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剑华:程广云和他逝去的江湖——写在哲学系五周年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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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土为坛 2019-05-16

我们已经不适应这个江湖了,因为我们太念旧了!
——《喋血双雄》

记忆总在不断的回顾和新的经历中被改写,尤其是关于人的记忆,纠缠太多道德、利益、品味的考量,而变得飘忽不定。我想在对程广云老师的印象还没有改变之前(天知道还会不会有所改变),先记下一笔,为流逝的岁月做一个见证罢。

初入京城

2003年暑假,在武汉漂流的我报考了北京大学哲学系中国哲学专业,在那段考研的日子里,一个闯荡江湖的朋友飞鹰来到武汉“隐居”,白天他跟我到自习室看书,看女孩;我读西方哲学史,推荐他看陈嘉映老师的《感人、关切、艺术》;晚上休息的时候我跟他去健身房锻炼,练习散打。夜半回到家里,一个人跑到楼顶上打沙袋。考试结束了,我没有回家,选择在武汉岳家嘴的出租房里过了一个人的春节。2004年3月8日初试成绩出来了,我以一分之差败北,失去了以往的理想气慨,决定申请调剂。在这期间,我给陈来、陈少明、李翔海、刘小枫等人写信,希望争取到一个复试的机会。其中给我回信的有三个,陈来老师回信建议我调剂首都师范大学;陈少明老师委婉地拒绝了我,因我中哲的分数实在太低,刚刚及格。李翔海则回信问我有没有调剂到其他学校的打算,我即告他从陈来处得知的信息,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可以调剂。

若干年后,我和这三位老师都有了接触,2005年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成立大会那天,晚饭后我送陈来老师回蓝旗营,还说起他当年的推荐。2006年冬天和程广云老师去上海复旦大学参加哲学系主任联席会议,在报到的时候,会务人员知道我的名字后,告诉我李翔海老师也参加这次会议,让我去他的房间找他。当时我心头一热,那天晚上在外面聚会结束之后,我去李老师房间拜访了他。当时我的兴趣已经转向了分析哲学,我给他说了我的打算,李老师一再询问我:学过逻辑和数学没有?有没有征求韩林合、陈嘉映老师的意见?没有基础不要随便转专业,说的比较严厉,我有点词穷。回头想来,李老师为我的前途担忧,真是古道热肠。机缘巧合的是,几年以后我成了韩林合老师的博士生、陈嘉映老师的学术助手,他当年的担忧也许大可不必了罢。最近听说李老师移师北大马克思主义学院,惭愧的是一直没能拜访。2007年秋天,陈嘉映老师在黄山开会,招我过去雅聚,我在那次会议上见到了陈少明老师,中秋之后的那个晚上,我们住在黄山之巅光明顶,晚上月亮升起来了,我们一干小辈找到一方无人光顾的山脊,躺在斜斜的石面上看远处苍茫的群山,看群山之上皎洁的月亮,听少明老师论道孔子中庸。是年秋天,陈老师来北京,我代程恭让老师邀请来我系参加学术报告,陈老师当时做的报告题目忘记了,只记住了一点,当时陈明老师也参加了,在随后的评点中,陈明老师说,这个讲题他阴差阳错地听了三遍,能够同时赶上陈少明老师同一个主题讲座的,除了陈明这种纵游江湖的人又有谁这么凑巧呢?

话说2004年3月10日左右,大学朋友回武汉找我聚餐,大醉一场回到卧室睡下。正朦胧间,电话铃响起,我接通电话,对方问:“是梅剑华么?我是李翔海”。我一个激灵爬起来,酒醒了一半。虽然我在给李老师的信中留下了我的手机号码,但并没有奢求回电。交谈之间,李老师告诉我,如果我愿意去首都师范大学读书,他愿意给那里的中国哲学学科负责人白奚老师推荐我,绝处逢生,我当即答应,准备入京事宜。感激之情不在话下。同时我也从其他渠道得知中央民族大学哲学系也招收调剂考生。因此我做了两手准备,万不得已也可以调剂民族大学。第二天我到网吧搜索白奚老师的信息,意外发现,我以前借过他写的书《稷下学研究——中国古代的思想自由与百家争鸣》,大约是2000年的秋天,我意外看到李慎之先生写的系列文章,十分感触,碰巧在图书馆翻到白老师的书,看到李慎之的序言,就借回来草草读过,现在回想算缘分所系。

