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史褶里的真相》第三辑 :“解放”红尘(4)

被革命吃掉的红岩儿女: 4、投江红湘女

廖意林(1915~1968),出身湖南宁乡望族,田产百亩。父亲留日,同盟会早期会员,辛亥后广东汕头、博罗两县知事、湖南省参议员,参加反袁,后退乡著述。母亲为宁乡妇女职校校长,北伐时由谢觉哉介绍加入中共,宁乡第一任妇女部长。1929年春,廖意林考入长沙含光初中,毕业后考入女子高中师范部(免收学膳费),1935年毕业,当了小学教师。“一二·九”后,与秘密读书会的成员建立“民先”,创办《湘流》(三日刊)。抗战爆发后,廖意林走进八路军驻湘办事处,要求赴延,与许多伙伴辗转赴延。先入安吴堡青训班,再入陕公、马列学院,1938年夏入党。

红岩岁月

1939年9月,南方局从延安调来二十多名青年,内有廖意林、苏辛涛。廖意林被分配到重庆百里以外的合川古圣寺,辅助陶行知办育才学校,任该校地下党支书。

抗战胜利后,育才学校迁至重庆红岩村,生源主要为战时保育院收容的难童,不少后来上了华蓥山打游击。廖意林极受全校师生喜爱,昵称“意姐”。1943年,苏辛涛也来育才任教。1946~47年,南方局、四川省委相继离渝,他俩失去组织关系,坚持秘密斗争,感情日近,但怕怀孕妨碍工作,一直没敢结婚。此时,江姐(竹筠)下华蓥山找廖意林联系,听了廖的汇报,惊曰:“你哪里仅仅是一个学校的党支部书记!好些党委的联系对象也不比你多。”

组织决定廖意林离开育才,完全转入地下。单身女性容易引起注意,1947年7月1日,她与苏辛涛“擅自”结婚,住到苏辛涛主笔的《新民报》宿舍。此时,南方局组织部长钱瑛在沪指示建立重庆新市委,嘱联系苏廖夫妇。重庆新市委决定印行秘密刊物《反攻》,廖任社长,刊物秘密发行川黔各地。九月,索要《反攻》的地区越来越多,市委决定把原先油印的《挺进报》与《反攻》改为市委机关报。

1948年3月初,钱瑛调苏廖夫妇赴沪,正准备东下,廖意林劳累早产,迟滞行程。此时,重庆市委遭侦破,三名常委先后被捕,书记刘国定反水,供出苏廖夫妇。4月,他们离渝赴湘。1949年2月初,辗转到达西柏坡。但他们“未经组织批准”的结婚,作为“原则问题”受到批评,写了检讨。

五七之难

1952年,廖意林出任《新湖南报》副总编,分管农村和群众生活。1953年秋,统购统销过度征粮,农民不够吃,意见很大。她如实向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汇报,得到赞赏。1954年秋,廖意林调任省委宣传部宣传处长。1957年,廖意林升任副部长,刚刚下达任命,突然取消,因为丈夫倒台。《新湖南报》副总编苏辛涛被划“极右”,且为“党内右派集团头子”,监督劳动,每月只发生活费19元。

丈夫再三要办离婚,以减少对她及子女的拖累,她断然拒绝。省委书记周小舟也劝她不要离婚,说是等苏摘帽后,介绍他重新入党,再为人民工作,孩子也不会打入另册。但日子毕竟难过,她悲痛自吟:“小楼坐听潮头歌,心事如荼又如火”。1959年反右倾,连最后了解并欣赏她的周小舟也成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分子”。

公报私仇

1959年庐山会议,周小舟倒台,湖南省委三把手周惠积极反右倾,狂曰:

我和周小舟斗了好几年。他学得乌龟法,在常委会上慢慢地伸出头来,我就敲他一下,他马上缩回去;再慢慢伸出头来,我又敲他一下。现在好了,从高处跌下来,连乌龟壳都打碎了。哈哈!

1980年代初,周惠出任内蒙第一书记。

1959年,廖意林戴帽“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阶级异己分子”,放逐湘阴屈原农场劳改。她想一死了之:“对我们来说,生命难道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同义语?!为党为人民工作的权利已经被剥夺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都已经脱鞋下河了,最后关头顾及必须接济丈夫与孩子尚幼,才上岸穿鞋。1963年后,她被塞入新华书店当勤杂工。

熬度文革

文革之初,红卫兵见《新湖南报》编辑部近半“右派”,再看看划“右”根据——争论办报方针,认为可能是省里“走资派”制造的一起冤案,支持翻案。苏辛涛等被冤右派认为“机会来了”。可1967年冬报社造反派追捕苏辛涛,想要借批斗“右派集团头子”大造声势,压倒另一派。为逃避追捕,也为了“同案”的嘱托,苏辛涛赴京申诉。苏离开长沙前,廖意林送行,鼓励他以“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精神争取胜利。

1967年底,湘云突变,支持《新湖南报》翻案的红卫兵失势,定为“反革命大杂烩”,申诉翻案的老“右”均遭批斗。苏辛涛于回湘半途被捕,定为“右派翻案急先锋”,打得死去活来。

1968年4月14日,长沙夜雨潇潇,廖意林留条子女:

海林、海南:我出去了,再也不会回来。希望你们听毛主席的话,痛恨你们罪恶的爸爸和妈妈。

失踪约半月,浏阳河边发现一具模糊肿胀面目难辨的女尸,衣着与廖意林出走时相同,附近还找到她的雨伞。造反派为推卸逼死人的责任,“认定”不是廖意林,不予收尸。随后,河水上涨,尸体漂走。丈夫苏辛涛五个月后才偶然得知爱妻已死,判断她是在浏阳河与湘江汇合处投水。

廖意林之所以走绝路,因为被划“阶级异己分子”——进了棺材还得戴着铁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促使她下最后决心的是:4月16日新华书店造反派要开她的批斗大会,除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阶级异己分子”,另加“叛徒”、“支持爱人翻案”。此前,她看到苏辛涛被打得头破血流、挂牌游街,还有三个死有余辜的罪名——“特务”、“叛徒”、“国民党残渣余孽”。他们夫妇成为人民的“凶恶敌人”,不仅永远丧失为党为人民的工作机会,也无权再做子女的父母。

人生尾声

1974年,其女苏海林26岁,没工作,不能升学。省干校负责人每年给姐弟插队所在公社党委发函,希望给以照顾,但一政审,什么事情都完完。招工、上学、参军、提干,什么好事都没份。

文革后,苏廖夫妇冤案彻底平反。1938年千山万水去延安“朝圣”的湘女廖意林,欢欣鼓舞迎“解放”的红岩儿女,听不到了。2002年2月,丈夫苏辛涛辞世,战友叹曰:“建设民主富强幸福的现代化国家的理想,至今还远远未实现”。[1]

2010-12-28于沪

[1] 燕凌等编著:《红岩儿女·一生都在波涛中》,中国文化出版社(香港)2008年,下册,页472~486。

原载:《开放》(香港)2015年1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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