样的一种大恸!”这确实是我的想法儿,不过母亲的隐迹或归天却让我明白,一个勘透生死的人未必没有世俗所谓的灿烂,其人生甚至从未丢失自己的身心,从而能够心生万有、高贵淑世。我在年轻的大宝法王那里证实了这个道理,母亲的晚年也如此,她有如苏格拉底的宣言:分手的时候到了,你们去活,我去死,究竟谁幸福,只有神知道。但母亲在晚年时时刻刻地面对苦难的人生世界时,显然得到了天地的认可和祝福。因此,她可以老年痴呆,更能够了断生死。

我永远不知道母亲在最后几年里的心理活动,以我的猜测,那大概是直面死亡时的专一,思念主时的吁请。她以此弃绝了世俗。而弃绝是所有宗教中最伟大的修行之一,耶稣在世上一再要求人们放弃,儒道也再三强调断绝、坐忘、求放心。体贴的宗教甚至理解人们在青壮年时的游学和居家生活、而要求人们在此后要进入弃绝的阶段。只有经过这一阶段,人们才能了生死,而跟威尔伯总结东西方宗教哲学时所说的“大精神”合一。母亲的弃绝同样如此,而且绝不是出于可怜、无奈,一个壮盛年华都奉献过并认可自己奉献的人,有什么理由为晚年的穷苦、病苦而怨天尤人呢?只有那些天真的新人类才会以为自己比一个和善的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老人幸福、灿烂,只有那些狂妄的、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才以为自己比一个清贫洁白的人活得值得。这也是俄国一流的作家们在人民面前低头的原因,也是文明史上一切圣贤在人民面前通达无碍的原因。穷苦、病苦及弃绝都是母亲示现的方式,就像隐迹前狼狈于病、大恸于千百年后的末法是伟大的佛陀所示现的某种方式一样。因此,我愿意像母亲一样坦白生活在当下中国的人生观,有他们所谓的中国是我不乐意的,有他们所谓的盛世喜庆是我不愿去的。我跟父亲对世界的爱有所不同,我的爱是怀着憎恨的爱。如果有可能,我愿意截断因果。至于地狱中的同胞,那就有劳地藏兄或阎罗兄们去成全了。

什么是住世的功德?走一遭、享受消费一把,还是自卑地学习,自得地以为拥有……这都不是功德。达摩当年就对好佛、几次舍身寺庙的皇帝说,“不是功德!”年轻的思想家廖强针对当下人们舍身胡适,也说不是真正的功德。其实今天的社会不是功德的岂止揄扬胡适这一现象,舍身时尚、国学、“成功”阶层或河蟹言行,不是功德。奉爱瑜伽的大觉悟者帕布帕德曾对一个声称对《博伽梵歌》倒背如流的学者说,你能按教义生活四十分钟吗?学者噤口。因为世象如流,生死事大,我们多未活出个样子来。

感谢母亲,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农民,让我对生存的恩宠坚定了信心。

愿母亲穿越荒凉的中国大地,在天国的怀抱里得到安宁!

2009年9月27日匆就于风城

*余世存,诗人、学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湖北随州人,现居北京。做过中学教师、报社编辑、公务员、志愿者等。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科学时报》助理总编辑。主持过十年之久的“当代汉语贡献奖”。已出版的主要作品:《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老子传》《人间世: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家世》《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东方圣典》(合编)《立人三部曲》《一个人的世界史:话语如何改变我们的精神世界》等。微信公众号:yuge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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