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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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的短篇小说《谪仙记》不算是他最早期的作品,但介绍到国内来的头一批他的作品里就有这一篇。《谪仙记》象他其它的短篇小说一样,既是他目睹过的一些特殊历史时期和特殊处境中的一段心身历程,又是他的一个梦幻。小说的主人公是40年代末中国末代贵族留学美国的一位娇艳小姐,甚至可以说,这位小姐是从白先勇的灵魂里幻化出来的。所以白先勇写来轻松洒脱,着墨不多,形象鲜明,颇耐人思索。整个故事是通过一个男人的叙述完成的,而故事中的主人公的出现又是时断时续,留给读者许多神秘的谜。小说中的李彤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谈过心,作者也没有进行心理描写——这正是白先勇小说的技巧高妙之处。但把白先勇的小说改编为电影,难度很大。因为在电影里人和事必须让观众看到或听到。虽然难度很大,仍然强烈地吸引着许多电影导演。据我知道,台湾就曾把他的小说《玉卿嫂》和《金大班最后的一夜》改编成了电影。谢晋也属于这些被吸引的导演之一。

我曾于今年六月中在谢晋家与白先勇见过一面,当时我和他根本没谈到文艺,而是在一起谈有关中国近代史的一些问题。我非常惊讶地发现他是一位民族忧患意识很强的中国人,一下就把我们之间的地理距离缩得很短了。从这次晤谈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对他和他的作品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他在小说里透露出如此浓重的失落的悲哀,不正是由于他总也无法剪断他的“根”吗!他曾经在一篇文章里这样描写自己的心境:

“有一天在纽约,我在Little Carnegie Hall看到一个外国人摄辑的中国历史片,从慈禧驾崩、辛亥革命、北伐、抗日……大半个世纪的中国,一时呈现眼前。南京屠杀、重庆轰炸,不再是历史名词,而是一具具中国人被蹂躏、被凌辱、被分割、被焚烧的肉体,横陈在那片给苦难的血泪灌溉得发了黑的中国土地上。”

我以为人正因为有希望才会有失望、有悲愤、有哀婉、有颤慄的痛苦……

他还说:“去国日久,对自己国家的文化乡愁日深,于是便开始了《纽约客》,以及稍后的《台北人》。”《谪仙记》就是《纽约客》系列中的一篇。

没想到,和白先勇相识一个半月之后,谢晋找到我,一再要我来改编《谪仙记》。初时,由于我从来不改编别人的作品,加上我对海外生活一无所知,很难从命。同时我征询了几位旅美华人作家的意见,几乎不约而同地表示异议。有人甚至认为李彤是个无法在银幕或舞台上体现的人物,因为她缺少戏剧性的情节,也很难把握她的心态变化;尤其是再现当年在美国的中国留学生的生活场景,几乎没有可能。这些朋友当然都是善意而真诚的。我思索了很久,我来做这件事的确有许多不利因素,但有没有一点有利因素呢?有!唯一一个有利因素就是我和白先勇有过一夕谈,我窥见了他心灵的一隅,进一步也有可能看见李彤的心灵的一隅。这就是我所以最终还是改编了这个作品的缘故。

我在描写李彤的时候常想到的却是白先勇。因此我说:我是沿着白先勇心灵的踪迹找到李彤的!李彤这个在安乐窝里生长的娇女儿,一个从没为任何精神和物质的需求忧虑过的小姐,甚至在中国历史的大转折的关头,她竟一无所知。一旦那条船沉没了,父母和她心目中的“国家”也沉没了!那条船的沉没几乎就是她的灵魂的沉没,虽然她的身子仍然站在另一个大陆的实地上。我在剧本中看到她投水自尽前,忍不住在她眼前绘出了这样一些画面:

李彤把目光落在河面上。黄昏的河面上是绯红的霞光,威尼斯河缓缓流动……

忽然,河水里叠印出飘落如雪的丁香花;李彤20岁生日的舞会;上海深夜的林荫路;外滩的高楼群……黄浦江上那只破旧的木船,那些破衣烂衫的船夫……水里颤动着的星光和灯火……爸爸妈妈的泪眼,躲在别人背后落泪的奶妈……最后一瞥的故国、故人、故土……一个佝偻着光脊梁犁地的老人和庞大的水牛,过去了的、曾经是轻易的、不经意的一切都变得珍贵和沉重起来……

我当然知道最后的两句话不是画面,但我要写出来,我是写给导演、写给演员、写给技师们看的。希望他们用各自的艺术手段让观众看到或感觉到。因为我知道白先勇多年去国之后重返故国的时候特意回到自己的故乡广西和少年时代生活的南京、上海。当他和我谈到他重新走上儿时走过的路,走进居住过的房子和读过书的学校,以及抱病攀登孙中山先生陵墓时的心境时,他的眼睛里闪耀出的光焰灼烧着我,使我惊悸不已。那光焰中有兴奋,有满足,也有沉重的忧伤,迷惘的痛苦和又将别去的惆怅……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万里江山如画……

根据《谪仙记》改编的电影《最后的贵族》剧照

我在剧本中这样描写了李彤在生命尽头的一幕。她听完一个白俄老人用小提琴演奏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之后,他们有一段对话:

李彤仔细注视着老人久经风霜的脸,一副沦落者的脸,每一条皱纹都镶嵌着深刻的辛酸。

“Are you still nostalgic about your Russia?”(您还留恋您的俄罗斯吗?)

“I’m even also nostalgic about Shanghai,including油豆腐线粉……”(我连上海都留恋,包括上海的“油豆腐线粉”……)

李彤激动得紧紧咬着嘴唇。

“If possible,”老人断断续续地说:“I’d rather be buried alive by the snow-storm of Russia。”(如果可能,我宁愿让俄罗斯的暴风雪把我活活埋葬掉……)

老人的眼圈红了。

“Even the snowdrift of Russia is warm……Miss!”(俄罗斯的雪堆都是温暖的……小姐!)

李彤的眼圈也红了。

我继续写下去:

河上威尼斯船夫在唱,很遥远……

“世界上的水也是相通的吗?”她突然发出一个对于这个俄国人来说,是显得突兀的问题。

老人困惑地看着她,用汉语问:

“您是说……?”

“我是说江河海洋里的水,Water……”

——写到这儿,我哭泣了!我确认这是李彤面对威尼斯河最后一定要想到的一个问题,这也是白先勇多次想到的一个问题。虽然我只是短暂的出国访问,当我站在涅瓦河边,当我面对伊势海湾的滔滔白浪也曾想到过这个问题。李彤——白先勇——我们身上流动着的都是一样的中国人的血液……我们总希望别割断这根脐带……李彤正是由于自以为这根联着母体的脐带已经断了才死去的。当然,这个母体不单单是故国、故土、故人,她包含着许许多多说得出和说不出的巨大或微不足道的东西,但都是神圣的,足以致人死命或终生依恋……我再问一句:

世界上的水也是相通的吗?

是的!世界上的水都是相通的,条条都是归途……

本文刊1987年11月18日《文汇报 笔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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