2004年3月13日晚上我坐火车来北京,3月14日上午到了北京,第一次到北京,新奇且茫然。我转了好几路车,先到中央民族大学哲学系,碰巧遇到李泽厚先生的大弟子赵士林老师,他喝的满脸通红,好像是和武大的彭富春老师刚聚会结束,和他聊了一会,他大概觉得我水平凑合,给系的秘书叮嘱了下,让我好好准备复试。当时系里的秘书是靳晓芳老师。她建议我住在民族大学后面的家属院简称“一高”的地下室公寓,到北图办理图书证,这样每天可以专心学习准备复试。这样我就在民族大学西门外住下了,一直到复试结束。在这期间,我还拜访了白老师,那次面谈让我决定选择了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回家之前,我还把在京购买的哲学书籍存放在白老师处。准备复试期间,我去了五道口瞻仰了早期的摇滚天堂、去天安门爬了城楼、去鲁迅日记中经常提到的琉璃厂、去白石桥五塔寺的天则经济研究所听萧功秦老师的讲座、去工人体育馆看“深紫乐队”和崔健的演出、但最多的我去的是北大,除了办理实际事务之外,我也混迹其中听了一些讲座。

我第一次在北京住地下室,刚来的时候,我住的那一间空空荡荡就我一个人,孤寂难眠,尤其是起风的时候,冷风卷着楼外的自行车棚顶哗哗啦啦响了一夜,我到北京的第一夜,我想起了张楚在地下室拿着破吉他写歌,闲暇时候看恩格斯《自然辩证法》的情形,人虽异,处境却相同。复试后回到家里读了一段时间的书,六月初回到北京,飞鹰早我在北大未名湖后边觅得一个居所,于是我在北大混迹了一段时间,直到9月12日正式入学。

2004年:一堂课的学生

2004年9月我来首都师范大学从白奚老师读中国哲学专业硕士研究生,但心不止此,常常混迹于北大课堂,首师倒成了我的暂居之所。记得那年秋天陈嘉映老师和刘小枫老师在北大外哲所开设系列讲座,陈老师讲的“科学思维与日常思维”从亚里士多德的天学讲起,后来以此为主题出版了《科学•哲学•常识》一书,刘老师讲的是菲德罗、共济会等等,开始他所谓之古典学的名山事业。我恭逢盛会,都听了下来。同学之间瞎聊,偶或听说政法学院有一个读书班,读点当代西方哲学之类,老师是哲学教研室的程广云。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么个人。我本科读的化学,读中国哲学属于跨专业,需要修一门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课程,这门课程的授课老师是程广云。我装模装样去听了一次课,就没再去。在这个意义上我是程广云的学生,一堂课的学生。从此之后我再没有听过程广云的任何课程。和他在一起闲聊时,我谈哲学的时候多,他倒做了我的听众。

2005年:被修改的大会发言

2005年春,宿舍同学赵大建因为和程广云的老乡关系,走的亲密,一日大建对我说,哲学系需要引进一个外国哲学的教授,你有没有人选可以推荐?当时一冲动,就给程打了个电话推荐了一个老师。电话里他的声音冷漠、简单还有点不耐烦。不几日在院里碰到他,打了个招呼,冷冷淡淡。印象中有点像我想象的尼采、卡夫卡心理阴郁却充满抗争的人。我想初次接触程的人,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很好。这期间耳闻程广云要办一个《多元》杂志,我的几个同学都参与其中如朱慧玲、阿荣、周玉霞、刘君花、曾婷等几个。他们也是程广云哲学读书班的忠实参与者。首师大、《多元》、读书班、程广云这些个词儿在我身边常常冒出来,可跟我似乎没什么关系,我只是个旁观者,我在读克里普克的《命名与必然性》、塞拉斯的《经验主义与心灵哲学》、戴维森的《真理与解释的探究》,汉密尔顿的《数学家的逻辑》。在某种意义上我的精神家园在北大、在更远的地方,首师于我而言只是一个过客。

