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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老宅是此小说的写作背景(朱瑞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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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拉康的酥油灯(朱瑞 摄)

最近,有博友和推友都留言,希望看到我的小说。其实,我的大部分小说,都是十年前纸刊发表的。不过,近年也上网了几篇,链接如下:

《小牛犊泪泉》http://zhu-ruiblog.blogspot.com/2010/11/blog-post_23.html
《第三次生命》http://zhu-ruiblog.blogspot.com/2010/09/blog-post_26.html
《巫师的女儿》http://www.penchinese.com/index57.html
《嘎玛堆巴》http://www.eywedu.com/shiyue/20064.html
《报恩》(我的长篇小说《拉萨好时光》的一段节选):
http://zhu-ruiblog.blogspot.com/2011/01/blog-post_27.html

今天, 特别发表我的中篇小说《苍古寺阿尼》,为了表达对大家的谢意。同时,献给那“远在故国的长者”。

苍古寺阿尼

觉莫在贵族小姐中是有名的,她的回文诗,都传到了热振仁波切的耳里。仁波切对尊贵的二品官伦钦大人说:“真是福报啊,你有觉莫这样的女儿!”

但是,觉莫又干又瘦,像拉萨河对岸的小柳树,随时都可能被一阵风折断。伦钦夫人怕小女儿过早地离去,从十三岁的坎年起,天天修炼《白度母长寿仪轨》。那时,贵族人家都把孩子送到印度学习,伦钦夫人可舍不得小女儿离开,专门在家里请了一个印度老师。每天,觉莫从私塾回来,还要跟这个雅利安人学上两个小时的英文。

似乎文化只给了觉莫一双挑剔的眼睛。她站在父亲伦钦大人的日光室里,看见嫂子南杰拉姆正在天井旁吩咐大管家丹增,从手势上,觉莫猜出是让丹增把所有的大酥油灯都换成小的。嫂子南杰拉姆早就对伦钦夫人说了:“酥油灯太大,时间长了,酥油就不新鲜了,用不新鲜的酥油供佛,不好啊。”

伦钦夫人也点头了。其实,两位女人心照不宣——这座拉萨有名的贵族世家,早就不宽绰了,虽然有恰果庄园、丁玛庄园、墨珠庄园、扎西饶丹庄园,还有恰布牦牛租赁处、萨嘎牦牛租赁处、达孜牧场……财产遍布前、后藏,可是,一年中大多数的收入都给了寺庙。比如祖拉康里觉仁波切前的金灯,释加牟尼头上的金冠,都是伦钦夫人献的。除此,每月还要为色拉寺、哲蚌寺、甘丹寺、鲁普寺、小昭寺三次熔化酥油;在燃灯节这一天,要为“千灯供”献酥油;为祖拉康的祈愿法会供应一次僧茶、麦子粥;新年、雪顿节、十吉祥聚日、天母节等给工薪人员的茶份子、招待乃琼护法神、僧院头人的宴会、《甘珠尔》神殿和法王殿念经人的开支……剩下的收入仅够夫人、小姐以及管家佣人们的日常需要了。

然而,自从南杰拉姆进门,庄园和牧场的收入都有了结余。觉莫眼里,本该是件好事。早先,觉莫常偎在伦钦夫人耳边:“阿妈拉,家族里再出几位噶伦就好了,佛爷赐的财产多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现在是人多肉少呀。”

“为什么这样想呢?”夫人抚摸着小女儿又浓又亮的黑发,“从前,咱们家不过是蔡巴万户长管辖的一个小帮首领,因为布施,佛才让咱们兴旺,要知足呀。在图博,你数一数,有几个家族能像咱家这样有这么多的庄园,这么多的牧场,这么多的牦牛……再说,财富算不了什么,死了也就离开了,跟着我们的还是业。”

“阿妈拉,你也知道,咱们家入不敷出了!”

夫人笑了:“瞧你急的,把财产都看成你一个人的了?”

“不是我一个人的么?”

“是你的,是你的,阿妈拉早就说了,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谁让你是阿妈拉的小女儿呢?!”

“阿妈拉,庄园和牧场的收入应该有结余呀!”

可是,有了结余,觉莫倒不舒服了。眼看着伦钦夫人一天天把权力交给南杰拉姆,下人也对南杰拉姆低首听命,觉莫的眼里就像钻进了沙子一样难受:有一天我出嫁了,这些财产不是自自然然地留给了南杰拉姆!她不过是外来人,家族的儿媳,我呢,是女儿呀!觉莫一看到南杰拉姆指手划脚地吩咐佣人,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今天,更是气上加气。就上了木梯,来到三层楼伦钦夫人的卧房。夫人正在念经,自从伦钦大人去世,夫人整天都在念经,家里的事儿全交给南杰拉姆了。

“阿妈拉,你真的同意南杰拉姆把供灯换成小的么!”

夫人掀开绣花落地窗帘的浅咖啡色镶边:天井旁,南杰拉姆含笑着向大管家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里。“应当供新鲜的酥油呀。”夫人回答道。

觉莫话锋一转:“阿妈拉,她从没对我们这么笑过呀,这是从心上笑出来的!”

夫人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现在,只剩下了觉莫。其实,觉莫也不小了,都二十二岁了。不过,夫人总想在身边留一留。今天,伦钦夫人拍了拍小女儿白嫩柔软的手背:“你呀,也该出嫁了......”

囊谦部落的大臣多杰衮,就为儿子青美多杰递上了生辰属相。

“囊谦连年打仗,就是王子求婚也不行啊!”夫人看着大管家。

“听说,多杰衮为儿子卜过卦才来的。”

夫人摇了摇头,大管家不得不把青美多杰的生辰属相搁在一边。

一个绕西家族(达赖喇嘛家族)递上了长子的生辰属相。伦钦夫人交给了大管家:“去门孜康(藏医院)算一算吧,说不定是份好姻缘呢!”

当天下午,大管家拿到了结果:两个人结婚的话,双方都会损寿,如果绕西家的长子找个小贵族的女儿结婚,将是包治百病的良药。

第三个求婚的是锡金王子。门孜康的的占卜结果是:两人结婚的话,女方的后半生将有残疾。

第四个是大臣多吉旺秋为儿子吉米送上了生辰属相。多吉旺秋本是小贵族,在英国呆了一年多,还到过法国、德国,脑子灵便。这几年,官位越升越高,连三品官首席噶伦见了他,也得下马呢。

这一次,大管家拿着觉莫和吉米的生辰属相,绕过门孜康,到了哲蚌寺山林中的丹玛女神宫殿。丹玛女神原是苯教的古老山神,公元八世纪被莲花生大师降服,成了西藏佛教十二位女护法神中的一个。女神在哲蚌寺东面的白色宫殿里修行和降神,延续许多代了。母女相承,假如某一代没有了女儿,就等于到了宫殿的末日。丹玛女神还给根敦嘉措(第二世达赖喇嘛尊者)献过雪山狮子奶呢。那是一个晚霞燃烧的时刻,根敦嘉措(第二世达赖喇嘛)正在叫做甲的僧院里静修,忽然,一位牧女骑着金色的牝鹿,捧着陶罐,落在大师面前:我是安木多阿尼玛卿雪山的神女,特地送大师雪山狮子的乳汁,愿您世世长寿,佛法精进。根敦嘉措伸出无名指,弹洒几滴,吮偿三口,倒进了哲蚌寺供七千七百个喇嘛饮茶的雕花大铜锅,所有的僧人都享用了。如今当哲蚌寺全体僧人集中在措钦大殿,边喝“芒恰”茶边祝祷时,颂经师总要深情是唱道:“雪山女神啊,请进来,请进来吧!”

