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五桅大船鼓涨着五领风帆,如一羽鸿毛随长江滚滚而下,寥廓江面,波光鳞鳞,白浪前拉后拽,活喇喇,显出一派生气。

胡燮炎立在这艘五桅大船的船头上,一张因西番日头强辐射而灼伤的大脸上黑中带紫,且布满血丝。

船一驶入吴州地面,胡燮炎想着那对生生死死的谭氏父女,想着他此番死里逃生,胸中不由得一阵阵潮动。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轻轻地转动着他的左臂肩关节。那伤处虽未彻底痊愈,但已无大碍。可一想着这一生恐怕再无法报答那褐衣蒙面人的恩德,胡燮炎便不觉有几分不快。

但突然间,胡燮炎意识到这一江水,不惮曲折,出藏入汉,真格是头尾相连,曲扎活佛和褐衣蒙面人央宗阿妈端智他们与他同饮这一江水时,心里的那几分失落立刻淡薄了许多。刚才还觉得恍如隔世的他,马上便觉得与曲扎活佛他们的距离也拉近许多,因为这水是从乌斯藏那儿来的。

这满载隆盛货栈货物的五桅大船自江入河,从大运河上斜插过来,掠过通太河,徐徐驶入这三河交汇的河湾。

花斑马显然嗅到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气味,它在船舱里发出了阵阵激昂的嘶鸣。

这时,船头船舱船舷上的水手各就各位,落帆的落帆,撑篙的撑篙,大船一点一点地向隆盛货栈的码头驶去。

此刻正是午饭时间,几个端着饭碗在外面吃饭的邻舍,一见那风帆半落半张大船,便在驳岸上哇哇啦啦一声喊。

妻子和盛阿爹闻声,急急忙忙出店门,向河埠头奔来。

“爹呵……”儿子突然冲出大门,飞也似的从大家身边掠过,一纵身跳上了还未架起跳板的船上。

猛然间,看到一下长高了一截的儿子出现在他面前,胡燮炎竟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他想起了什么,一手探入怀中掏摸起来。

胡海元以为爹爹要摸出点东西给他吃吃,犒劳他一下。

“爹送你样东西!”胡燮炎猛地摸出那粒大如雀蛋的绿松石,套在了儿子的脖子里。

这颗隐含着几缕淡墨似的铁线的古玉般的绿松石,令从未收到过爹爹礼物的胡海元,欢喜之极,他既惊且羞地说道:“谢过爹爹!”

胡燮炎的大脸上忽然掠过一丝自豪和得意,他迫不及待地对儿子道:“那长江之水自乌斯藏而来!”

胡海元大惑不解地眨巴着眼,看着不知何故一见面要与他说这长江之水的爹爹。

随即,爹向盛阿爹一举手,可盛阿爹竟眼圈一红,使劲搓着双手,而爹和岸上的娘眼睛一对视,娘居然掩面而泣起来。看到这一幕,胡海元越发大惑不解了。

爹跳上码头,拍拍娘的肩胛,与众邻居打起了招呼。花斑马在船舱里发出了一声声嘶叫,盛阿爹立刻上船向船舱跑去。许多路人纷纷驻足看卸货,七嘴八舌地大发议论,码头上一派热闹景象。

这是胡家的节日,胡海元不由得激动起来。

*

盛阿爹在西院劈柴,柴刀多次砍在石鼓墩上,发出咣咣的磕击声。打算斩鸡杀鸭的黄阿婆在天井里将几只鸡鸭撵得吱哇乱叫。

这家中似乎一下处处充满了人气。

待一切安排停当之后,胡燮炎抓了一包山货,让儿子带给邝相公,。妻子说这几日申亦夫天黑前,总要到家里来看看,才会出城回寺,因而,他也就不急于去干将岭了,便上楼去更衣了。

后天井突然传来一阵阵念珠相互碰撞摩擦时所发出的细碎声响,胡燮炎立时眼睛一亮,慌忙返身下楼。

申亦夫立在西厢房门前,几步上前,轻呼一声:“贤弟!”

胡燮炎申亦夫双双走进西厢房,相互热热地注视着。

看到胡燮炎面目黧黑,形神憔悴,申亦夫垂下眼睛,伸手摁住胡燮炎双肩,无论如何让他坐下来。

胡燮炎左肩关节微微一缩,身子一矮,落了座。

就在胡燮炎肩关节微微一缩之时,申亦夫便知他左肩带伤,不由得心头一热。

看着这亦师亦兄的申亦夫,胡燮炎骤然之间,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

吴州文昌阁座落在东城门之侧,三面环水,惟有一石拱桥联接驳岸,这文昌阁平时异常冷清,此处驳岸也不似城内繁荣闹猛,只有几间破落的茅屋,几株伛腰曲背的老柳点缀其中,显得极为僻静。

胡燮炎牵着花斑马进城门,沿驳岸怏怏而来。他脸上的爆皮与黑气已悉数褪去,面庞又恢复了以往彤红和润的本色,臂伤也已痊愈,但他的眉间却含着一丝烦闷和失落。

申亦夫早就得到消息,接应谭延伦父女的船夫在丰城赣江边遭遇一支兵马,连人带船被强行征用,谭延伦父女自此下落不明。胡燮炎这几日为此专程前往湖州寻访,但未能找到父女俩。

胡燮炎想到雷霖柴仲阳及其他义士在粤东滇西等地实施的救援计划,无不圆满,而自己历尽艰险,千辛万苦地把这父女俩救出来之后,却是这样一个结果,心里异常窝火。

此时有三位相公从驳岸一路踱步而来,他们一上石拱桥,便扶桥而立,远眺在此处陡然变得开阔起来的河面。

胡燮炎刚想上马,猛然听到石拱桥那儿传来一声“胡兄!”