不过,事情在2005年9月发生了变化,政法学院哲学教研室的一干老师经过长期酝酿,准备成立哲学系。2005年4月25日,学院通过了哲学系成立的决定,9月25日召开成立大会,由程广云担任哲学系系主任。这次成立大会是哲学系第一次大会,所以各方面都需要大量的准备。大会需要系主任发言、教师代表发言、研究生代表发言、本科生代表发言。一天程广云给我打电话,希望我做研究生代表发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来发言,后来和程广云探讨过这个问题,存在几种可能:他看了我2004年在《哲学动态》上发表的《2004年北京市中国哲学学会综述》,觉得文笔还算流畅可读;我在他马哲课堂上的试卷,让他耳目一新,居然在讨论马克思关于必然性概念时候,用到了克里普克的必然性概念;来自周玉霞和朱慧玲的推荐,据说当时本来确定慧玲代表研究生发言,但本科生代表也是一个女生,考虑到男女平衡,我就做了研究生发言代表。从这次开始他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乎体制的体制中人把另外一个同样不在乎体制的体制外人接上了体制之船,休戚与共、肝胆相照。我想大概也只有真正想干事而又真正无所畏惧的人才有这种心胸吧。我接下任务开始撰写发言稿,开会前一周程广云组织服务大会的学生聚餐,看了我的发言稿。大批了一通:“发言稿的第一段是代校长讲话、第二段是代院长讲话、第三段是代我这个系主任讲话,下面就没什么话了。这样的稿子没法用啊。”当时听了,一下明白该怎么写发言稿了,遂推倒重写,第二稿给他再看,未改一字用做了大会的发言稿,后来收在《首都师范大学哲学系成立纪念文集》中。

那次会议,夏年喜老师作为哲学系的书记主持了大会,程广云老师作为哲学系的主任做了主题报告,程恭让老师作为教师代表致辞,我作为研究生代表致辞。2005年秋三位老师互相支持、同气相投,一时传为佳话。二程、黄金三角的说法不胫而走,于今想来,不免感概系之,有白云苍狗之叹。会议开的很成功,上午是哲学系成立仪式,下午是哲学学术创新会议,结束送完专家之后,在校门口和程闲聊,随便扯了几句学术界的八卦,立刻引起广云老师的兴趣,我想大概是从那时开始,他开始和我的交往密切起来吧。

从2005年9月到2006年6月,哲学系举行了15场哲学讲座,每次讲座,我都负责海报宣传和会场服务,但我很少听这些讲座,会议的间隙我就溜出来在外边呆着,广云老师也在做完介绍后,就溜了出来,碰到我开始瞎聊:从讲座人的学术开始聊,最后扯到李泽厚、杜维明、甘阳、刘小枫、陈嘉映、赵汀阳,学术和思想的关系,中国当前的学术现状和走向等等。这些闲聊一开始在讲座间隙展开,后来持续到私下聚餐的饭桌上,甚至延续到现在。也大概在那时,彼此之间有了互相的了解,他的志趣大抵在刘小枫和赵汀阳之间。既想追求思想的迷人性,又试图追求思想的清晰性和重要性。这些聊天聊到后来就是要办一个政治哲学的国际会议。

2006年:政治哲学会议、陈嘉映老师

这一年最关键的有两个,第一个是9月底的政治哲学国际会议,第二个是年底走访陈嘉映老师。从春季开始,广云开始招呼我做《多元》杂志的部分工作,我约了叶闯老师和李麒麟的论文、彭天璞的译文。需要提到的是,当时程恭让老师也创办了《天问》杂志,我作为哲学系中国哲学专业唯一的男生负责了一些具体的事务,我和我的中国哲学专业同学:刘君花、王伟、黄义华担任了《天问》杂志初期的校对工作,和后期的接受工作,王伟后来读了程恭让老师的博士。其间,硕士师弟杨浩兄也参加进来,杨浩兄晚我一届,他报考的北大哲学,复试未能录取,一日找到首师大寻求调剂的机会,遇到我的室友赵大建,大建遂将杨浩介绍给我,一聊之下,知道他钟情于佛学,我就给程恭让老师作了推荐,杨浩兄果不负期望,成为程恭让老师最为得意的弟子,在2008年程广云老师和赵汀阳老师组织的国际奥林匹克征文大赛中获得优秀奖,程恭让老师称其不辱师门。后来杨浩兄考上北大,从汤一介先生学习儒学。程恭让老师在《天问》中开设了昆玉河畔研究生论坛,王伟、刘君花、杨浩和我的文章都先后发表在《天问》几期中,我还曾将《天问》郑重其事地赠送给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吴飞老师,吴飞老师因为我的硕士论文与宗教人类学相关,还让我着手翻译一本英国巫术与宗教史的著作。