丹玛女神说出的结果是,觉莫和吉米结婚的话,想要得子就能得子,想要得女就能得女,后代像雅鲁藏布一样,绵绵不尽。

刚刚下过雨,空气清新而凉爽,林卡的树叶上还结着露珠呢。拉萨河对岸的朋巴布山上,白云飘飘而来,又飘飘而去。这时,多吉旺秋的大管家带着五六位佣人到了伦钦夫人跟前,把砖茶、酥油、大米、面粉、糌粑、麦子,分别放下,最上面是给夫人做的一身缎子丘巴(藏式长裙)。另外又交出六百个小包白银,大管家说:“这是觉莫的奶钱,请夫人收下吧。”而后,又交出了六秤白银:“这是我们几个下人一天的伙食费,请夫人不要嫌弃。”

这天,两家定下了喜日。

是雨季里少有的好天气。启明星一挂上深蓝的天空,府上的人都起来了,吉米家迎亲的队伍是十二人,前一天就到了,觉莫这边是十一人,也准备齐全了。两边的人都上了马,向吉米家走去。迎亲的队伍在前边,送亲的队伍在后边,新娘子在中间,骑的是白马,黎明里,一闪一闪的,像从天空飘来。一行人向吉米家走去,并不是走向真的吉米家,这是多吉旺秋大臣为婚礼专门借的房子,一旦喜事结束,新人还要暂住伦钦夫人这边。

尽管多吉旺秋大臣的地位如日中升,可世袭庄园不多。还是早年在申扎宗当宗本时,赶上羊毛涨价,多吉旺秋便把申扎宗的大部分羊毛用驮子驮到了印度噶伦堡,而后又运进加尔格答。几笔羊毛生意,使多吉旺秋的财产有了剩余,一部分卢比还存进了加尔各答银行。不过,终是比不上伦钦这样的贵族世家。向觉莫小姐求婚,一是因为世代的贵族血脉,二是因为嫁妆可观吧?

队伍到达新郎家的时候,天,刚好亮了。多吉旺秋大臣的家人和佣人早已在门前等候,大家为新娘和送亲的人们献了哈达,并在新娘的马旁堆起了青稞袋子,还铺了一层柔软的豹子皮。觉莫并不下马。送亲的队伍里就有人唱了起来:

你家有没有五谷?
迎亲的人马上回答,有,有啊!
你家有没有金银绸缎?
有,有啊!
有没有一百袋青稞?
有,有啊!
有没有一百张豹皮?
有,有啊!
有没有一百张虎皮?
有,有啊!
……

觉莫才肯下马。在新郎家两位佣人小心地扶持下,觉莫先踩上豹子皮,然后踩上青稞袋子,一层层地到了地面。立刻有人提来一个小木桶,盛着洁白的掺了奶的水,还有人端来一块牛粪,觉莫一手提着水,一手拿着牛粪向库房走去,送亲的人们跟在后面唱道:

雪域啊,
上天是八幅条的吉祥轮
大地是盛开的八瓣莲花
天地间一座永恒制胜的宝殿里
自现着八幅瑞相
向佛主的身、语、意祈祷吧
吉吉、索索
吉吉、索索
愿神佛保佑

从库房出来,迎亲的人们引新娘一行入客厅。客厅很大,有三十二个柱子,摆着整只的羊(羊的肚子里塞满了羊毛)、整块的酥油、整箱的砖茶、红糖、青麦子、豌豆,还有五色哈达。送亲队伍中唱歌的人又对着柱子唱了起来,其它的人跳起了西藏古老的舞蹈“写琴”:

阳刚之气的金柱子
你顶天立地不动摇
阴柔之气的玉大梁
你完好无损保平安
椽子木头条条如儿女
祝愿一家人永聚不分离
……

屋里挤满了人,一排坐着送新娘的,另一排坐着迎新娘的,中间用青稞粒洒出“雍仲”的坐位上,坐着觉莫和吉米,两边是多吉旺秋大臣和夫人。每个人的前面都摆着装满了糌粑、麦粒并插有彩色青稞穗的吉祥斗——切玛,人参果米饭——措玛哲希。觉莫前面还格外摆了两个小碟子,一个放着麦子,麦子上铺了红绸子,绸子上放着大大的翡翠;另一个碟子上也铺了红绸子,绸子上放着钥匙。新郎吉米拿起翡翠,插在觉莫的头上,从此,觉莫成了他的女人。觉莫红着脸,用柔软的拇指和食指拿起了另一个碟子里的钥匙,拿起了这个家庭的权力。

附近的村民也来了,有的送上银子、砖茶、酥油、不丹的桔子、整只藏猪、熏腊羊肉,有的为新郎新娘做了衣服……每个人都为吉米和觉莫献了哈达。

午饭很丰盛,有干牛肉、干羊肉、羊肉炖罗卜、牛肉炖羊芋、炒羊肠、煮牛舌、凉拌羊肚……多吉旺秋大臣还让佣人拉来了印度噶伦堡大米,图博话叫雨栈。香味从敞开的大门悄悄地散了出去,连刚进城的马帮、帕廓街上的绸缎商、药王山下雕刻真言的石匠都吸起了鼻子。

饭后,人们跳起了朗玛,这是一种宫廷舞,一边唱一边跳,大家都成了主角。觉莫这才放松了,抿着嘴笑了又笑。吉米看着觉莫笑,也笑了起来,但是,并不走近,他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晚饭早早地开始了。有三十二道菜:主要是从汉地过来的海参、海螺等各种海鲜。先摆了四个碟子,以后,每上两个菜就撤掉两个碟子。酒是不断的,不仅有青稞酒,还有英国酒,是带颜色的那种,红、绿、蓝、黄都有。

吃过饭,村民们都回去了,送亲的人住了下来。大家七手八脚地把新娘拥进洞房。两个佣人帮新娘脱去了衣服,又把新郎推入洞房。平生第一次,觉莫触到一个男人的躯体,她的心怦怦地跳着,眼睛不知该藏在哪里。突然,门开了,进来了五六个男人和两个女人,男人又唱又跳,女人呢,一个劲儿敬酒,新娘新郎的酒,都是三口一杯,新郎兴奋起来,被子一掀,也要跳写琴了。觉莫拽住了吉米的胳膊,吉米红着脸躺回了觉莫的枕边。多吉旺秋的大管家进来了,向觉莫和吉米献了哈达,又向每个跳舞的人献了哈达,大家这才挤着一起出去了。