胡燮炎转头一看,那石拱桥上立着邝公琪和周相公范相公。三位相公隔河热忱相邀胡燮炎到文昌阁吃茶闲话。

胡燮炎是在邝公琪的书院里与那两位相公结识的,他们也因他熟读史书,生性豪爽,为人仗义,常能对世事议论,一语中的,发惊人之言,于是与他结交久矣。

已有多时未与邝公琪晤面了,胡燮炎便牵马向文昌阁走来。他也极愿意与这三位坦荡刚直的相公聊大天。

文昌阁正门两边分别有两块黑底白字的抱柱楹联,“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世间数百年大家无非积德”

胡燮炎将马拴在正门一侧的树上,便与三位相公在这抱柱楹联下彼此拱手行礼,而后纷纷在阁边的圆桌前落座。

文昌阁的杂役绞一把热毛巾递给胡燮炎,让他揩面净手,然后又替这四人一一筛上茶,便退下了。

自常世福三人作了刀下之鬼,这三位相公消停了很久,官府也未曾找过他们麻烦,渐渐地,他们似乎又活过来了,彼此联络又多了起来。一番寒暄之后,胡燮炎便看定了邝公琪。

无须动问,邝公琪便知胡燮炎是何意,先谢过他的秦岭山货,然后连连点头道:“令公子这一年来犹如神助,学业猛进,可贺可喜,可喜可贺呵!”

胡燮炎闻言,不禁喜上眉梢,这次回来,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子如今目光专注而又淡定,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他连忙向邝公琪再三致谢,盛赞其授学有方,而邝公琪则慌忙向胡燮炎申明,与他无关,一味地夸胡燮炎教子有方。

周相公戏谑地看着这两人,连连干咳道:“这二人不拘多礼相待,真乃君子之交!”

范相公因此发出一阵狂笑,弄得胡燮炎邝公琪也忍俊不禁,开怀大笑起来。

胡燮炎看定笑颜大开的邝公琪不觉想道,自从与之结识以来,发现这人似乎一直活得有些不耐烦,尤其是率众抬尸游行那回。如不是他寻雷霖的两个兄弟相帮,拷问玉堂春店主,捉到常世福和打算与之一起结伙外逃的那俩蠢物,当时不知会出现怎样的结果。他满心希望这邝相公能一直这样太太平平,教圣人书,育后生德,薪火传人,再勿动辄怒发冲冠,作以卵击石之事。

看到几艘大船的船老大与水城门税吏交涉完税事宜,邝公琪又一声长叹,将话题转入了当朝首辅龚卿新近推行的新税法。

“一家添丁有人头税,杀猪宰羊有屠宰税,苦力所得有劳务税,捕鱼捉蟹的有捕捞税,载货的车船有车船税……这天下如今还有不纳税之事?”邝公琪长叹道,“富民方能强国,国未能使民休养生息,未能蓄水活鱼,更有甚者,不但不让利于民,反与民争食,这富民强国,无疑是缘木求鱼呵!再加之当今各地衙门中人,惟有向各级上司纳贡尽孝,方能加官进爵,方能得一夕安寝,因而这等当方土地,无不巧取豪夺、横征暴敛、取杀鸡取卵之法,如此,这天下百姓焉有生路可言!”

胡燮炎思及当下渔工水师商贾农夫,竟有数百道税费,为历朝之最,不禁哑然失笑。他冷笑道:“龚卿税法,惟取一人之乐也!

“这六十老翁何所求?此人已过中寿,家有万贯,却仍无去意,一如从前,殚尽竭虑排除异己,掌控朝政,取悦这一人!他就不记得宋史上那位金殿五曾拜相,最终却落得个道中市食饮之物,皆不可售的蔡京?这龚卿老儿亦不惧上书,不惧天道天理,不惧留下这千古骂名?”范相公一脸困惑道。

“君不见史书之惑,困惑这天道之是邪,非邪!”胡燮炎满含讥讽地说道,“这所谓的天道何在?天道酬善,一纸空言!世上有多少忠臣良将,可颐养天年?世上又有多少奸佞之徒,竟得良死?”

“哦……”邝公琪周相公范相公三人怅然叹道。

“兄台,见教!”周相公转而朝胡燮炎一抱拳,重拾他们曾经聊及过的一个话题,“这天下奉一人,利也,弊也?兄台那回并未全盘而出,今日敬请指点迷津则个!”

“不敢,不敢,闲话而已!”胡燮炎便也抱拳还礼,随口应道,“这万乘之上的所谓天子,如为数百年一遇之明君,则天下太平,男耕女织,安居乐业。但这所谓天子,如心智尽失,则天下洪水汤汤,民不聊生,生灵涂炭。然而,纵观我华夏千年史,明君数百年难以一遇,而暴君昏君则比比皆是,兄台道,这天下奉一人,是利也?弊也?”

周相公默然颔首发出一声长叹。

“史太公托陈涉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斯言善哉,善哉!良禽择木而栖,良母择邻而居,良人择婿而醮,是故,良臣良民可择君而立,择君而侍,此乃我炎黄之孙之幸事也!”邝公琪言毕,重坠茶盏于桌,一脸豪气干云天。

“择君而立?”周相公立马冷笑道,“这历朝历代之帝位,可有拱手相让先例?非暴力不能得天下。然而,以暴力得天下者,非暴力不能治天下。于是官逼民反,揭竿而起。于是,天下又复归一人。如此循环往复,天下何安之有?”

“甚是,甚是,此言深得我心!”范相公以茶代酒,把盏向周相公致意,而后一饮而尽。

“正因为大都临朝者乖戾无道,行状污秽,施行暴政,才致使我中华历史恶性循环,令天下屡屡失安,动辄家倾国亡。”邝公琪满脸通红,据理力争道,“如此,更须择君而立,以绝后患!”

“邝兄言,大都临朝者后代子孙如此这般,与所谓富不过三代,如出一辙!”胡燮炎对邝公琪点头道,“但中国历史还有别一种意义上的富不过三代,这也是中国致命伤是也!”

“此话怎讲?”周相公不解地看着胡燮炎问道。

胡燮炎微笑道:“我华夏数千年历史,说到底就是一部‘彼可取而代之’的争战史。试想,这天下百十来年便‘甲子当立’一回,群雄刀戈相向、狼烟四起,富甲一方者,必先为鱼肉,我祖业必毁于一旦,即令侥幸逃脱兵燹之灾,立国者以战定天下,四海之内,元气大伤,这便是富不过三代新说也。”

“是呵,即使富可敌国,那堪这饕餮之食,虎豹之争。富足商贾持之以恒难,一贫如洗易。况草根百姓乎?”邝公琪肃然叹道,“这大明天下也仍旧应了这句老话,无恒产者无恒心!”

范相公频频点头道:“因而天下始终积贫积弱,天下百姓,始终为食所累,或惟救死而恐不赡,置仁义礼智信而不顾,是为畜牲,或放辟邪侈,无不为己,是为罪人。如此,天下何安之有!”

