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一):兵团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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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团撤销

从1974 年起,广州、云南、兰州、宁夏、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广西等地的兵团或农建师分别被撤销改制,至1975 年3 月,连老资格的新疆兵团也over 了。紧接着,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也宣告夭折,改归地方管理。

这已经不是修修补补的问题了,而是颠覆性的全线崩溃。刚到兵团时,我们反复学习了组建内蒙兵团的伟大意义:贯彻执行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和“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培养一代共产主义新人,保卫祖国北大门,为内蒙古的建设作贡献等等,哪一项不是至高无上?哪一条不是掷地有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连这些伟大意义都顾不上了呢?特别是组建内蒙兵团的意义中还有进一步宣告了乌兰夫反革命阴谋的破产,巩固“文革”成果,防止资本主义复辟等重要内容,防止资本主义复辟可是头等大事,“文革”的目的不就是这个东西吗?现在却忽然不怕资本主义复辟了,也不怕千百万人头落地了。

昔日爆棚的服务社,如今已是荒草丛生。

出了这么大的事,官方的解释却显得很勉强,什么当时组建兵团是必要的,现在撤销也是正确的,就像总是有理的墨索里尼。大家当然不认账,感到这些统统不过是借口。诸如关系没有理顺之类的问题也成为理由,在党的一元化领导下,什么事情办不到?居然无法理顺个关系?因为这么个事情就要撤销建制?

其实也不能怪领导,他们也很恼火,尤其是某些政工干部,本身就是一个肉喇叭,既不敢独立思考,也不会研究问题,平时按照上级的调子吹就是了。但是情况一旦发生变化,他们会感到为难,冠冕堂皇的话言犹在耳,突然不算数了,还不如一个屁的臭味来得长久,脸皮再厚,也要等臭气散一散才好继续忽悠。另一方面,他们也需要一点时间来编一套新的说辞。

从正规渠道得不到令人信服的消息,流言蜂起。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是为了缓和紧张局势,中国和苏修通过谈判达成了裁减军队的协议,但是中国并不肯真正执行,就撤销几个兵团来糊弄老毛子。现在看来这个传说没有什么根据,但在当时毕竟还是一个拿得出手的解释,大家也觉得很有道理,否则有什么理由要改变一直被宣称为伟大的战略部署呢?

也有人从经济方面找原因,认为兵团亏损太多。但仔细想想也很难站住脚,全国到处一塌糊涂,各种三线建设哪个不是劳民伤财,我们什么时候算过经济账?相比而言,兵团远不是最差的,人民公社饿死那么多人,不是也没有被撤销吗?

按照“文革”期间时髦的话来问,生产建设兵团这个新生事物到底是糟得很,还是好得很?

为了打通大家的思想,领导后来总算讲出了一些实话,终于承认以前大肆宣传的这个成绩那个成绩都不过是吹出来的肥皂泡,看来确实是糟得很。实际上兵团各方面都存在严重问题并难以扭转,我印象中比较深的有干部违法乱纪、知青为非作歹等劣迹,当然还有更要命的经济问题,看来已经病入膏肓。

兵团基本上没有老弱病残,几乎都是青壮年劳动力,反而无法养活自己。“文革”中生产情况普遍不好,但兵团尤其糟糕。有的连每亩地播种一百多斤种子,产量却只有可怜的二十多斤。

不是能上纲要的吗??相比之下,阀门厂算是还可以的,在短缺经济形态中,质量再差的产品也有销路。实际上如果不惜血本,我们也能生产出高质量的阀门。那一年我们为抗美援越生产的产品非常漂亮,但平时生产的产品质量却惨不忍睹。有一年全国质量评比,我们得了倒数第二名,知道还有比我们更烂的,我还感到一丝欣慰。后来当我无意中发现厂里自己使用的阀门竟然是从外面购买的时候,感觉特别难受,因为担心影响士气,也不敢声张,只好憋在心里。产品质量如此不堪,作为质量检验员,我有更直接的责任,应该感到羞愧,但更多的是感到无能为力。我负责初检,也比较负责任,但是后续的复检工序却被取消了,制度的缺陷靠个人是无法弥补的。