第二天,伦钦夫人、大少爷、儿媳南杰拉姆都过来了。后面是八九个佣人,三四十匹马都驮着山羊皮包起来的木头箱子,这是觉莫的嫁妆,卸进了有三十二个柱子的客厅。

“呵啧啧”、“呵啧啧”……人们不住嘴地赞叹着。

伦钦夫人的大管家丹增拿出礼品单念起每个箱里的嫁装,最后一箱是金子的度母像,大家都弯腰看了起来。“噢吗呢呗咪哞”雨点一样哗啦啦地下来了。大管家又把所有嫁妆用哈达包了起来,放进新郎手里。新郎的嘴一个劲地咧着,再也没有合拢。

婚礼持续了二十几天,觉木隆藏戏团、萨迦藏戏团、偏坡(今林周县)藏戏团都请来了。表演了《素吉尼玛》、《白玛文巴》,还有《朗萨姑娘》。看得大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觉莫和和吉米的卧室安排在了三层,是伦钦夫人家里最好的房间了。对着阳台,阳台上有格桑花、秀球花、山刺梨、绢毛蔷薇,花香从白底蓝花的门帘隙缝涌进房里,追随着觉莫。

南杰拉姆说:“阿妈拉还是对女儿好啊,咱们结婚那会儿,我说,‘阿妈拉,我们就住三层吧,我愿意挨着你。’可阿妈拉说,‘不,还是住下面吧,挨着佛堂,多好啊。’”

“一看见佣人们晃来晃去,我就头晕,莫非我们和这里无缘了?”大少爷也说话了。在这个偌大的房子里,此刻,只有他和妻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不仅仅身子在一起,连呼吸和心跳也在一起了。他们的房子在二层,也就是在觉莫房间的下面。一出门,是木头的雕花走廊,佣人们都是在这一层忙碌着来来往往的。

“不,我们不能走!这个家是你的,你是当然的继承人呀!小姐毕竟是多吉旺秋家的人了,住也是暂时的。”南杰拉姆一眨不眨地看着丈夫,“是你的身子不舒服吧?咱们家的医生可是门孜康最好的毕业生,在医学和天文历算方面都得过第一名呢!”

“叫他来一趟吧。”大少爷无精打彩地应了一句。

医生说:“大少爷,我看您没什么大碍,是经常失眠引起的症状,府上不是有七十味珍珠丸吗,再加上十七味沉香丸,先吃上一个星期,不要去噶厦那边了,安静地歇一歇,养养精神。”

大少爷仍然一天天失眠着,南杰拉姆的话也越来越少了。伦钦夫人不解:“唉,你爸爸在世那会儿,上下几代人都是和和睦睦的……是你爸爸死得太早了……”

“阿妈拉,爸拉在不在世,这个家都是你的呀!别忘了,川军入侵那会儿,爸拉随佛爷去了印度,还不是您想办法把财产保留了下来,没有您,哪有这个家呀!”

有人送来了达赖喇嘛尊者的粉简,说大少爷因病请假,不能常去噶厦,误了工作,为此免去四品官孜本职务,调任五品官波密宗宗堆。大少爷立即去了祖拉康噶厦办公室,脱去了红呢长衫外套,又脱红呢彩靴时,多吉旺秋大臣到了:“这是调动工作,不是撤职,不要脱靴子了。”于是,大少爷只穿著黄色绸缎长衫和红色靴子,向家里挪去。

在这扇雕刻着八瓣莲花的红漆大门前,大少爷站立着,差不多一个世纪了,雨帘下面的叶叶花瓣仍然盛开着,像昨天一样鲜嫩嫩的,连狮子嘴里的铜环都像昨天一样,幽远的声音一直传到巷子深处的苍古寺。人人都知道,苍古寺里拥有松赞干布的修行洞。从前的从前,拉萨河水年年泛滥,城南的房屋常在一片汪洋之中,连祖拉康也不能幸免了。神圣的松赞干布王,就在河堤挖了一个土洞,专门祈祷拉萨河的水神心疼、怜悯博巴措。从此,苍古(修行的土洞)就叫开了。后来,宗喀巴大师的弟子古纠顿丹,在土洞周围盖起了寺庙,又从萨迦地方请来十位阿尼,天天转动红色粘士制成的法轮。阿尼们渐渐地多了,达到了二百人。寺内修起了两层的经堂,还修了一座挨一座的赭黄色小楼,专为阿尼们的居住和修行。每天,东方破晓,两位经过训练的阿尼便登上屋顶,呜呜地吹响雪白的右旋海螺,其他的阿尼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在经堂里诵念佛经,从日出直到日落。现在,大少爷听到了自家大门的铜环清音,又一次淹没在尼姑们的经声里。

“觉莫那颗心哪,为什么就不能贴近这些一心向佛的阿尼呢?”

大少爷想着,又看见了对面的尼泊尔领事馆,是和本宅一样的青色石头垒起的三层楼房,如同地壳变迁时隆起来,自然而磅礴。当然了,两座大房子出自一人之手嘛,都是先祖盖起来的。那时,先祖还是一位噶伦。正当尼泊尔首席大臣藏嘎巴都在英人的支持下,违背了木鼠年立下的“永不侵犯”誓约,侵占了聂拉木、吉隆、绒朗、宗嘎、绒辖、普兰等地。噶厦政府派先祖及三大寺(即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的代表赴加德满都和谈,于藏历火龙年,签订了条约,内容之一就是在拉萨建立尼泊尔领事馆。

当时,摄政王不能严格遵守噶厦的制度,随意批示,加盖王印。几位噶伦担心噶厦的命运,提出了将摄政王印与达赖喇嘛尊者的印章,一并交给做为首席噶伦的先祖管理。然而摄政王不仅没有同意,还疑心先祖篡夺王权,就此罢免了先祖的一切职务,令其返回恰果庄园,安份守已地度日,以终天年。

先祖在庄园里闭门修行时,收到了尼泊尔首席大臣藏嘎巴都的来信——“……阁下一度音信渺然,不知近来有何贵干?……”

先祖回信中提及了发生的事情,并与信函一起,向藏嘎巴都赠送一张聂拉木产的折迭式雕花条桌。不料,夫人暗中将信件底稿呈交摄政王,并诬其勾结尼泊尔军方再次入侵图博。于是噶厦政府令前藏代本领兵缉拿,并就地正法。但是,先祖获取了代本的信任,不仅保住了生命,还得到了三大寺的帮助,使摄政王不得不逃出图博,先祖取得了摄政王位。

那以后,家族里出现了五位噶伦。到父亲时,为赫赫有名的伦钦。伦钦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可是,父亲去世早,家族竟衰落在我的手里了!大少爷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上微风中飘舞不定的镶着彩边的祥布。这时,佣人开了大门,迎面觉莫正坐在花丛里头也不抬地读着经书呢,大少爷立刻调转了目光。

看见丈夫一身素装,南杰拉姆流下了眼泪:“都是多吉旺秋的阴谋啊!”