这时,河道里有几艘满载稻谷的船,一摇一晃地向水城门这儿摇了过来。看到进出水城门的船颇多,其中一条赤膊小船,用竹篙撑到这阁下的驳岸边,索性歇下了。

大家觉得此番谈论,可以告一段落了。

周相公一抬身子,指着船舱中的谷,张口问那位赤脚赤膊的老船主:“老丈,这可是新谷?”

这位老船主坐在船尾,用一只脚,搓搓另一只脚上的泥,摇头道:“啥地方来新谷?今年夏秋天气偏凉偏阴,新稻下来,还得有段辰光哩。新谷,你看颜色呢,颜色这样红法子!”

邝公琪立即想起那个吴州仓。

每年新稻下来,用不了多久,他都可以看到一艘艘由南而北前来纳皇粮的大船小船泊在粮仓的一个个河埠头。那些船仓里的谷,一片金黄。于是他肯定地对周相公道:“是的,旧谷!”

看着船舱里那一批暗红色的稻谷,胡燮炎也开始同船主搭讪道:“载一船谷,是买呢,还是卖?”

这船主从头到脚被晒成了紫酱色,他呲出一口白白的牙回道:“先买后卖,这一阶段吴州地界,谷便宜,载一船出去倒腾倒腾,赚点辛苦铜钿。”

“唔,谷便宜,这米自然也便宜喽!”范相公点头道。

“是呵,个把月前头中白米一斤,是九文二分六厘八钱,这一阶段城里的中白米价钿全落下来了,一斤是八文三分。”船主点点头,将汗巾扔进了河里,待汗巾湿透向下一沉之际,他飞快出手,一把捞起,绞那汗巾上的水。从那汗巾绞落到河里的水声音,节奏很快,一阵连一阵,也很响。

胡燮炎不明白为啥这谷这米的价钿,会忽然便宜下来,便又问道:“照你说,这刈新稻还得有些时日,可这新稻还没下来,新米没有上市,青黄不接,这谷跟米的价钿下落,是何道理呵?”

“嚯嚯,官人有所不知呵!”船主眨巴眨巴眼回道,“这就是说,外码头有船载旧谷陈米过来了,或者说吴州城里囤谷囤米的人脱手了一批旧谷陈米,以备进新谷新米了。”

看着河道里那几艘载稻谷的船,胡燮炎本能地感到这脱手旧谷陈米的粮商中,就应当有吴州仓这样的大户,于是他问道:“一般的米商,大概没这样大的量,让城里的米价钿全都落下来,是吧!”

“谁说不是,喏,那边,吴州仓就有份!”一心一意开始揩抹起一身酱肉的船主,向通太河尽头摆摆脑袋,没好气地说道,“为的是打压新谷新米的价钿,待新谷新米入仓落市,他们再设法让米价回到原来的价钿上,这样就捞他娘个盆满钵满!”

“噢……”胡燮炎长叹一声。

“诸位看看,看看,这无官不贪,无官不贪呐!”范相公似乎很快活地叫嚷道。

顺德三年的九月九日,是顺德皇帝三十二岁诞辰。这一日,紫金城内外,处处显出一派喜庆的气氛。

刚刚赶回京城的章伯雄紧随刑部尚书的身后,夹杂在一干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之间,沿着长廊向紫金城的“上林苑”走来。

一道紫红色的宫墙沿着密不可分的树海,一路起伏着蜿蜒开去,将喧嚣的尘世,生生地隔绝开来。

这掩映在御花园绿树中的亭台楼阁浸在如带飘拂的烟云里,似沉似浮,仿如画中。

此时已有不少文臣武将云集在长廊之中,他们目露惊喜,兴奋莫名。惟有那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锦衣卫,个个如泥雕木塑的金刚,表情肃然,似无知觉。

在长廊中央亭阁中,一位头戴高冠,银髯飘飘,身着仙鹤补子图案朝服的大臣,端坐在虚位以待的龙椅一侧。这老者便是当今皇上的太师,也是当朝首辅的龚卿。龚首辅,字若虚,鄂西黄冈人,与当年的太子,现今的皇上情同父子,同时也深得太后的信赖。这位已是两朝首辅的龚卿,现如今是权倾朝野,无人可敌。

龚卿身材壮硕,面皮清白,一双枣核状的眼睛虽然有些混浊,但依然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强硬。他落座的太师椅两侧,一边是锦衣卫指挥史,一边是东厂厂主。此刻他朝着前面一大片“金砖”铺地的园子,不时地与东厂厂主窃窃私语。

此次专门陪同阿旺确丹活佛进京的魏桢青,这时立在离章伯雄不远的人丛中,他显然伤已痊愈,那张脸上红中带白,满面透光。章伯雄觉得这厮现在看起来要顺眼得多了。

这时,人丛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叫声。

那个来自乌斯藏的红衣喇嘛,率领十来个身形沉重的藏僧,红红火火地走进了园子。

章伯雄的目光立即转向那拨藏僧,眼中充满期待地看着那个浓眉大眼体态庞大福得得的圆脸胖头活佛。

这位便是擅长法术、武学超群,一直为顺德皇帝所敬仰的阿旺确丹活佛。

顺德皇帝去年派遣印度高僧率领使团赴乌斯藏时,专门盛邀了这位阿旺确丹活佛今年到京城作客。今儿阿旺确丹活佛选择顺德皇帝诞辰吉日进京,其用意也不言自明。

阿旺确丹活佛刚才已在宣和殿朝见过顺德皇帝并互换了礼品。顺德皇帝当即急不可待地要领教活佛出神入化的法术和武学绝技。

一个手持拂尘的太监,步入长廊,一声长喝,“皇上驾到!”

先章伯雄回京的关天月,随瘦高的顺德帝,顺长廊而来。

那妖道石南子此次并未随关天月回京,而是泛舟江南,四处云游去了。这一阵子,妖道那番话,一直令章伯雄担惊受怕。虽则畚箕湾未有动静,但他以为那儿有一番山摇地动是迟早的事。

临回京城,去阳山书院辞行时,一坛状元红落肚,他将此事说与邝公琪,这位同窗也是这样看的。

邝公琪道:中国历史自秦汉始,始终有所谓天人感应说,一旦钦天监有人提出星变,诸如主凶的“荧惑守心(64)”,预示“主大臣移位”之天象,临朝者常常主动出击,不惜在朝中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朱元璋在《皇明祖训》中说:凡帝王居安之时,应常怀警备之心,国必不失。何况现在有此妖言惑主!