暑假开始,我们一直在策划政治哲学国际会议,计划邀请100人,将国内所有与政治哲学相关的人一网打进,最后到会的大约六十人左右,阵容相当齐整。在程广云的提议下我担任了大会的秘书长、大建则担任了大会的会务长。这是哲学系第一次召开大型的国际会议,开会的头一天晚上由于人员的变动,不得不调整会议日程。整整一个晚上我和广云老师都在干这个事儿,分组分类确定地点等等,一直熬到早晨6点,才出来最终的会议日程表,然后交付印刷。我记得早晨走出国际文化大厦,晨曦初现,我们的精神疲倦而又兴奋,轻松地用着早餐,等待会议开幕式。这次会议开的相当成功,很多后期的发展都或多或少与这次会议相关。比如周濂兄和我们哲学系建立了密切的关系、林国荣兄跟程广云老师读博士、徐向东老师和周濂兄几次成为引进的对象、白彤东老师在我们系做了好几次讲座、刘小枫老师来我们系作了古典诗学的系列讲座、由白彤东老师向我引荐的温海明兄为程恭让老师引荐了中国哲学大家、他在夏威夷大学求学时期的导师安乐哲教授。2007年4月程恭让老师去夏威夷大学哲学系访学三个月,记得4月1号那天上午我和政法学院的行政副院长周长军老师一起去机场送程老师赴夏威夷访学。那次会议的中国哲学学者Stephen Angle教授也在我的联系下,受程恭让老师邀请在系里做了讲座,林国华兄的学术受到程恭让老师的高度赞许,建立了学术联系。其他的影响很多,比如说影响了哲学系后来的格局。但于我而言则是和广云老师建立了一种牢固的关系,这种关系似乎不是师生关系,但也不太像朋友关系。用他的话说,是建立了一种合作关系,我知道这是他平等虚无的精神的体现。但正因为他一直坚持这种合作关系的理解,所以我的责任心和归属感与日俱增。最终没能完成去西天取经的夙愿,咬牙切齿决定立地成佛。

2006年夏季开始,我和他见面聊天吃饭的次数要超过任何一个人,几乎全部都是他买单,我居然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待遇。彼此交流的增多,自然促进了理解的深入。当时我们都想一定要引进一名外国哲学重量级人物。在这之前,我们还曾着力引进柯小刚先生,也就是在柯小刚先生来系讲座聚会的那次,我认识了后来成为广云老师硕士,现在就读于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的毛毛,广云老师曾经的学生、后来从学于北大吴飞老师、现在负笈意大利求学的吴功青兄以及国学功底卓越即将成为程恭让老师博士生的樊沁咏兄。年底,广云就着哲学系主任联席会议的由头,带着我和哲学系另外一名教师朱清华老师一起去上海、广州。在上海,我约了陈嘉映老师,陈老师刚好还约了其他几个朋友,最终我们几拨人凑在一块,在上海浦东陆家嘴东方明珠旁边的俏江南聚餐,同席的有后来日见熟悉的:张志伟老师和孙周兴老师。这次见面,我们初步探知陈老师愿意动动的意图,随后几日到广州中山大学见了鞠实儿老师,鞠老师是嘉映老师好友,他也向我们推荐了嘉映老师,这一系列因素最终促使嘉映老师2008年加盟首都师范大学。广云后来念叨多次,为了请陈老师吃饭,结果没能去上海大剧院看成歌剧《胡桃夹子》。但是引进嘉映老师给他带来的巨大成就感恐怕是一场歌剧无法取代的。2010年的哲学系主任联系会议上,刚上任的北大哲学系主任王博老师碰到其他几个哲学系主任,不无好奇地打听:“程广云这小子是谁?”哲学界的朋友都对广云引进人才的眼界和力度刮目相看。