大少爷不响。

一周后,大少爷带着南杰拉姆和医生等几个贴身佣人上路了。

波密是一片蛮荒之地,原始森林里,成群的猿猴吱吱地叫着,还有熊、豹、獐子大腰大摆地串来串去。噶厦曾派出四品官贡布索朗管理波密。但是贡布索朗残酷压榨百姓,使号称波密王的噶朗木,率众反叛。波密王的军队打死了派驻波密的藏军团长及送信的噶厦军二十几人;四品官贡布索朗连夜逃跑,留下的管家等主仆三人都被打死。噶厦政府又派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波密,波密王终因寡不敌众,由南路逃亡印度请求避难,后在印度东部的阿萨姆邦患热病去世。

大少爷抵达波密时,这场战争刚刚结束。百姓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人用然巴草充饥,弄得全身浮肿。各种疾病,尤其梅毒,连婴儿也不放过。

大少爷一家,将在这片被和平抛弃的土地上生活了。

觉莫成了这所偌大宅院的真正主人。连走路的步子也有板有眼的,胸脯挺得笔直。伦钦夫人看着小女儿直点头:“这回好了,觉莫也要当妈妈了。”

“阿妈拉,你猜猜,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男孩女孩管什么,都是你身上的肉啊!”夫人陷入了沈思。

觉莫安静了一会儿,又说:“阿妈拉,你还放不下波密那边么?家里最好的医生都让他们带去了,还想怎么样?”

“我是惦记你哥哥的身子,医生也治不了心病呀……”

一个普通的早晨,觉莫的女儿多洛出生了,两年后,多洛的大弟弟也出生了,不久,被甘孜的一个寺院认定为朱古(转世)。接着小弟弟出生了。小弟弟被认定为昌都寺的朱古。

突然,整个拉萨惊呆了:传来了十三达赖喇嘛圆寂的噩耗。有人说是强巴医生和乃琼护法害死的,也有人说是坚色?土丹贡陪(十三世达赖喇嘛的宠臣)隐瞒了病情的原故。很快,强巴医生、乃琼护法还有昔日人人争相讨好的土丹贡培被流放了。

觉莫的公公多吉旺秋大权在握。早年,多吉旺秋所以从英国回来,是因为妻子怀了身孕,担心在英国生下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孩子,便匆匆地赶回西藏。在印度的噶伦堡生下了吉米,当然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博巴,也许因为噶伦堡挨着图博吧?

多吉旺秋成立了一个秘密组织,叫“丹巴杰巴”,意思是弘扬佛教。可真正的想法谁也说不准。在一个平常的无风无雨的早晨,多吉旺秋被投入了布达拉宫夏钦角监狱,判处终身监禁。罪名:企图推行红色俄罗斯制度。这次,轮到吉米,被流放波密了。

也许是达赖喇嘛尊者的圆寂和多吉旺秋事件的双重打击,伦钦夫人去世了。这个与觉莫相依相伴的老太太,与吉米一起,曾是觉莫的光明,现在,觉莫的世界尽是黑夜。

大少爷带着妻子南杰拉姆赶回拉萨奔丧。这位昔日的贵族公子已是瘦骨如柴。在波密,他几乎一病不起。幸好随行医生治好了他的病。

大少爷说:“你有这么好的医术为什么不为百姓治病呢?”

医生说:“我们带来的药品自己用还不够呢!”

“前面,翻过一座山就可以买药品哪,去吧!”大少爷遥望着印度。

医生就到每个百姓家诊治病患,还发放药品,消灭了梅毒。那几年,波密两度流行天花,大少爷亲自到印度订购了牛痘疫苗,和医生一起为百姓接种。

波密人私下议论:“大家族的人就是与一般宗堆不一样啊,四品官贡布索朗那会儿,吃酥油要交税,吃糌粑要交税,大牛生小牛也要交税……现在是好了……”

当地的庄园和寺院共同呈礼向大少爷请求:愿现任宗堆今生今世做我们的父母官!

可是,回到拉萨,噶厦政府把大少爷留在了摄政王的传达机构雪嘎工作。大少爷就永远地告别了他播种过善良的波密。

觉莫又和大少爷一家住在一起了。

“你的爸爸是被人家赶走的呀!”觉莫常对女儿这么说。指的是大少爷暗中在噶厦作了工作,使吉米流放到了波密。

觉莫甚至直接上书摄政王热振仁波切:

……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爸拉常常尊敬地提到您,从那时起,您就成了我心中的佛。多想亲自朝拜您啊!可是,爸拉说,“仁波切的工作繁忙。要为全体藏人操心。”我只能在迥文诗里与您对话了,在诗里我写下了对您的无限崇敬。

今天我还是冒昧地打扰您了,尽管我不情愿。您知道,作为家族最小的女儿,母亲一直留我在身边,视为继承人,多方培养。然而这并不是我的想法,做一个继承人实在是复杂的事情,我单纯的心胜任不了。可母亲还是对我满怀信任,就是在婚后也让我住在她的身边。

当哥哥一家远在波密时,我们的庄园和牧场,样样景景有条。可是,哥哥嫂子以为我在窥视家里的财产,致使内部出现了裂痕,又无法弥合。

为了使家族不致败落,永永远远地和三大寺保持着福田与施主的关系,让我们的家产像剖核桃一样,一分为二吧!请您——我心中的佛,给予像梵天的尺子一样正直的判断吧!

……

措词虽然不完全真实,但令热振仁波切垂怜,这位大喇嘛始终记得觉莫的迥文诗。然而,大少爷那边跟甘丹寺主持,也就是西藏享有很高地位的甘丹池巴亲如父子,又给几位噶伦送了厚礼,人们左右起来。

觉莫说:“你大海舍得干,我青蛙何惜死?!”

官司一打就是八年。八年里,大少爷去世了。吉米在波密那边喜欢上一个小贵族的女儿,听说那小贵族的女儿还为吉米生了一个儿子。觉莫把吉米找了回来:“咱们已经不是夫妻了,你还要这个虚名么?”

吉米低下了头:“我同意离婚。”

当雨雀开始歌唱,唱得罗布尔卡的树叶都在抖动的时候,热振摄政王走出金色颇章:“我就要退隐了,可觉莫的官司还没有解决呀。”

经过每条幽深的小路,这句话传到了从前伦钦夫人的大管家丹增的耳里。丹增来到南杰拉姆跟前:“看来,财产真的要像剖核桃一样平分了。”

南杰拉姆就对着宗喀巴大师磕起了长头。

“家产应该保住啊!川军进藏那会儿,先夫人怕失去财产,把各寝室的长明银灯、黑月虎皮缎衣、一千张豹皮,寄放到了别人的家里,把能戴的珠宝都戴在了身上,这是几代人攒下来的,流到觉莫的手里,就是流到外人的手里。流到外人的手里,还不如献给仁波切。”

仁波切是指热振摄政王了。

南杰拉姆点点头:“你就做主吧,败了也不怨你呀,谁让我这辈子碰上了毒蝎!”

毒蝎指的是觉莫了。

大管家丹增的黑眼珠转了又转:“恰果庄园靠着摄政王的拉章,有人告诉我,从前仁波切说过,‘恰果庄园是块宝地呀。’”

南杰拉姆深深地点头:“就这么办吧。”

判书下来了:三分之二的财产判给了南杰拉姆那边。只有家族的林卡(包括林卡里的别墅)和墨珠庄园给了觉莫,这在家族史上已是破例了。过去,伦钦大人的妹妹在家居住多年,又生儿又育女,分出去时也只给了财产的十分之一不到呀。

可是,觉莫并不满足,滴着泪说:“还是金子买人心哪!”