看到皇上满脸阴郁神色,章伯雄不禁暗暗叹了一口长气。

阿旺确丹活佛一行燃起了专为此次入京特制的藏香。俄倾,一尊尊昂首向天的铜鹤,开始口吐袅袅青烟,一时间,空气中立即便涌流着一股奇异的甜香。这香,令章伯雄不觉有几分晕眩,他甚至都不能多看一眼那些个铜鹤。

章伯雄在想,传说中乱人心智的迷香,是否就是这等味道。

阿旺确丹活佛独坐在前,他身后弟子六人一行,三六一十八人,面向长廊,盘腿席地而坐,个个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章伯雄发现这些藏僧的头顶忽然间似有似无地飘荡着丝丝缕缕的袅袅青烟,而阿旺确丹活佛脑后竟出现了半圈若隐若现的光晕。这情形,一下子使得这个阿旺确丹活佛,仿如天神。显然长廊中的其他文武官员,也有了与他章伯雄同样的发现,惊异声如风动荷塘,由此及彼,回荡在长廊中。但章伯雄看了看顺德帝,他却不动声色,依然正襟危坐在龙椅。

方才还万里无云的蓝天中,竟然有祥云朵朵浮悬而出。这时阿旺确丹活佛这一行十八人的诵经声由微而著,如隐雷。他们头顶上的雾气,也越来越趋浓烈。大家不难感觉到阿旺确丹活佛一行在加力。忽然间,碧空如洗的上天飘起了松针般的雨丝,一阵香风袭来,文武官员们分明感到脸上一阵凉润。

顺德帝上身前倾,不由得龙颜大悦。

大家惊奇万分地看着那些藏僧四周的砖地一片濡湿,而他们身上却干燥如前。魏桢青那双细长黑亮的眼睛圆了,眼中透着得意,仿如这些奇迹是他所为一般。

阿旺确丹活佛猛然而立,一双圆眼精光四射。他大张双臂,脸色一片紫赯,裸露在袈裟之外的那条胳臂爆满了粗大的血管和一块块栗子般的肌肉。他突然向前一步,双臂一抬,脚下便慢慢腾起了丝丝缕缕的雪雾。

顺德帝眉头一皱,顿觉寒气袭人,他大惊失色,身子朝后一仰。

朝臣们看到阿旺确丹活佛脚下腾起丝丝缕缕的雪雾,个个目露惊慌,而站在顺德帝龙椅和座椅之后的关天月眼色也为之一变,他手握刀柄,抢出一步,站在顺德帝面前。

章伯雄看看这个曾经一刀定天下的金刀关天月,准备金刀出鞘护驾,再看看众大臣此刻的神情,便意识到他们同他一样,都想到了那个白公子。但阿旺确丹活佛似乎并未留意周围人的神情举动,那雪雾在他脚下如缕不绝,他似与人搏击般的开始腾挪跳跃。

突然,阿旺确丹活佛止步仰天,身子如电击般的僵直,发出了长长的一声空嚎:吾金仁波切拉索哇代……

阿旺确丹活佛向上缓缓地抬起抖动着的双臂。

行状一向稳如泰山的龚卿,突然伸手向空中一指,率先发出一声惊叫:“天啊…”

章伯雄与满朝文武目光入定,看着一头金毛雄狮从天而降。

那破空而来的金毛雄狮着地一滚,屈身仰首,目中无人地发出天动地摇的一声狮吼。

顺德帝和满朝文武个个大惊失色。关天月则与一群锦衣卫立即擎刀在手,飞身上前,将顺德帝团团围定。

章伯雄自活狮子出现那一刻起,牙齿和身子便抖在了一处。这会儿,再看周围有些个大臣,双目一闭,面色死灰,双腿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只有那个魏桢青,面有得色,从容相对。

阿旺确丹活佛依然对周围完全视而不见,他喉头一声咕哝,便与金毛雄狮同步上前。

突然,那金毛雄狮抖擞着拂地的红鬃,与阿旺确丹活佛一齐俯首,向顺德帝行礼致意。

关天月与那群锦衣卫见状,迅速退下,依旧各归其位。

顺德帝此时如梦方醒,他毫不掩饰从心而出的一脸狂喜,起身朝目光炯炯的阿旺确丹活佛和金光灿灿的雄狮张开双臂。

章伯雄不由得浑身一阵战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阵狂热的雷鸣般的欢呼声滚过长廊,响彻了宫墙内外。

时夜,整个京城依然浸润在一种喜庆之中,大街小巷不时有嘻笑雀跃的孩儿来回奔走。章伯雄坐在轿中,从轿帘处眯缝着眼睛看着外面街巷人家窗户里红红火火的烛光。

昨日从离开上林苑起,章伯雄耳鼓之间时不时地回响着阵阵吾皇万岁,万万岁的欢呼声。

当他看到阿旺确丹活佛和金光灿灿的雄狮,向顺德帝俯首致意那一刻,一种大明威加四海的自豪,使他眼圈微微发红。但令他自己也惊异的是,他彻底被阿旺确丹活佛折服了。从那一刻起,他知道这世上还存在着一种叫人不可思议的东西,那就是:法力无边!

阿旺确丹活佛发力时脚下烟雾弥漫,与杀人易如反掌,如入无人之境的白公子有一比。也正因为如此,已被索之高阁的吴州白公子案,立时又成了南北镇抚司和东厂刑部热议的话题。

昨日寿宴结束,阿旺确丹活佛随即被皇上召入苑中的“听松堂”。

这“听松堂”,一式的小叶紫檀木的家什,厅堂内点缀数盆树桩盆景,而厅堂前后有松拥翠,层层叠叠,风过处,青松犹如汹涌波涛起伏,又如群马奔腾。故名“听松堂”。

章伯雄因起初在吴州总理过白公子案,也被龚卿招入“听松堂”。在场除了刑部尚书锦衣卫指挥史和东厂厂主,还有魏桢青。

皇上向他的太师微微一抬手,龚卿便率先向阿旺确丹活佛打问道:“圣僧方才发力时所用何功?”