2007年:分析哲学、罗生门

这年初夏,广云对分析哲学的热情高涨,我拉了他和夏年喜老师一起读克里普克的《命名与必然性》,每周读一次书,我们读的很认真,他对塞尔的描述理论抱有相当的同情。可就在读书的期间,依然有一些非学术的因素影响了我们的进度,最后我们都放弃了这个读书计划。这个压力来自于一次哲学系的进人问题,引起各方的不同意见,我在哲学系呆得久,都是老师,因此倾听的机会多。关于这个事件,我至少听到四种不同版本的叙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究竟那一种描述是真的,“罗生门”在现实中上演了。这也是我第一次重要的经历,让我明白事情并非黑白曲直,可以清清楚楚了结的。也让我明白自己,你能改变的只能是你自己。但不管怎样,广云老师当时真诚、勇敢、抗争、倔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深刻地影响了我。是年秋天,我留校参加工作。

2008年:崔健、查尔莫斯

这一年三月初嘉映老师加盟首都师范大学,广云策划了欢迎会,他一再要抬高我的位置,让我也做了个即席发言,他总是把别人捧得很高,总是把自己看的很低,这种风格怕是很多人学也学不来的。暑期奥运会期间,邀请著名新锐哲学家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查尔莫斯教授来哲学系讲座,查尔莫斯教授来之前和我电邮商讨主题,其中一个题目比较技术,讲的是信念与命题,另外他想讲一个一般性的题目,他给了我一些选题,我看到语词之争的题目,觉得这个题目比较能引起嘉映老师的兴趣,就定了这个题目。果然嘉映老师对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独到看法,稍后撰写了《查尔莫斯语词之争一文的评论》一文。叶闯老师和夏年喜老师也就前一个技术性主题撰写了相关文章,江怡老师和我则就后一个主题撰写了相关文章,同时我还翻译了《语词之争》的讲稿,这些内容都发表在《世界哲学》上。广云老师后来盛赞这次合作模式,认为相当成功,可以延续类似的模式。这年秋天,借着嘉映老师的东风和赵汀阳老师的友情出演,广云老师策划的德国文化节,颇热闹了一阵子。德国文化节的演出部分在“798”艺术区进行,我和广云老师去“798”艺术区看崔健的演出,那天晚上我护着他第一个冲进现场,他坚持看完了演出。估计除了崔健,他的年龄最大,对他的体质和毅力我表示佩服。

2009年:庐山、明明

夏初,我在嘉映老师的力荐下转到哲学系工作,成了广云的下属、同事兼朋友。是年秋天哲学系主任联席会议,广云带夏老师和我去江西南昌开会。会议之余,我们看了滕王阁。除了嘉映老师,我很少发现如此讨厌开会的人,但他更有点小平的风格,喜欢私下讨论解决问题。晚上回来后,他就四处电话,拜访要人。开会结束之后,跟随会议方我们集体去了井冈山,一路溜达着看题词,唯独对邓力群1992年上井冈山的题词感兴趣“上井冈山伟大、下井冈山也伟大。”我想这是邓力群的心声吧。庐山成了我们这次旅程的亮点。在庐山的牯岭镇漫步时,广云老师一再讲以后要常来庐山,我则怂恿着他以后把哲学系人马拉到庐山来开会,他就心领神会地笑笑——他有天生的政治神经。在美庐,他买了中正剑,扬言要用中正剑来劈掉恶人。那种神态,好似小孩打仗游戏。刚到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人去庐山电影院看老电影《庐山恋》,看完后,夏老师和我都想再看一遍。广云说了一句让我们绝倒的话:“不能这么缺德没有人性”——他有自己的美学品味。那次回来,每每都想着庐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重游庐山。还有没有当年的心境。是年冬天,我和明明结婚,邀了几个好友小聚,广云老师带给我们一首诗:

岁月宛如泥沙
此刻俱已沉下
你们轻巧地走动着
覆盖了破碎的时光
让太阳张开大地的手掌
让命运的手纹布满四方
你们好啊!像一串自由而又快乐的铃铛
一直摇过冬季,摇过夜晚