家族的林卡从祖拉康前面的帕廓南街一直延伸到拉萨河边!有柳树、杨树、杨柳杨、山丁子……别墅的周围,还有杏树、核桃树、海棠树、樱桃树、梨树......八月,每只梨子都沉甸甸地垂下了头。杏子、海棠果落了一地。觉莫说:“多洛呀,捡起来,放到拉萨河边喂猴子吧。”

“为什么喂猴子呢?”

“吃不饱呗,猴子太多了。”

“都烂了,猴子能吃吗?”

“能,还有鹿呀,都喜欢吃。”

博巴怜爱生命,觉莫也不例外。博巴信仰佛教,觉莫也不例外。她去祖拉康朝佛,先转囊廓(内转轻路)。小时候,她转囊廓时,常被两边的壁画吸引着,左看右看,就是看不懂:为什么佛的脚下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这女人一会儿嚼着小孩的头颅,一会儿怀抱着小孩,一会儿哭着到处乱跑乱撞,一会儿双手举过头顶,跪在佛前;为什么一把利剑可以刺向念经人的心口,人,不但没有死,还满目明亮,从头上射出了万道光芒?她不懂,但是,像是一个个谜,她愿意守护着,时刻准备着自己破释。

到底找到了答案。觉莫长大了。原来这佛像下面的疯女人,是个魔女,专吃别人的孩子。有一天,她自己的孩子丢了,找遍了山脉、河流、大地、沟壑,连指甲大小的山洞也没放过。她悲痛欲绝,来到佛陀面前:“佛啊,您无所不能,救救我的孩子吧,不论您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佛说:“你知道失去孩子的滋味了?”魔女立刻跪了下来:“我再也不祸害生命了!我发誓,从此保护所有出世和未出世的孩子!”于是,佛指给她脚边的一个罐子,魔女掀开灌子:啊,孩子,她的孩子就在里边,好好的!现在,觉莫看着一些不能生育的女人前来朝拜这位魔女,便问身边的佣人:“朝拜后,真的可以怀孕、生子么?”佣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觉莫站在另一幅像前,看着那长长的利剑正刺向一个读经人的心口。“多么幸运啊,”觉莫轻轻地叨念着,“这是文殊菩萨的智能之剑啊,它只投向带着慧根的人们。”

转完囊廓路,觉莫还要进祖拉康的佛堂朝拜,里面的壁画更让她高兴。她看着罗刹女与猕猴的结亲,看着他们生下了孩子,这些孩子,就是博巴措的六大种姓啊!她看着早期祖拉康的建立,看着布大拉宫的建立……还有宁玛派、萨迦派、噶举派、觉囊派,以及格鲁派的大师个个俱在,奕奕生辉。但觉莫停留时间最长的地方,总是觉康,这尊佛陀十二岁的等身像,让她激动,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激动,也不知道这种激动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听说,这尊佛走过很远的水路和旱路,才到了图博。听说,这尊佛像一到祖拉康,正面摆放的旃檀木佛陀就说话了:“请把我放在后面吧,让我的脸对着我的十二岁等身像的背。”

觉莫轻触着会说话的旃檀木佛宽阔的脊背,而后,头深深地埋进十二岁等身像的膝前,她在祈求,祈求什么呢?

觉莫又在白度母和绿度母的像前站立。小时候,听伦钦夫人说,这些度母都是观音菩萨的眼泪化现而来啊!

这时期,觉莫铸造了一肘多高的忏罪善逝三十五佛的镀金像,供奉在别墅的佛堂。又做施主,邀请帕帮喀怙主,在拉萨美茹彭措罗布尔寺,为两千多僧俗信徒讲解宗喀巴大师的显宗大作《菩提道次第广论》。

但是,南杰拉姆说:“尊重生命和信仰佛教不过是觉莫的一件新衣!”

一个冬天的午后,觉莫和女儿多洛正坐在日光室喝着甜茶时,来了一位新上任的噶伦。噶伦慢慢地喝过三口香喷喷的甜茶后,说话了:“我的朋友,九世班禅大师堪布厅的二品官顿珠,您认识吗?”

觉莫点点头:“过林卡节的时候,我见过他们父子,少爷叫什么名字?有十六七了吧?”

“叫格桑,比小姐小两岁,十六了。在私塾里学习图博文和算法,前几天参加孜主巴考试(贵族子弟初进噶厦的考试),得了第一名,当了撒那巴孜主巴(七品官)。过林卡那天,父子对您和多洛小姐的印象很深啊,”噶伦又喝了口甜茶,慢慢地咽下,说:“我看,也许是两份姻缘呢。”

觉莫看着自己白净透明的五个指甲,又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地触着右手若隐若现的筋络,叹出了一口气:“到门孜康算一算吧!”

噶伦就拿出了顿珠父子的生辰属相。

林卡里热闹极了。多洛穿著英国呢子做的暗红色长袍、靴带上精心地绣着两只奔跑的绿色小鹿。

“多洛真美呀!”人们赞叹着。赞叹的人们又转向觉莫:“觉莫也美呢,不,不是美,是尊贵。”

这天,觉莫穿著浅褐色缎袍,山南杰得秀村盛产的专供贵族女人穿的彩靴——松巴拉姆。头上是光闪闪的珊瑚伯珠、两耳下边纯金的艾廓上镶满了松耳石,那胸前的出珠更是与众不同,镶着九眼石、两眼石,还缀着翡翠做的牙签、耳勺的模型呢,走起路来簌簌直响,如同拉萨的夜雨。还有镶着各种钻石的项盒,绽放着青绿色光芒的翡翠手镯……项链最称奇了,白金的架子上串了十三个颗大钻石和四百颗小钻石。贵妇们都变着法站到觉莫跟前。

顿珠家和觉莫家合并了!这座林卡迎来了热闹的日子。原来两层的别墅拆掉了,另建一座三层的石头房子,很大的落地窗、每扇窗上都有一个绿色的雨帘。觉莫和顿珠住在靠东面的三层楼房里,多洛和格桑住在西边。中间是佛堂,佛堂下面是日光室,也是会客厅。二层是孩子们的住室,一层是佣人的住室和一个小储藏室,放着细糌粑、印度点心。地下另有一个大储藏室,存放青稞、土豆、干牛肉、干羊肉、印度面粉、不丹大米、桔子,还有英国的西红柿、生菜……那时,西藏人刚听说西餐,觉莫和顿珠就把家里的厨师中灵巧一些的,送到加尔格答学习,后来,其他贵族家庭,也都把厨师送到了印度。

太阳的光芒用心地照耀着这座林卡。多洛连续生了六个孩子。这时期,多吉旺秋大臣被释放,吉米可以重新做官了。可是,吉米执着地留在了波密。有一次,吉米回拉萨看望女儿多洛和孩子们,觉莫和顿珠让厨师做了一大桌子菜,当然都是印度的西餐。吃饭的时候,觉莫指着一道色拉说:“怎么不多吃,不喜欢么?”

吉米说:“我远在波密,第一次吃这些草,还不太习惯。”

觉莫并没有解释这不是草,是印度进口的蔬菜,没有。看得出,除了客气,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可能从前也没有过什么吧?不过,他们的后代,确像丹玛女神说的,想要得子就得子,想要得女就得女了。

不知道觉莫对顿珠是不是真的有感情?