阿旺确丹活佛精通汉语,龚卿话声一落,他向目不转睛朝他看过来的皇上和龚卿欠身行礼道:“大藏密宗金刚禅”

章伯雄看到魏桢青眼中飘过一丝疑惑,便知这厮也不知大藏密宗金刚禅为何物。

魏桢青在西番多年,但确实不知这“大藏密宗金刚禅”,他发觉那些藏人,包括多布吉这样的人,一旦涉及他们本族堪称为秘密的人事,便对他这样的异族讳莫如深,闭口不谈。听得阿旺确丹活佛一句“大藏密宗金刚禅”,魏桢青立即竖起了耳朵。

“哦……有关此功的渊源,老夫愿闻其详。”龚卿高隆的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纹路。

于是,阿旺确丹活佛赧然一笑,道出了一段在乌斯藏几乎不为人知的历史:“六百多年前,有一位叫哈喀玛的上师,在海拔六千多米的冈底斯山脉的主峰,在莲花生上师修成正果的冈仁波切苦修数十年,终得正果,修成了‘大藏密宗金刚禅’。他在朗达玛(65)灭佛之前,曾在乌斯藏各地弘法传功。

“在朗达玛灭佛时期,藏地有许多高僧罹难,躲过此劫的哈喀玛上师,带着一尊被称作为‘活佛’的羊脂玉玉佛和宝塔经卷法器,同他的弟子,逃离圣城,从此音讯全无,无一人知其下落。值得一提的是,那尊羊脂玉玉佛,是由天竺传入藏地的第一尊释迦牟尼玉佛。这尊玉佛,同哈喀玛派一起,作为传说,一代一代在乌斯藏民间流传下来。

“然而,三十年多前,有一名披发修行叫噶顿巴的居士,带着这失踪了六百年的乌斯藏第一佛出山,在巴颜喀拉山下遭遇了抢夺这玉佛的帕竹王爷。噶顿巴者脱身后,与那第一佛一起,再次销声匿迹。

随即,阿旺确丹活佛话头一转,又向众人介绍起“大藏密宗金刚禅”来了,他说:“这位居士杀人时脚下雪雾腾腾,如缕不绝,此乃‘大藏密宗金刚禅’修持者修成正果的标志。毫无疑义,这这噶顿巴者,当是哈喀玛上师的再传弟子。”阿旺确丹活佛又道:“修得‘大藏密宗金刚禅’这种在乌斯藏已几近绝迹的功法,其轻功在藏地无人能及。修持者可在芨芨草尖打坐讲经,在山间行走如履平地,且踏雪无痕,而‘大藏密宗金刚禅’中的‘大藏金刚掌’,具有隔山打牛之神力,一旦练成此功,便可独步天下!”

阿旺确丹活佛话声一落,四座皆惊。

除了关天月,章伯雄确实看到在座的各位,人人大惊失色,皇上此时双目黯然,端坐在几案之后,已全无观看活佛作法时的神采了。大家都闪过同一个念头:有朝一日,倘使那个似乎是神力无边的白公子一旦闯宫,将如何以待?

正襟危坐的阿旺确丹活佛,一脸谦恭地继续说道,当年他曾师从一位对“大藏密宗金刚禅”略知一二的密宗高僧数年,仅学得些皮毛,他主修的是藏地其他门派的武学和法术。

随即,魏桢青奉命向阿旺确丹活佛详细介绍了去年七月半白公子在吴州作案时的情形:这厮在兵营的千军之中发力,脚下雪雾成云,掌力排山倒海,似摧枯拉朽,取人首级易如反掌。

阿旺确丹活佛高隆的额头皱成了一片,他垂下了一直坦荡待人的眼睛,并立即双掌合十,仿佛在向什么人告罪。

俄倾,阿旺确丹活佛抬起眼睛,正视着皇上,斩钉截铁地说,这白公子有如此功力,极可能便是那噶顿巴居士的弟子——大藏密宗金刚禅的正宗修持者。

如果说,白公子这厮在吴州作案犯上,曾经令皇上颜面尽失而坐立不安,那么阿旺确丹活佛这番话,便叫皇上食不甘味了。

随后,活佛当众坦言,他的功力与极有可能得到真传的白公子相比,应有天壤之别。

那白公子者,极有可能就是那哈喀玛上师的再传弟子,令章伯雄心中一喜,他立马上想到了装神弄鬼的石南子。

妖道摇唇鼓舌,执意将白公子说成鬼魅显世,并在吴州天穹山造塔设观,也可视作犯有欺君之罪。章伯雄巴望,阿旺确丹活佛如是说,是否会促使皇上有所省悟,另行评价那石南子说话的份量,重新认识这妖道那番“吴州畚箕湾夜夜紫气东升”的妖言。

章伯雄抬眼向皇上看去,但他在皇上眼中只看到一股浓浓的寒气。很显然,大藏密宗金刚禅,是如此这般了得,令一直宁肯相信白公子是鬼,而不是人的皇上,心中更加悚然。

不过,那关天月脸上,却分明有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些年,关天月自离漠北再未遇到一个可以为之一战的对手。他如同一匹嗜杀如命,但却失去了方向的荒原狼,受到这种诱惑,他完全可以理解。不过,章伯雄断定这金刀关天月绝非白公子的对手。

这时一直未开腔的龚卿清清嗓子,直言不讳地力邀活佛此番能长期驻京,弘扬佛法。

显然,龚卿以为能呼风唤雨,能让活狮子出现的活佛,超凡入圣,诸如武艺在白公子之下的说法,纯属谦辞。他一心想留住阿旺确丹活佛,为皇上效力。

龚卿的提议,不出章伯雄所料,被阿旺确丹活佛婉言谢绝。活佛道,在京城弘扬藏传佛法,有京郊燕山脚下的白塔寺足矣,他们一行有约在先,不日将离京,前往五台山弘法。

阿旺确丹活佛这种拒绝,令皇上面露不悦之色,于是这次召见很快便告结束。

*

章伯雄轿子沿一段宫墙的甬道而行,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轿子边上一掠而过。骑着高头骏马的关天月与他的随从,扬鞭而去。

关天月一过去,章伯雄心中便不由得一动。他隐约感到他和从未有过交道的关天月之间会发生点什么事。

章伯雄在宫门前一下轿,便见一位低眉垂腰的公公在门内恭候他的到来。他在那位公公的引领下,向乾清宫而去。

今晚皇上召他入宫,章伯雄已经猜出七八分,应当与那白公子有关,所以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他很清楚,这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苦差,刑部的同仁,没人愿意去赶这趟浑水。东厂刑部南北镇抚司有多少人为此焦头烂额,而一无所获,谁都知道这白公子案,是个无头案,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在乾清宫的殿门前,章伯雄果不其然见到了面无表情的关天月,但他没料到魏桢青也在此地。他们彼此见过礼,随即被宣进殿。

殿内宫灯并未悉数点燃,自殿柱垂挂而下的帷帐或明或暗,使侍立在楠木大柱一侧的两个公公,落入阴影之中。

章伯雄一进殿,便见面目阴沉的龚首辅立在皇上一侧,他们三人向一脸沉郁的皇上行过大礼后,便被赐座。章伯雄落座于魏桢青之侧,面对着鼻孔朝天的关天月。

显然龚卿和魏桢青已先通过气了,龚卿向皇上一拱手,对皇上道:“魏将军有要事启奏万岁!”