2010年:普遍性会议、团泊洼的秋天

这一年我开始在北大念博士,4月份嘉映老师召集开了一个普遍性会议,我抓了广云老师做发言人,会议最终形成了文集《普遍性种种》(华夏出版社出版)。我翻读了广云老师的文章,内容不逊色于其他几位学者,唯其答问踌躇低调不知所云。这也是广云老师的性子,骨子里他总是谦逊的。是年秋天去深圳广州开会,在蛇口哨口旁的草地上,我挑逗着他做俯卧撑、压腿,最后累了,他躺在草地上朗诵郭小川的《团泊洼的秋天》,这个时候的他,不再锋芒毕露、怨天尤人、愤世嫉俗,他是自由的、放松的、真诚的……

梅剑华2011年5月2日星期一修订于家中

明明的话​

我导师,我很骄傲能这样称呼他,这让自己觉得很亲切也很有归属感,虽然在学术上没有任何一点哪怕是小小的贡献,但我仍然很开心能成为他的学生!看了这篇文字,我也有些想给老师写点什么的冲动。

在我眼中,老师首先是个浪漫的诗人,他有着与年龄不大匹配的强烈好奇心,对有悖常理抑或不合规矩的事情常抱着某种顽皮的窥探心理,而这种可爱的特点恰恰是这个麻木的社会所稀缺的东西,这种闪光的琉璃碎片能为我辈不经意间拾取,不失为一大幸事。此外,他还是一个品质异常高尚的性情中人,有着自己心中的事业和理想。对于陌生人,他从不考虑过多,表情也总是平淡得令人敬而远之,这也许正是别人对他第一印象有距离的根源所在。然而,一旦坐下来进入侃大山状态,我们才会发现,原来他是如此不像文化圈里的老学究——那副讲到兴起而眉飞色舞的样子,足以让人产生一种怀旧的幻觉,几个老朋友蹲在花生米就小二的凉棚下,什么身份啊、地位啊全都不作数,海阔天空一路聊才是此刻最无憾的乐事。至于说他品质异常高尚,不曾和他共事的话,是难有深刻体会的。老师在交代任何人办事之前,总会首先在心中盘算着日后怎么感谢对方,别人对他的任何付出,哪怕再微不足道,也会历历在目地植入他心中的回馈田。对于那些曾给他造成麻烦甚至伤害的人,他却总是淡然视之,先将对方的好处排在优先考虑的范畴,可以的话就搬出他无比强大的宽容心,特赦之,依旧尝以平和的态度对待他们。

我导师是个纯粹的人,他的为人令我感佩,更为我的人生留下了许多启迪与帮助。我会坚持每天在菩萨面前为他求福,愿广云吾师岁岁平安,身体康健,多福多寿,笑口常开!

注:这篇文你自己留着看看就完了,我写完虽然挺激动,但思前想后还是决定不发给老师为好,这种东西冒然发了不免造次,权当与君共勉!

补记

这是一个未竟稿,我曾经承诺广云老师,哲学系十周年的时候,把剩下的五年记忆补齐,再写一个整体的印象。事易时移,好像不再有这种心力劲儿了。剩下的五年,我们之间谈的更多的似乎是诗歌、哲学和人性。他仍然为哲学系做了不少工作:培养年轻人;引进人才如叶峰老师等;推动哲学教育如出版《哲学教育》,召开哲学教育会议。这些该属于年终总结上的东西。在此,我更愿意多谈一点儿私人化的东西。

广云喜欢写诗,九十年代的诗歌还曾入选过诗集。如果他一直写诗的话,也该有好几本诗集了,也是一个颇有名头的诗人了。造化弄人,广云学了哲学,做了系主任,只能忙里偷闲,写上几首。广云喜欢海子的诗歌,但他的风格更近北岛,也许是因为我们还处在北岛所感怀的时代罢。我喜欢他的几首诗中的句子:

我独自面对太阳的刀口

当事实如铁 照彻天空的时候
我独自面对 太阳的刀口
我不需要夜幕 梦
和撒满谎言的满天星斗
让月亮像八月的桂花
像飘满桂香的酒吧
当事实如铁 照彻天空的时候
我独自面对 太阳的刀口