顿珠大觉莫四岁,早年陪九世班禅大师去内地时,女人和他离了婚。格桑曾把他母亲的照片拿给多洛:这是一个优雅的女人,大眼睛里闪烁着不可侵犯的个性。格桑说,他母亲出生于后藏的一个诗人家庭。她喜欢诗吗?是不是诗害了她的幸福?这些,多洛可没问过格桑,就是问了,丈夫也回答不上。再说,多洛关心的不是这些,她说:“格桑,爸拉给妈拉这么大一个项链,你的阿妈拉知道了会不会说这里有她的财产呢?”

“我的阿妈拉不看重这个。”

“那……她看重什么呢?”

“我也说不好,反正和咱们的吃穿没关系。”

“这就好了。”多洛放心了。

现在,觉莫和顿珠过着相互体贴的日子。就是有一点,觉莫也像哥哥一样,常常失眠,整天病歪歪的,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原来粗而浓的头发,变得又软又涩,像一堆乱草。家里的医生直摇头:“夫人,您的墨珠庄园那边有个温泉吧?”

“那可是莲花生大师加持过的,什么病都治呢。”觉莫想起来了。

“试一试吧,说不定可以治疗您的失眠呢。”顿珠也说话了。

觉莫就骑上了一匹青花宝马,一边一个佣人守护着上路了。

山上最后的一圈光亮也收了起来。天空出现了一缕浅粉色的云。而后,所有的云都变成了一片深红,连山顶的经幡和山坡的草场,都染红了。觉莫闭上了眼睛。她喜欢这样的时刻。

晚风悄悄地赶来了,还携带着笛声。笛声来自哪里呢?两边的山坡静静的,连一顶帐篷也不见。当然不会是泉边的石屋,那里只有两个佣人在忙着觉莫的晚饭。

笛声狂野起来,像飓风,似乎有石块在锤打着她的身子,不,是在锤打着她的心。她忘记了是坐在泉里的,不由站起来,竖起了耳朵。笛声又变成了和风。此刻,她成了一片叶子,飘来荡去。笛声停下时,觉莫穿上松巴拉姆和黑色的氆氇丘巴。说到这件丘巴,还是墨珠庄园的两位少女在剪羊毛的季节专为觉莫织的呢,用的全是公绵羊脖子上的细毛。

觉莫沿着动物们踩出的小路向沟里走去,过了几丛红色的柽树,出现一堆玛尼石,小时候,她和父亲伦钦大人到过这里,那时,金刚手、文殊菩萨的刻石就是这么摆放的,和释迦牟尼像一起,靠着中间的灌木立着,被真言、经文、擦擦一圈圈地环绕。觉莫不自主地按正时针转了一圈,添上一粒小小的石子,又向前走去。她不能不向前,这条小路,这些柽树、这堆玛尼石都在催促着她。看见了!火光在河谷里闪烁,几只牦牛散在一边,一个男人躺在火堆旁,盯着铅灰色的浩瀚天空,笛子就在他的手里。

男人坐了起来,长发弯曲地披在肩上,瘦弱的脸上眯着湖水一样安静的眼睛。嘴唇大而厚,鼻梁挺阔,像是从神话里走来。

“我从玉树来。”

觉莫沉默着。

“我们去拉萨朝佛,路上,爸啦不行了,”男人指指旁边的一个白色袋子,“听说,前面有个天葬台?”

觉莫点点头,打了个冷战。

“我一天没吃东西了,有糌粑吗?”

觉莫回到温泉边,让佣人送去了细糌粑和用英国的红茶加上牧场的鲜奶打出的甜茶,对了,她还特意选了十几块干牦牛肉。

第二天一早,觉莫站在窗前,看见男人背着装尸体的白布袋子赶着牦牛,向天葬台爬去。

“快去帮助他,快去,别忘了带上干肉还有甜茶!”她对两个佣人说。

剩下觉莫一个人时,她的身子突然软绵绵的,直打冷战,衣服触摸皮肤时,簌簌的疼。是发烧了吗?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飘下了细雨。远方一片白色,没有了山,也没有了秋天泛黄的草坡,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当然,这片大海不过是雾霭引起的幻象。这时,响起了脚步声,先进来的是两个佣人,男人跟在后面,一进屋,就低下了头,湿透的长发,更加弯曲了,成了一条条冰川哺育的小河。

两行眼泪流过男人瘦弱的脸颊。

“让牦牛休息几天吧,这里是图博最好的牧场了。”觉莫说着低下了头。

男人就住进了这座泉边的石头房子。

晚上,觉莫的低烧不知不觉地退了,她睡着了。还梦见了一片娑罗树,个个三十多米高,盛开着黄色的花儿。她深深地吸起了鼻子,树香和花香,都笑盈盈地来了。

哨声旋起,觉莫走出梦境,透过窗格,看见男人赶着牦牛到了山上,又被山尖遮住了。

她提着装满了甜茶的陶壶、几块皱巴巴的干肉、一碗糌粑和用酥油、碎奶渣和碎红糖搅拌的煺,翻过了山。男人正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呢。天空里大团大团的白云缓慢地飘过,白云之间,露出了透彻的蓝带,像是河流,像是道路,正在展开、展开……跟昨天黄昏一样,这时,笛声抚过觉莫的脸颊,比草场的清风更加柔和。觉莫的肌肤潮润起来,甚至每个细胞都在呼吸,连枯干的头发也在呼吸、也在注入水分和光泽。

男人坐了起来。

觉莫点点头,示意他吹下去。

笛声又一次响起,觉莫的心长出了丰沛的水草,处处是帮锦梅朵盛开的声音。

一曲结束,男人转向觉莫,眼睛眨也不眨。

觉莫又一次低下了头,一股干草的香馨,灌满了肺腑,她把脸紧紧地贴进他的胸堂,她听到了他震天动地的心跳。男人撩起她的氆氇长袍,轻吻着那光洁而柔软的身子,也吻着那两座依然高耸的乳房,他吻着她,吻着她精神的每一个叶脉,而后……啊,她被他深入肌肤地爱着。她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一个孩子,小小地渴望着爱的孩子,她发出低沉地、愉快地呼唤。

“一起走吧,”男人看着觉莫,“去拉萨!”

“然后呢?”