皇上显得心烦意乱地向龚卿和魏桢青挥挥手,以示准奏。

魏桢青立即起身奏道:“微臣在西番之时,便已得知在吴州太湖之侧的干将岭,有一座喇嘛寺,也叫白塔寺。”

这武夫居然还知道地处东南的吴州也有一座喇嘛寺,这令章伯雄很是钦佩,他作为吴州人氏,对此却一无所知。

魏桢青这样一说,大家立即明白他要说什么。

皇上眼睛一亮,立即将几案上的茶盏移到一侧,微微前倾着身子,嘉许地看着魏桢青,点了点头问道:“魏爱卿之意,是这白公…子,极有可能藏身于吴州的白塔寺?”

魏桢青点头道:“皇上圣明,这白公子在吴州发难犯案,绝非偶然。微臣以为,此人有可能藏身在白塔寺或附近的地方才是。换言之,这吴州白塔寺很难说,就与白公子没有一点干系。”

章伯雄此前始终在想,白公子犯案在吴州,怎么能就此证明他的窠就在吴州呢?他也完全可能途经吴州,在吴州作案,他要途经长安济南或者是其他任何一县一府,他便可能就在这些地方出手了。但现在这白公子与“大藏密宗金刚禅”相关了,那么魏桢青有关白塔寺这么一说,也还沾边。

但关天月一扬眉毛,毫不卖账地问魏桢青:“何以见得?”

魏桢青颇为自信地答道:“本将军在西番多年,曾打问了有关藏密修行之法。他们修法时,除印契外,藏式佛塔与法器,也是必不可少顶礼的仪轨。”

魏桢青说到这儿,章伯雄觉得,这人越说越上路了。他昨夜回府,立即找来了那些有关藏传佛教的书,恶补了一下,又专门请来了阿旺确丹活佛的管家讨教了许久。

确实如魏桢青所言,在莲花生大师的伏藏中,本身就有一些用于修行的佛塔。小乘的《根本律释》中就说过:“佛塔即法身”。也就是说,佛塔是三宝的所依,是佛陀的法身,是佛陀的意所依,而在中央绘有修行者本尊佛和四方配置菩萨或护法的曼荼罗,则是藏密修行之重要法器之一。应当说作为藏寺的白塔寺,这些物事都该有才是。

关天月在座位上猛地摇了摇头,傲慢地对魏桢青说道:“魏将军说的这一切虽然在理,但白公子是何许人,其功法和智慧非常人可比,他就没想过,万一有人识得这‘大藏密宗金刚禅’,作为藏人的他再藏身于白塔寺,岂非是划地为牢?”

魏桢青略一思索,点头道:“关大人所言,极其在理,不过,我们不去查他一查,又怎能知道这白公子的智慧非常人可比?”

章伯雄承认魏桢青的这种说法,不无有理,但此时此刻,他想说的是:即使白公子就在白塔寺,但若有吴州之行的话,赢家只有一个,那就是犹如神龙的白公子!

他真想立起身来,对这一干人说:“就算白公子与吴州白塔寺有染,就算我们一行,在那儿能与白公子拍面相遇,暂且不论谁输谁赢,这轻功了得的白公子就不理我们这个茬,抬脚走人,这将如何是好?再进一步说,即令这厮在吴州显身之后,他也不一走了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叫板,谁能与之争锋?如此一来,颜面扫地的是整个朝廷,是皇上!再说了,从白公子所杀之人来看,一如民间所言,白公子不但没有祸乱一方,反而是为民除害。这样皆大欢喜的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但章伯雄很清楚这世上有许多的事,想得说不得。

龚卿这时向关天月和魏桢青摆摆手,以示讨论结束。这时,他瘦削的双颊居然挣出一团红晕,他刮了章伯雄一眼,大声道:“纵使白公子有三头六臂,但无论怎样,只要有一分可能,我等都将齐心协力,竭尽全能,缉拿此人归案。即使这人并无恶意,可听凭这等狂徒越俎代庖,岂不乱了朝纲,这天子的尊严威权和朝廷的颜面安在?”

章伯雄被龚卿那一眼看得心中一凉,龚卿这番话又似乎专门针对他而发,他既心惊又诧异。细想想,这龚卿所言也不免在理,他内心虽然很排斥,可该咋说还得咋说。于是只得向皇上当即表态:“臣定将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关天月这时也铿然有声道:“若逆贼白公子,确在吴州白塔寺藏身,臣定当让皇上活能见人,死能见尸!”

顺德帝随即向关天月章伯雄和魏桢青发出口谕:“三位爱卿,从今日起,尔等当竭尽全力,查清这白公子与吴州白塔寺有何关联。如有线索,尔等顺藤摸瓜,速速将此逆贼缉拿归案!”

难掩眼中喜色的魏桢青,立即满脸通红的仆倒在地,与章伯雄和关天月一齐跪拜领旨。

龚卿仍留在殿中,章伯雄和关天月魏桢青则领旨而出。

那关天月一出殿门,便与章伯雄魏桢青别过,他虽不当值,但仍旧到宫内各处巡视去了。

“如果换作他人前往吴州,则另当别论,可偏偏是他章伯雄!”章伯雄觉得真是倒了血霉了,刑部所有人包括东厂南北镇抚司都避之惟恐不及的事,这回又落他手里了。

关天月一走,章伯雄撇下魏桢青,率先大步离去。在出宫的路上,他从未感到这地儿是如此得七高八低,起伏不平。

魏桢青觉得自己身处边关,可是却能洞察一切,在白公子一案上,竟能替皇上分忧,并受到皇上赏赐,便显得极为洋洋得意,话也格外多了起来。

章伯雄对一路上仍在向他低声聒噪的这个武夫,不禁有些愤愤然了。他私下里对这魏桢青反感极了,他很清楚白公子在吴州百姓心中是怎样一个地位,这样一来,作为吴州人氏的他,不知将被吴州百姓怎样垢病!再说,这是一桩很难复命的差使,此事必将无功而返——他深信这事不会有任何结果。

这一切全是这魏桢青惹出来的事,这个蠢货!