采石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曾有一位高人出了个异想天开的主意:挖一条深深的坑道,装满炸药后可以掀起半座山,半年的任务就完成了。结果作业面被破坏得七零八落。

兵团撤销是多种因素促成的,但是全国的兵团来了个一锅端,仍不免使人疑惑。如果考虑到这个时间段和当年的右倾翻案风高度重合,恐怕离真相不远,这种壮士断腕的风格也带有明显的邓氏印记。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的成立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批准的,当时特别强调了这一点,敲锣打鼓很是热闹了一番。兵团撤销时林副主席已经身首异处,毛主席的身体也大不如前,没有什么具体批示,老人家在文件上画个圆圈了事。

组建六年之后,内蒙兵团像发炎溃烂的盲肠,丢弃之前还要忍受被切除的阵痛。现役军人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最好的结果是回到部队,除了级别比较高的领导干部基本上可以安排,一般的基层干部只好自寻出路,大有树倒猢狲散的味道。一旦运去势消,一些人心理和人格上的短板立刻暴露出来,平日的尊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贪婪的嘴脸。他们拼命做各种家具,能捞什么就捞什么,几年前空手而来,现在要满载而归。

两个箱子装不下……

除此之外,一些以整人为职业的现役军人还要担惊受怕,纷纷向昔日挨整的知青赔笑脸,为他们撤销处分,避免他们来找麻烦。十三团的左是出了名的,搞出不少冤假错案,一位团政委非常担心受害者来找自己算账,常把盒子炮别在腰里防身,谁知一不小心,一个儿子玩枪走火把另一个儿子击毙,酿成一出悲剧。大家知道后反而幸灾乐祸,纷纷说人的报复好躲,天的报应难逃。现在回想此事,那个年代许多人以伤害别人为自己的乐趣,没有一点恻隐之心,结果大家都轮流受到伤害。

在那段日子里,张耀勋连长成为救命菩萨,宴请的人不断。他多年前在河北省委军管时善待老干部,广积善缘,终有好报。他不仅为自己的调动作出了安排,还一如既往积德行善,尽量帮助别的现役军人,即使是平时有些矛盾的同志也不推辞,一封接一封地给张承先写信,“尊敬的老张首长”还真给小张连长帮了大忙。

尊敬的老张首长: 您好!我……

 

 

 

 

 

 

建制的改变对于兵团的知青也带来一些影响,尤其是那些已经混上个一官半职的,他们的地位能否继续保持,成绩能否得到承认,都是很实际的问题。面临重新洗牌,一方面过去在人事关系上的投资全部付诸流水,还要从头再来;另一方面也提供了许多机会,现役军人离开后突然空出了大量的职位,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机遇实在难得,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时。对于普通的兵团战士,更多的是那种“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晕眩感。当然一时的情绪低落发发牢骚是难免的,不久后便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并觉得早些散伙也好。我们没有那么强烈的被抛弃的感觉,我们的境遇仅比“二劳改”强一些,已经无处可抛了。兵团撤销后有得有失,好处是如果按地方企业来评级,工资提高了不少,担忧的是失去了知青的身份,将来要想返城可能会遇到麻烦,尽管有保留知青上学等权利的承诺,但也不一定靠得住。

从1975 年下半年起,现役军人陆续撤离,他们是我走上社会后遇到的第一批管理者,自然留下了难忘的记忆。

许立贵教导员是抗日时期参加革命的老资格,十分平易近人,为人正派,没有那些官场陋习。他虽然是政工干部,却不整人,像一个善良的长辈。一提起他,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在幼儿园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场景,教导员对我们有一种老母鸡保护小鸡般的呵护和关爱。

张文龙厂长是典型的技术干部,有时天真得像个孩子,显得有些另类。在一次大会上他把全体“起立”的命令喊成了“立起”,被北京知青张志峰当场讥讽为“真正军人的不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手下的年轻人掌握不好如此简单的生产技术,遇到“学不会”的抱怨时,他总是奇怪地反问“这个还用学吗?怎么能不会呢?撒尿会不会?”羞得女知青一边捂着脸一边跺脚。