“去印度。”

“不。”

“你是我的,我早就知道了。”

沉默。

“小时候,有人占卜过,说我的女人在拉萨。爸啦专门到拉萨求婚,可是,人家拒绝了。这次上路的时候,又有人占卜,说,我那女人就在路上等着我……”

“可是,我结婚了。”

觉莫就对男人说起了自己的两次婚姻。

“你是我的。”男人什么也没听见,固执地重复着,抱起了觉莫,向拉萨的方向移去。后面紧跟着一群牦牛。奇怪得很,觉莫没有挣扎,舒暖的感觉浸透了每个毛孔,又融入了血液。这是一个新鲜时刻,不,这是她等待了许久许久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刻,她又沉沉地睡了。这次她没有做梦。

到了拉萨河边的时候,觉莫的头发成了一绺一绺的,落满了尘土,黑色的丘巴已分辨不出颜色了。松巴拉姆的底边裂开了。拉萨河边那一片苍郁的树林啊,有冲吉林卡、尼雪林卡、强措林卡、涅章林卡、孜伸林卡、朗敦林卡、钦毗林卡……觉莫小声地数着,她认出了那片最大最茂密的她家的林卡,还有和顿珠一起盖起来的三层的白色石头房子,窗上绿色雨帘的流苏,正在微风中矜持而高贵地轻舞着、轻舞着……

“啊,祖拉康就要到了!”男人兴奋地又一次抱起了觉莫。

觉莫就忘记了从前。

在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他们双手举过头顶,向佛冠顶礼,向佛的慧眼顶礼,向佛的声音顶礼,向佛的精神顶礼,匍匐在地,把身上的污晦除掉,把渴望解脱的人们带出苦海——一个又一个长头,他们磕了多少个长头啊!而后,觉莫又一次环绕起会说话的旃檀木佛和觉仁波切,她轻触着旃檀木佛宽阔的脊背,又把头深深地埋在觉仁波切胸前,她说,佛啊,请眷念我,给我最大的幸福和宁静吧……

他们又在白度母和绿度母像前磕头。

“眼泪都是度母,对吗?”觉莫看着男人,像看着一位先知。

男人点点头:“度母是观音菩萨精神的花朵。观世音菩萨已经救渡了许多受难的众生,回头时,苦海里仍然不见少,菩萨流出了眼泪,经过加持,眼泪首先成了白度母和绿度母。”

他们向后藏出发了。后藏的房屋,都美美地画着蓝色、绛红、绿色,朴素而浪漫。

男人说:“这三种颜色象征着文殊、观音还有金刚手。”

觉莫说:“不,是指蓝天、火焰和大海。”

两人争执起来,觉莫放慢了脚步,冷不防张开双臂,从背后搂住了男人。她又闻到了清清的干草的香气,并且也在自己的身上闻到这股香气了。香气托举着她,使她走起路像飞翔一样。今年,她四十二岁了,但是,终于见到了他!佛啊,这是前世的因缘吗?

“我饿了。”男人说。

“我也饿了。”觉莫说。

他们从褡裢里拿出两团糌粑,两块干肉,就着溪水吃了起来。这些食物还是昨天经过一座孤独的小屋时,一个梳着两条又涩又细的辫子的老太太给的。

在陌生的博巴之间,他们几乎没有被拒绝过。博巴对香客是怜悯的,对逃犯、穷人是怜悯的, 对最小的蜘蛛也是怜悯的。佛教的慈悲在博巴措的身上经久地流淌着。

在图博雄阔而厚重的大地上走啊,走啊。

“现在,你又苦又穷了。”

“可是,富有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呼吸。”

扎什么伦布寺出现在早晨。强巴佛殿的金顶,在朝阳里闪着温暖的光芒。他们磕了三个长头,而后,跟着香客们进了佛殿。

觉莫难过地想起从前家族的巨额供养:“除了牦牛我再没有什么可以布施了。”

男人说:“这不重要。佛在世的时候,有个女乞丐,看到国王、王子和其他人供养,也想和大家一样。她就出外乞讨,一天下来,仅得到一个小铜板。女乞丐拿着铜板跟油商卖油。听说她想用油供佛时,油商生起了怜悯心,把她要的油都给了她。女乞丐来到僧院,点了灯,并放在佛前,她说,‘除了这盏灯,我再没有什么可以供养了,愿通过这盏灯使我获得智能之灯,愿我能解除一切众生的黑暗,净化他们的业障。’

“第二天,佛的弟子目犍连前来搜集所有的灯时,发现女乞丐的灯仍然燃着,油满满的,还有了新的灯芯。他想,这盏灯为什么白天还不灭呢?于是,试着吹灭,灯仍然燃着,他又试着掐掉烛花,还是没有成功,他再试着用袈裟闷熄,灯仍然燃着。佛一直看着,这时说话了:‘目犍连,你是无法熄灭的。即使把世界上所有湖泊和河流都浇上,也无法熄灭。这盏灯是以诚心、清净心供养的,它拥有巨大的功德。’这时,女乞丐走来了,佛为她授记,来世为灯光佛。”

男人讲完时,觉莫触到了头上的绿松石,还是摘了下来,挑出成色好的,供养了强巴佛。

萨迦寺出现时,太阳正在现出一片沉郁。仲曲河边,几个女人背着水罐,向灰色的废墟般的房屋走去。北岸的佛殿几乎覆盖了山坡,宏伟庄严,呜呜的法号响彻云层。正是僧人们晚间念经的时辰。觉莫和她的男人先进了由八思巴建筑的南岸佛殿。他们向萨钦贡嘎宁布、索南孜摩、扎巴坚赞、萨迦班智达?贡嘎坚赞、八思巴磕起了长头,感谢萨迦佛教,甘露一般滋润着蒙昧的精神!啊,萨迦五祖,什么时候还会乘愿再来?

男人在八思巴像前再次双手合十:“八思巴大师,您是囊谦部的恩人啊!”说着,又深深地看着觉莫,“从前,囊谦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寺庙,叫根蚌寺,当土司之间发生战争的时候,被毁掉了。那是第四绕迥的木牛年(1265年),八思巴大师从蒙古返藏时,在玉树停下了脚步,说,‘根蚌寺,你要立起来呀!’根蚌寺就立起来了,像彩虹一样。”

“你是囊谦人?”

“是呀。从小我在根蚌寺学习。四年前,德格王子去拉萨,取道囊谦,硬要囊谦王为他们的大队人马准备乌拉,囊谦王不肯,争执中,双方开了火,我的家被烧光了,只剩下了山里的牦牛,我和父亲打扮成香客到拉萨朝圣。其实,父亲真正的目的是到噶厦报告情况。路上,怕德格的人认出我们,父亲让我像个牧人一样,吹笛子。后来,父亲听入了迷,说:‘一天听不到笛声,就心慌呢。’

“到热振寺时,听说噶厦政府已经派人调查过了,可是,德格方面拒绝对证,父亲一病不起。”

“你的父亲是——”

“囊谦七王臣之一,多杰衮。”

“你是青美多杰!”

原来,因缘的羽毛一直在他们之间飞舞啊。

在萨迦南寺的主殿后面,有一个很大的藏书库,从地面到屋顶,挤满了经卷。有的用金汁、银汁写的,也有的用朱砂、墨汁写的,但是,最珍贵的还数《贝叶经》,这是古代印度的写经,“算是世界经书之父了。”青美多杰说,“和父亲出来的那个晚上,就知道,再也不会回去了,我是真心朝圣的。我对父亲说,我要到萨迦,要好好读读萨迦的书!”

觉莫也和青美多杰一样,读啊,读啊。读《萨迦世系史》,读《朗氏家族》。每次,觉莫从书中抬起头时,都发现青美多杰的目光仍然留在书上,他读阿底峡、龙树、寂天,再反复读《金刚经》。

“太阳早就落了……睡觉吧。”觉莫伸出左手,插进他弯曲的长发里。

青美多杰一动不动,好一会儿,才喃喃着:“为什么,自从到了萨迦,我常想到肉体的欢乐,不过是日出之前草叶上的一滴露珠?”