章伯雄这会儿火大了,乃至于他出宫上轿时,未向魏桢青道别,便拂袖上了轿子。

章伯雄迷惘地从轿帘的缝隙中,看着一片灯火阑珊的前方,他忽尔觉得眼前这些闪闪烁烁的灯火,犹如夜行群狼的眼眸那般,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耸然的凶险。于是,竟生出一种此次吴州之行凶多吉少的预感来。

章伯雄微微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

今儿吴州的天气格外得晴朗,天上地下布满一片片上蹿下跳的光斑。乔司空巷口的大街上也是一天一地的阳光,不论楼舍和行人,都显得爽爽朗朗,精精神神。

按照惯例,胡海元背完书向邝公琪一鞠躬,便在一片嫉羡的目光注视下,走出门去。

这时,厨房里传来嗤拉一声,随即一阵清甜的青菜味飘了过来。

这产于畚箕湾的香青菜,是胡海元用罢午饭后带来的。胡家大人每次收到畚箕湾乡亲送的瓜果蔬菜,都会送一份来书院。

邝公琪微微吸了吸鼻子,记得娘子说过,这吴州任何一地的菜蔬,尤其香青菜,都没有畚箕湾的爽口香甜。是的,这地处太湖南岸的畚箕湾,所产的蔬菜,脆而不腻,滑而不涩。

虽说这环太湖沿岸总起而言,泥土细腻湿润,土质温良,但沿岸朝向不同,泥土的质地,亦有差别。其南岸畚箕湾的泥土,松软糯润,有“夜潮泥”一说。白日里天气再干,日头再烈,只要一夜,一夜之间,那干散的泥土便又重新变得松软糯润了。

出于畚箕湾的稻麦玉蜀黍山芋和瓜果蔬菜,不仅卖相好,吃口也好。而出品的“吓煞人香”茶,被他称作为“一夕香”的绿茶,简静淡雅,但却余味无穷,乃是环太湖所产茶中之极品。除了一年四季的瓜果蔬菜,每年新茶上市,胡家也会送一竹罐“一夕香”让他尝鲜。这畚箕湾是太湖南岸一块独一无二的宝地!

邝公琪不知这顺德帝回头是否只是如楚威王(66)那样,命他的方士在畚箕湾使用厌胜物,以镇压之。

邝公琪仰靠在太师椅里,一声长叹。

胡海元出书屋才想起,今日邝公琪那本卷边翘角的书没了。

前几日,邝公琪曾藏藏掖掖地将这旧书带进书屋,一进来,便将这书塞在案头一堆书卷里,待他们开始写字习文时,便从中取出此书,有意无意地遮掩起书名,偷偷摸摸地看了起来。邝公琪有时看着看着会忘乎所以,或叹息或涕泪纵横。有一次,他竟拍案而起,破了口。于是胡海元好奇心大发,决意要弄清邝公琪所读何书。但邝公琪手不离书,连出恭时都带着此书,不给他任何机会。

胡海元回头想请娇娘帮忙,看能否替他抄下那书的书名。

这一年来,娇娘不仅用正眼瞧他,而且还常常主动向他招呼。只要世樵到此,她都要同他们扎成堆,说话聊天,甚至一齐出门上街。

现在只要顾举人放得早,世樵便会到阳山书院等他,然后一路闲话,一起走到那个通往钟楼的路口,再分手回家。

不知从何时起,开初在“庆义堂”石阶下的世樵,改在了书院大门,后来又立足在那橡皮树下,再后来便与娇娘在合欢树下,说古论今,相谈甚欢。一日,胡海元无意间看到娇娘与世樵,谈得极其投缘,邝相公与师母竟相视一笑。他知道,邝相公也甚是看好世樵,不过,他也不以为意,邝相公夫妇和娇娘看得起他的兄弟,他觉得极有面子。但有一日,他见娇娘在树下,死活要替世樵缝补衣襟上一个刚划开的口子,而世樵则脸如红袍,手足无措。这一见之下,他心里一酸,不觉变了脸色。

不料世樵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从此又在“庆义堂”门口等人了。

世樵这样做,令他异常感动,但也添了一份烦恼。

胡海元一拐过书屋的过道,就见娇娘立于合欢树下,他自忖道:“嚯,想什么,是什么!”

“嗨,海元哥!”娇娘向他轻声招呼道。

“嗨!”胡海元随即将托娇娘抄书名的事,低声说了出来。

娇娘用力点点头,随后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世樵哥如何多日不见了呀?”

“哦,这个……”胡海元讷讷道。

“什么这个,那个的,吱吱唔唔的,有何不可告人之处,从实招来!”娇娘假作嗔怪道。

胡海元满心欢喜地笑了,他很愿意看到娇娘佯装发怒的样子。

但他刚要开口辩解,只见邝师母一掀门帘儿,探出了身子。

“娇娘呵!”相公娘子喊道,“回屋把那几针绣掉,再歇息!”

胡海元的心蓦地一跳,脸一下便红了,浑身的不自在,仿佛他与娇娘做了什么不得体的事,被当堂拿获了似的。

娇娘除了跟着她娘读书写字,还整日价跟着她娘学刺绣。娇娘应一声,头一低,便回了绣房。

“师母好!”胡海元连忙一鞠躬道。

相公娘子颔首微笑道:“放了?”

“放了。”胡海元回道,然后一鞠躬,向大门走去。

突然,师母憋着笑,在帘后数落娇娘:“你可知一个小女孩,一会海元哥,一会世樵哥的,喊出喊进,也不害臊!”

“有何害臊的,哼!”娇娘嗲声道,“也不知何人所言,余世樵聪慧勤谨好学,有金榜题名之时,可入仕为官,而现今奋起之追的胡海元,虽无凌云之志,但深思睿智,人可靠,有担当,如欲取功名,也决不在余世樵之下。因而邝某得未雨绸缪,在这两小儿功成名就之前,择一娇客才是!这才是没羞没臊之人呐!”