拒绝

血早已冷却 早已冷却
我拒绝你 拒绝一切
拒绝像拒绝一样的安慰
……
不要忘记,血早已冷却 早已冷却
我拒绝一切 拒绝你
拒绝像拒绝一样的问候

都说文如其人,看了广云诗的人大概也会对他这个人多有几分了解吧。2014年冬,一位熟悉的朋友遭遇不幸,广云在会议间隙赋诗一首:

有感于勇敢思想的人们

那些日子像花
一瓣一瓣地飘
当你俯身拾起的时候
云朵在天空中飞翔
你在灯光中的思想何其明亮
夜在融化
河正进入黑暗
留下伤心的岸

他转发给我,我也即兴和了一首打油诗:

致临界者

那些日子如风
柳叶或者尖刀
当你仰望星空的时候
渔船在死海里漂泊
你在冰川上的血迹已然凝固
海洋硬化
船正驶入极地
留下笔直的舵

最后一句是他帮我改的。广云的诗大概属于感世一类,这也难怪,经世文学向来是中国文学的主流。广云的专业是马克思主义哲学,他的兴趣却在文化哲学和政治哲学。其中文化哲学方面,关于神话的分析颇具新意,读者不妨看他的文本解读:从“愚公移山”到“吴刚伐桂”。不过他只是开了个头,没有深入探讨下去。我记得他的魔幻小说也只写了小半,剧本只有个大纲。我有时戏言,难不成你是模仿李泽厚先生,每个主题都只弄个论纲?私心希望他能把这个神话文本分析继续发展下去……

他从马克思主义理论切入政治哲学研究领域,已近十年。在马克思主义政治哲学研究领域,建立了一套新的话语系统。《无产阶级政治实践合法性的理论论证》一文从马克思的“斗争就是存在”这一宣称出发,重新建构了马克思政治哲学话语系统。在进一步的研究中(参看他的《论非暴力反抗或公民不服从》),他发现,政治哲学中有两套话语体系:一套是基于名词的,如正义、制度、理性,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另一套是基于动名词的如斗争、反抗、实践、劳动、交往、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基于此种发现,他提出了一种基于动名词体系的政治哲学(见其《从名词体系到动名词体系——唯物史观的一个完整表述》)。他将这一套自己发明的马克思政治哲学体系和罗尔斯的正义论、哈贝马斯商谈理论、博弈论结合起来,形成一套严密清晰有力的政治哲学论说体系。在随后的研究中,他还发掘了政治哲学的历史维度和文学维度。自2012年开始,他组织了民国政治哲学讨论会,先后在《战略与管理》发表了“民国三大政治遗产:人民主权·以党治国·政治协商”、“革命动员与共和诉求——重评孙中山的三民主义”、“革命悖论:反思文革”等宏文。自2014年开始,他又转入对《水浒传》的探索,做了系列讲座:“冷兵器时代的故事:英雄传奇水浒传”,不久会有专著问世。他在政治哲学上的观点得到了赵汀阳、干春松和徐长福等学者的高度认同。徐长福和他在学术观点上多有契合,徐在我们系做过一次“为人民服务需要以人民同意为前提吗”的讲座,广云则受邀去中大讲了一次孙中山的政治哲学。适逢人大出版一套《政治哲学史》七卷本,干春松主编《中国近代政治哲学史》,邀请广云撰写孙中山一章。他的《无产阶级政治实践合法性的理论论证》的英译收入由赵汀阳和国外学者合编的一本英文《新左派文集》,他是新左派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斗争派、是反抗派。

广云困苦的一段日子里,曾撰写过一个短篇文言的人性论,其主旨曰:人性本贱。词句已模糊,大概说当你对一个人忠诚付出的时候,他对你的要求会越来越高。稍有懈怠,即被斥为背叛。我体会不深,但能感觉到广云内心的苦难。如此深味人性,广云还是该出手时就出手,仗义执言。他曾坦言:要求很低,只要受助之人日后不责难他,就是最好的回报。广云不是好的下属,却是好的朋友。他对权力是反抗的,对弱者是同情的,也许这就是他的命运吧。他的诗歌、哲学和人性难分难解,编织交融,在这个衰乱的时代遗世而独立。

2016.7于匹兹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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