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朱竞在《文艺争鸣》双月刊上开过一个访谈栏目,每篇访谈后面还有她的印象记,后来结集成《世纪印象——百名学者论中国文化》。我常常想到她印象记的一些片断:专注地看着茶叶在水杯中一根根立起的李新宇、有着刀片一样目光的王彬彬和摩罗、在上海地铁站遭遇尴尬的谢泳、伸手将同行者一个个搀扶下来的徐岱……,这是活的文字,是一个个细节构成的,正是这些细节让我看到了学术专著、讲坛论坛之外有血肉、有创造力的个体生命。我甚至不无偏颇地认为,与他们的思想、学问相比,这些细节也许有着更强的生命力。

在朱竞笔下,李新宇既“是个极其懒惰的人”,“也是个严肃而认真的人”,在“一脸的大胡子”和“深深的忧郁”之外,他还是“一个极其讲究的人”。他的午觉一般要睡到3点,这段时间他家的电话打不进去。“起床之后,便与夫人一本正经地坐下来,透明的玻璃杯里泡一杯上等的龙井,两眼很专注地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根一根竖起来,悬浮游荡,这时他的眼中就会放出很亮的光。这杯茶一喝就是一两个小时,静静地品味,很专注地喝。他对茶叶也很挑剔,总是在春天的3月底、4月初买好一年的茶叶,用铁筒装了,透明胶封好,整齐地排放在冰箱里,以备一年之用。”

我过去读过李新宇那些早已超越了文学本身的现代文学论文,也曾听说过,上世纪90年代最初的几年,他曾埋头用毛笔在木简上抄写经典。在一个普遍热衷于追逐功利的时代,每天能化时间专注地喝茶的人恐怕也已越来越少了。

文学批评家王彬彬曾因“二王”之争名噪一时,“当他听到有不顺耳的话语时,他就会把头转向另一侧,刀片一样锋利的目光就会无声地飞来飞去,没有一定的自信心恐怕是受不住他这一瞥的,虽然王彬彬的眼睛很小。”朱竞说他除了会“在水里很不规范地胡乱游几下”,没有什么爱好,但“恶习却不少”,比如只要坐下来,他就会拿出烟来不停地吸,把自己埋藏在烟雾中。比如坐姿不正,“只要坐下来,他就会全身放松,七扭八歪地胡乱坐下”。就是在中央电视台录制节目时,他照旧是以半仰半卧的姿势和衣冠楚楚的金庸对话,“主持人小姐不得不时时提醒‘王先生,请您坐直一些’”。

说到“刀片一样”的目光,朱竞在《摩罗印象》中这么写:“在人多的时候摩罗很少讲话,只是听,看上去听得很认真。眼睛常常是眯成一条缝,透过眼镜片你看不清他的眼睛是大还是小。当谈到一些比较深刻的话题的时候,只感觉他那双锐利得像刀片一样的目光时常飞过来。”只读过《耻辱者手记》的人能想象出摩罗“刀片一样的目光”吗?

有一次,朱竞和谢泳在上海相遇,夏中义邀请他们一起去看达利画展。“上海的地铁很先进,就连票也不是那种薄纸片,而是‘卡’,这张卡可是让谢泳出了笑话。在地铁站,我们每人买一张卡,朝地铁的入口处走去。顺着长长的队伍,我与夏教授很快就进去了,当我们回头找谢泳时,看见他还在那里看那张卡,不知道如何才能把卡送进去,送了几次,都被吐了出来。卡送不进去,铁栏杆就不会打开。……这时谢泳转身朝售票处走去,又重新买了一张卡才顺利通过。我问他:‘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张退回去?’他说:‘不是卡的毛病,是我不会用。’那一路上,我们就拿谢泳的‘笨’当了话题。而他总是憨憨地笑。”

朱竞笔下的这些知识分子“印象”,使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魏晋人物,《世说新语》之类书中的一个个生动的人物面孔,那都是有着强烈个性、鲜明追求和时代感的生命,不可避免,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他们都有自己的是非好恶,不人云亦云、不唯上唯书、不向强权低头的人,在他们的畅快淋漓的诗文之外,在他们的满腹经纶之外,是他们生活中的故事使他们的人格得到升华,他们的可爱、可亲更多的存留于每一个细节中。当李新宇的眼睛“放出很亮的光”,当王彬彬的目光像“刀片一样”飞来飞去,当谢泳在上海地铁站“既着急又害怕别人看他”时,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个活的、真实的、可以触摸的知识分子,他们的文章、学问和这些细节实际上是融为一体、不可分割的,生活中的细节补充了、完整了他们的理想与追求,他们首先是人,有尊严、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的人,然后才是学者。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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