“要死了,那是你爹爹私下与娘顽笑,你这丫头……”师母如掸灰似的,拍打着娇娘。

胡海元头一低,逃也似的快步出了大门。一出巷口,见那世樵又在“庆义堂”门前的石阶下等他,心中五味杂陈。

世樵收起书,跳下石阶,一手亲热无比地搭在义兄的肩上。

胡海元比世樵大个两岁,人长世樵一大截,因而世樵他手搭胡海元肩胛的姿势,看上起特别吃力,也很别扭。

那日,世樵一想到那位被义兄镖击的粮仓仓官,便在街上捧腹大笑起来,而且是走一路笑一路,惹得路人对他俩纷纷侧目而视。

世樵从前和他爹爹也去那儿扫过谷,领教过那些军丁,尤其是仓官那股子视人如鸡的神气劲。胡海元这一镖,叫那个不可一世的仓官威风扫地,让他开心极了。世樵说他控制不了自己,想想就要笑出来的,说着说着,他的手就这么搭过来了。

从那日起,胡海元记得他们常常这样别别扭扭一起走路了。

胡海元发现这一段时间世樵对他生出了近似于仰慕的那种敬意,很是受用。但他随即想到了娇娘,心里顿时又涌出一股酸涩。

“触!”胡海元意识到自己有些猥琐,不免又有了几分自责。

一对父子欢天喜地走出“庆义堂”,一路说笑而去。

世樵盯着那对父子,突然悲从中来道:“倘若那会家中但凡有些值铜钿的物事,爹爹便不至于早早命丧黄泉呵!”

胡海元的手搂过去,圈着世樵,他决定再也不正眼去瞧娇娘了。

*

在大树相互夹生如拱门的驿道上,有几匹高头俊马扬尘而来。

章伯雄双眉紧锁,策马向吴州的浒墅关疾奔而来,紧随其后的是葛藤和几位身着布衣的后生。这些后生个个威武雄健,英气逼人,均是由刑部海选的武学高手。

此次吴州之行的方案,龚卿全权交于章伯雄策划拟定。

为了避免惹人注目,打草惊蛇,他们一行分两批进入吴州。关天月魏桢青为先,章伯雄葛藤殿后。

章伯雄一阵内急,勒住马缰,跳下马来,向葛藤和那几个后生一示意,那几个后生也纷纷下马,解衣宽带,到一边方便去了。

葛藤下马,手握油光铮亮的乌木刀柄,登高向浒墅关一望。

葛藤腰间这刀,乃是一口祖传的宝刀。前不久,其父刚刚托人将此刀带至京城,交与葛藤。尽管这刀没有任何珍宝饰物,也非出自名门,但这口大刀,不论钢性和锋利,都不让关天月的七星宝刀。而葛藤的青骢马,此时虽然无缰索牵扯,但却贴在主人身后寸步不离。

现在一看到葛藤的这匹青骢马,章伯雄总是心生羡意,这马目似铜铃,鼻唇方正,耳尖如笋,其速度性情,以及外在的那种大气雄俊的神韵,绝不逊色他见过的任何一匹所谓的宝马。

章伯雄方便完毕,向浒墅关那儿瞭了一眼,便翻身上了马。有几匹马,从他们身边奔过,一路扬尘入关而去。

章伯雄仿佛看到比他早几个时辰上路的关天月,率十几乘缇骑一路疾驶,西向太湖而去。

这个几乎从来不笑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今日在白塔寺投宿,而章伯雄同葛藤他们则在干将岭另寻一寺借宿。

临行前,章伯雄知皇上已向在其祖父辈始,被册封为王的乌斯藏当地宗教首领分别修书,重金招请藏地一些密宗高手进京。

不过,这个自视甚高的关天月,对此极为不屑。章伯雄调集京城数十位一等一的高手云集吴州,与可能出现的白公子进行车轮大战的主张,一开始就被这个刚愎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一口否决了。

章伯雄素知关天月从来喜欢独领风骚,对群殴多有排斥,他听说过,关天月曾经对“三英战吕布”颇有微辞。他章伯雄的主张,虽被龚卿首肯皇上恩准,但关天月却不甚买账。这次来吴州,关天月他之所以率先进入干将岭,就是在寻找与白公子单挑的机会。

驿道上的人多了起来,那些破衣烂衫的行人,见章伯雄一行奔马而来,纷纷掩面让道,避在一侧。

看到这些行人蓬头垢面,目露惊慌,章伯雄便立即松开马缰,慢步而行。

这段时间,连续三次自京城而吴州,自吴州而京城,一路行来,目见耳闻这千里之地,百姓缺食少衣,路有饿殍,章伯雄内心深感焦急,尤其是这“江南熟,天下足”,素有天下粮仓的鱼米之乡,路遇行人农夫大都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越发感到这个国家离龚首辅他们所说的盛世相距无限遥远。

看远处人影幢幢的浒墅关,章伯雄又不禁有些心烦意乱起来。自他领命前来吴州,一直忧心忡忡,郁郁结结。他认定他们这一回,也还是瞎耽搁功夫。但不这样,又能怎样呢,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突然,前面的河道里有十几艘七桅大船鼓涨着风帆,像一只只凶神恶煞的怪鸟破浪而来。

这十几艘突然出现的载着外埠骑士的大船,使章伯雄深感诧异,他未听说有人下达过从外埠调兵遣将进入吴州的命令。

“也许他们是正常调防而途经此地!”葛藤对章伯雄说道。

章伯雄点点头,目送着这些满载着马匹和骑士的大船,鱼贯进入通太河,逆流向下驶去。

那十几艘七桅大船一张张侧斜着风帆,雪白耀眼,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煞是威风。

(64)荧惑守心,即火星行至天蝎座三星附近停留,常常意味着改朝换代,天下大乱。

(65)朗达玛(公元838——842年在位)于公元838年继赞普之位。朗达玛能够登上赞普宝座,除了赤祖德赞以“七户养僧”的新制,使僧人数量增多,民间苦于重税而影响生计,怨恨不平而对佛法遂起反感之外,他所创导的佛法乃印度晚期之佛学即大乘之精粹,这绝非一般民众所能接受,也是一个原因。再加之在翻译经典之际,禁止密乘典籍的翻译,也与土蕃的本教信仰格格不入。由此种种,便促成了朗达玛灭佛运动。

(66)公元前333年,楚方士夜观庐龙山,见山中有紫气直射斗牛,光怪烛天,便说服楚威王,在这出现王气之地埋下厌胜物一金人,以镇压之。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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