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时代的中国,经历了一个“失语”的时代,邓小平以后至今,中国人又成了一个“失忆”的民族。这两种失落,都是由官方主导,按政治需求和意识形态,发动了宣传机器,铺天盖地对人民进行洗脑和精神污染而造成的。老百姓只说那千篇一律的话,民众的大脑丧失部分功能,对某些事儿完全丢失了记忆。如此,六、七十年代,在“年年讲、月月讲、日日讲”的狂潮之下,一位大陆人还未开口,听者已经大致知道他/她嘴里会吐出来什么“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之类的教条和八股了。而今天中国的青年一代,大脑的记忆区内,压根儿找不着什么中国历史文化的影子,而且,越是靠近的时段,越是模糊,有些人连反右、文革都觉迷糊。对知识和真相的垄断,一向是专制政权的法宝。

又逢“九一八”,国人对这一耻辱的日子和随之而来的民族大灾难——中日战争,已经印象模糊而且没有纪念的习惯了。国共斗争的八十年岁月里,人为地湮灭了许多对整个国家民族存亡攸关的历史。人民像待宰的羊群,被圈成两边,分别学习他们所属的政府,执意要灌输他们的“历史”。我小时在台湾上历史课时,学到的是:“九一八事变发生后,蒋委员长委曲求全,抱定攘外必须安内的决心,先全力剿(共)匪。卢沟桥事件之后,蒋公忍无可忍,始号召全民抗战。”到今天,很多中国人并不知道,抗日战争倒底怎么打的;蒋介石究竟是爱国还是卖国?抵抗日本军国主义的进犯,是国军还是共军起了关键的作用?谁更多地保护了平民的生命和财产?难道老毛当年真的借国难之机,壮大了共产党,而让国民党孤军跟日本周旋吗?对这一切,国民党和共产党各有一套说词,按自己需要来“诠释历史”。看来要了解中国的近、当代史,真的必须参照西方人写的书,才能比较客观地去摸索真相。

基于同样的原因,国共两党近半世纪以来,都想“单独”跟日本交好,媚态作尽,以获青睐。老蒋“以德报怨”,不计前嫌,使得台湾的中华民国,二十多年一直能获得日本的外交承认,双方过往密切。更何况台湾人还有一些“东洋殖民地”的情结,“支那奴”的屈辱往往被对往日“严厉但公平”的殖民主子的敬畏所掩盖。七十年代初期,周恩来硬是横刀夺爱,跟蒋介石争宠。他同日本田中荣角首相十分“豪情”地对饮干杯、握手言欢,为“中日人民要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定下了基调。回想这一幕景象,真觉得像是两个丑陋的男人,在干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八年战争,血染中华,三千万人民死于非命,而启动战争的刽子手连一声“罪过”也没道,又再度“进出”京城,长驱直入中国的市场。抗战那幕鲜活的历史惨剧就此一笔带过。日本人之胆敢篡改历史教科书,国家元首一直到今天还公开到靖国神社去参拜,原因无它,这是得自中国领导人的默认和肯首的。

笔者九十年代初专程到东京的靖国神社走了一遭,这里面不仅供奉着日本二战期间战死军人的牌位和纪念碑,庭院里还展示侵略战争中,日军所使用的炮台、炮弹和一只潜艇,这些展出物被当成英勇忠义的大和魂象征,供奉在那儿。来自日本全国各地的二战老兵,都是已经八十望九的老人,还怀着朝圣的心境,来到这里瞻仰凭吊。自然不是来忏悔反思,向来是重温当年的神勇威风。笔者也到过长崎市,那里有和平纪念碑,也有核爆纪念馆。里面陈列了当年美军扔的原子弹在此爆炸时,所造成的惨绝人寰的景象的图片。然而展览馆隐瞒了一件真相:长崎当年拥有巨大的军工厂。这也许是它成为毁灭性核子弹所攻击的目标之原因。看完展览,心中既觉悲惨,又愤慨日本人至今没有一点检讨自省的能力。

每年八月十五日,二次世界大战的终战日这天,全世界的人民都纪念1945年广岛长崎两地死于原子弹的日本人民,为他们及其子孙后代祁福。何曾几时凶手竟变成了受害者?成为人们同情的对象?将日本人送去当炮灰,让人民受到核爆摧残的不是美国,而是日本的军国主义者。头号的战争罪犯——日本天皇,战后还是天皇。国际正义似乎从来就是一种空话。人的同情心和正义感也会因知识的缺乏,而被误导。