你没啥病啊……

军医梁文勋待人和善,虽然担任支部委员,却从不过问其他,只管看病,走白专道路。他身材粗壮,面色黢黑,眯缝着一双小眼睛,我们没大没小地叫他狗熊,他也不生气。他最头痛个别泡病号的知青。我上学时学校的校医有一段对付学生的顺口溜:“Apc 你不吃,阿司匹林你不要,安乃近最好,五分一片,四片两毛,我知道你想吃病号饭,干脆给你开张条。”我念给梁军医,他笑个不停,短短的几句,却总学不全,每次见到他,总要我再念一遍。

当时没有什么药,动不动就扎针,报纸上整天登又把多少个哑巴扎得喊毛主席万岁。扎就扎吧,总比打针少了脱裤子的尴尬。扎的效果还真不错,看到半尺长的针放在火上烧,顿时就觉得身上不疼了。不过梁军医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扎针时能把病人的手钉在桌子上。我们说他是兽医,他眼睛一瞪,准备发火又一时没词,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反而纵声长笑,说:“日他娘,兽医,这么说你们都是兽。”像占了大便宜一样得意非凡。

对于邵、董、张三任连长,我要表示衷心的感谢。当我还是十几岁的孩子时,是你们引领我成长,你们的优秀品质对于我的人格铸造起着不可估量的影响,同时你们的不足之处也使我认识到事物的多面性和复杂性。绪伦副连长,感谢你给我们带来的欢笑,你的正直同样令人难忘。

至于指导员,我也硬着头皮说几句。既然毛主席都感谢日本人了,我也要学习他老人家的胸怀和气度,感谢一下你们。

赵指导员智谋出众,整人功夫更是了得。我当年作为案板上的鱼,有幸领教你这位特级大厨的凌厉刀法,片片见骨,节节肢解,干净利落,看得我赞叹不已,竟然忘了遍体鳞伤的疼痛。

申指导员虽然屡次修理我,其实离老奸巨猾或者老谋深算还有十万八千里,属于那种平庸的恶。后来知道九连的牛指导员曾抓出几十个反革命,想到你忙了这么长时间,连一个都没搞定,对你的厌恶立刻少了大半,甚至有一丝同情。你也不要怪我不肯配合,你给出的帽子太大,如果当时你不把事情做的那么绝,稍稍把枪口抬高一寸,肯换一顶小一点的,如不注意思想改造觉悟低之类的,我很可能也就捏着鼻子接受了,毕竟谁也不愿拿鸡蛋碰石头。当然,申指导员的棍法还是不错的,抡起来也是虎虎生风,名字也起得极好,胜章,就胜在不讲章法毫无章法。自此之后,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漫天神棍飞,多亏我有你这碗酒垫底,各种棍子尚能应付。

你们的毁人不倦使我在不到20 岁时就经历了人生的磨难,也使我在此后的人生道路上多了一份坦然。

至于田指导员,说什么好呢?两位整人的前任都升官了,只有你不务正业,热衷于单独与女知青促膝谈心灌输马列,结果惹出大祸。

现在开放了,当我用拼音输入这个词的时候,屏幕上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开房”。是啊,如今都时兴开房了,随便一个阿猫阿狗就比你厉害,房照开,官照当。当年你被整得瓣蒜一样,我们还一个劲地起哄架秧子,不依不饶地喊处理得太轻了,恨不得把你阉了才解气。那点花花事放在今天已经根本不值得一提了,连酒桌上充当八卦的资格也没有。你也别觉得冤,谁让咱们生不逢时呢。

屈指算来,竟然已经四十年了。岁月之河冲刷了往日的恩恩怨怨,只留下鹅卵石般的记忆。尽管我给了你们一个差评,心里却也清楚地知道,谬误的根源不在你们身上。

前排:左一副厂长董瀚发,左三教导员许立贵,右一军医梁文勋
后排:左二连长张耀勋,右二副连长王绪伦

来源:微信公号:老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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