缺乏哀思的中国人不纪念七七卢沟桥事变,不纪念南京大屠杀,也不纪念九一八。中国人庆祝“蒋公华诞”,纪念“七一建党”、“八一建军”,这是我们的品味,我们的记忆,我们是这样教育下一代的孩子的。中国人口反正很多,中日战争死了二千万还是三千万?大饥荒死了三千万还是四千万?不清楚,反正很多。死于纳粹大屠杀下的犹太人是六百万,死于二次大战的欧洲人总共一千一百万左右。中国人果然厉害,死了那么多,再加上中共官方骄傲地公布二十多年来推行计划生育(避孕、上环、堕胎、杀女婴、强制结扎),让中国人少生了三亿,如今中国人还是有十三亿,真是野火烧不尽,冬风吹亦生。

最近《人民日报》前评论部主任马立诚和中国人民大学的时殷弘教授发表“对日关系新思维”的言论,后者在《战略与管理》的文章中说:1.中国不应把历史问题作为两国间关系改善的障碍2.扩大日本对华投资3.不必担忧日本走向军事大国化4.中日两国在东亚政治、经济上加强合作5.支持日本成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他们建议中国政府不要再在历史问题上与日本纠缠,应该务实地建立中日之间的更友好而密切的关系。这样可以联手制衡美国的强势国际外交。从这两位人士的背景看,他们不是独立的报人和学者,很可能又是官方在幕后操纵。看来,胡温政府似乎又要为了政治和经济的原因,再次地不顾历史和人民的情感,打出“日本牌”,要把中国人也都变成日本式的经济动物了。

跟日本维持友好的政经关系无可厚非,但是这决不表示就可以把这长达半世纪的历史空白页翻过去。中日两国的关系,如果说在官方由于某些政经上的考虑,而束手束脚,那么至少不要去干预民间自发的行为和活动,让人民去挖掘历史真相,讨回公道,填补这一横陈于双方的时代鸿沟。只要日本政府不正式向中国道歉,正视自己军国主义的罪恶历史,检讨并赔偿对中国人民所造成的伤害,人民对日本的怨愤永远不会平息,怨只有越积越深,如果不化解,盲目的民族情绪会继续升温,这是一种危险的情绪,很容易被专权的政府操纵和利用。

今年8月4日,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的施工地段,挖掘出5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桶,这是当年日军在中国投掷的化学物品。这五个金属桶因内存外泄,引发了齐齐哈尔市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化学毒气伤人事件。事后中国内地发起了网上签名运动,要求日本政府赔偿毒气弹造成的民间受害者,并彻底清除遗留在中国的毒气弹。一个月内就已经收集到一百多万的签名,当民众向日本驻华使馆递交百万签名书时,却被北京市公安局拦阻。后来发起人计划在“九一八”72周年纪念日这天,将签名正式递交给日本驻北京大使馆,并在大使馆前举行示威集会,但政府竟然再度禁止这项活动。这种干预,于情、于理、于法都是错误而愚蠢的,为已经激愤的民意火上加油。

在拒绝人民的集会抗议的活动的同时,官方自己导演了另一出戏。请看新华网北京9月18日的报道:

为纪念“九一八”事变72周年,缅怀在抗日战争中牺牲的英烈,由共青团中央等部门主办的爱国主义网站“血铸中华”(http://www.china1840-1949.net.cn)和“民族魂”(http://www.chinaspirit.net.cn),18日开通了“九一八事变纪念馆”和“抗日英烈纪念馆”(http://kryl.chinaspirit.net.cn)两个站点,并联合中华网、搜狐网等数十家网站,发起了“勿忘国耻,复兴中华”网上活动,号召广大网友特别是青少年向在抗日战争中为国捐躯的民族英烈敬献一束鲜花,缅怀英雄业绩,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铭记中华民族遭受的苦难和抗争的历程,立下复兴中华的志向。活动将一直持续到9月30日。

显然当局又要利用这个中日的恩怨情结捞取政治资本了,中国人民不是1949年就已经站起来了,为什么还要“复兴中华”?中国幅员已经够辽阔了,为什么还一定要“祖国强大”?“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生活”,也就是‘要人民安于现实,别搞签名抗议,万一失控怎么办?“铭记中华民族遭受的苦难和抗争的历程”,这是要把人民苦难的祸首推到日本人头上,从而推脱毛泽东时代以来,中共所犯下的弥天大罪。玩弄民意,操纵民意是中共的绝活,但是今天的民意已经能从不同的渠道流通和汇总了,齐齐哈尔事件后的一百万人网上签名活动再度证明了民意如水,可载可覆。夏禹治水时就已经知道疏导是妙方,围堵和操纵是绝路。为政者,戒之!慎之!

《观察》(9/18/2003 )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