“我们,仅仅因为肉体才走到一起吗?”

“不,当然不是,你是我的,早就注定了,在我们没有出生时就注定了。这是我们自己无法主宰的。可是……”

“可是什么?”

“我也说不好,真的。”

再上路时,已是初冬了。后藏的旷野里,凉风一次次吹过,觉莫的两颊也盛开了高原女人特有的红润,身子变得结结实实起来,连头发也浓密光亮了,可是,在凉风中,每处裸露的肌肤都在疼痛,身子阵阵打抖,尤其早晨和晚上。他们希望尽快地抵达纳塘(纳,在汉语里是大象的鼻子,塘,是平地)。据说阿底峡尊者经过那里时,问弟子:“象鼻山的平地上,有什么东西么?”

“有一块大石头和十六只金蜂呢。”弟子说。

“呵,这里要有一座寺庙和十六个罗汉了。”阿底峡感叹。

果然,藏历第三绕迥的火鸡年(1153年),噶当派僧人董敦·罗敦扎巴建立了纳塘寺。藏历第七绕迥的木鸡年(1405年),根敦珠(一世达赖喇嘛)上师十五岁时,在纳塘寺出家,受沙弥戒,二十岁时,又在纳塘受比丘戒。在颇罗鼐时期,纳塘印经院还得到了扩大,各路能工巧匠云集纳塘,雕刻了一百多部《甘珠儿》《丹珠儿》。

“就在纳塘渡过冬天吧?”觉莫说。

“只有这样了,春天再上路吧。”青美多杰搓着觉莫冻得发麻的双手。

大象山下已是一片村落了。房屋有的两层,有的三层,每一扇房门两边都画着避邪的蝎子,蝎子的模样有趣,胖胖的身子,牢牢地钉在墙上,又憨又痴。觉莫和青美多杰停下了脚步。晚风中,家家窗棂上的祥布,都一飘一飘的,飘来远古的熏风。村子中心的地方,那块阿底峡曾见过的大石头,已变成了一座高高的降红色的寺院了,茸茸的边玛墙,神圣而庄严。

两人没有直接进纳塘寺,停在路边一扇画着蝎子、挂着牛头的门前。狗叫了起来,又连成了一片。

主人出来了,是个流着口水的格拉:“阿啧啧,朝圣去?冬天了,摄通拉通(通往尼泊尔的最后的一座高山)上不去哟。”

老人收留了他们。

第二天,村里的狗接到了命令似的,都向他们摇起了尾巴。

白天,他们整天呆在印经院,读着关于印度的书,尤其关于佛教八大圣地的书。有一天,青美多杰说:“这回好了,我发现了指南针!”

“什么指南针?”觉莫不解。

青美多杰就拉着觉莫进了寺院。

“看啊,这是从印度迎请来的,是黑石雕刻的圣地金刚座布局图!还有,这是我们自己的檀香木金刚座布局图!”

觉莫仔细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两幅图毫无差别!”

“就是嘛,虽然出自不同的地方,可一模一样呀!”

整整一个冬天,两人画出了朝圣路线:先到印度的菩提伽耶,这是释迦牟尼获得正觉的地方,是佛教诞生的地方。也是每个博巴热爱的地方!然后去蓝毗尼,就是在那里的一株无忧树下,佛祖从摩耶夫人的右肋间诞生了!

然后去佛陀初转法轮的地方——瓦拉那西,最后去佛陀涅盘的地方——上茅城,经藏上说,若能朝拜这四圣地,即使是杀父母、杀阿罗汉的无间罪孽,也能涤除干净!”青美多杰想了想,“我们还应该去那兰陀、舍卫城、香喀萨、王舍城……”

“只要你能走到的地方,我就能走到。”觉莫说。

“如果我能感受到的地方,你也能感受到,我们之间就圆满了。”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好,也许,也许是通过独自的冥想,凭着一种细微的因缘而获得觉悟吧?”

“我不懂。”

“比如,当我们观察鲜花或者树叶的变化时,自己也就会点点滴滴地感受到宇宙的秘密。”

觉莫扑在青美多杰宽阔的散着淡淡的干草气味的怀里,紧紧地环抱着他的腰,“你呀,是不是已把我看成了一个仅仅需要爱护的普通生命?!我是你的女人,我爱你呀!”

青美多杰抬起手臂,把她额前的一缕长发掖进了发辫里,吻着她的前额,她的湿润的双眼,她的每一缕因渴望着他而发出的世俗的芳香。

当褐色的大山,刚刚冒出浅绿色的时候,他们告别了纳塘,僧人们为他俩念了平安经,流口水的格拉给他们准备了一小口袋干肉,一小口袋糌粑和一串奶渣。

觉莫把头上最后的两枚松耳石分别送给了纳塘寺和老格拉。

走了几天,右侧的大山下,出现了几颗柳树,在图博,柳树是不多的,显得耀眼。

“到近处看看好吗?”觉莫指着树丛。

青美多杰攥起觉莫的手,迈开了步子。

通向柳树丛的是一条小河,他们顺着河岸走去。左边的田里有一匹马,右边的田里有四头牦牛,马和牛的铃声,远远传来,融入了小河,河水很清,简直是透明的。觉莫说:“看啊,柳树那边,冒着热气呢。”

原来树林里藏着一大一小两个温泉。觉莫脱去了早已破旧的松巴拉姆,温暖立刻通过脚趾传遍了全身。青美多杰也脱去所有的衣服,躺进了温泉。觉莫抚摸着青美多杰强健的身子,抚摸着,而后,又吻起他弯曲的长发、他幽深的眼睛、他高挺的鼻梁、他有一点厚的唇,他的宽阔的胸膛……青美多杰伸出两只长长的手臂,揽起觉莫。这次,他没有做爱,他让她枕上一块结满了绿苔的大石头,笛声骤起。香柏木好闻的气味从山顶的香炉里飘来,柳树跟着摇动了。觉莫闭上了眼睛:“那天在墨珠温泉,就是你的笛声引我过去的。可是,那时的笛声里,没有这种清音,这是天上的声音。”

“那时,我心里很难过,父亲死了,我怎么办,是朝圣还是报仇……”

“为什么不报仇了?”

“因为看见了你!”青美多杰紧紧地揽着觉莫,“是你的善良救了我。从那时起,我更加相信善业,仇恨、欲望、愤怒,都是我们精神的污点。”

“可是,你知道我的从前吗?为了得到家族的财产,我唆使公公把哥哥贬到了波密。哥哥的身体饱受折磨,我的嫂子过早地当了寡妇……还有阿妈拉,有人说达赖喇嘛尊者的圆寂和我公公的不幸,使阿妈拉承受不了,不,那不过是个决口,阿妈拉去世的真正原因,是想念哥哥又不愿让我难过,她的心太闷了……还有分家以后,我把佛教当作招牌……”

“不,佛教感动过你,这是你自己感受不到的,我是从你尊贵的面目里看见的,不会错。还有,第一次相见,我就在你的身上发现了……爱,记得那个雨中见到你时的情景吗?我泪水流淌,我的心也尽是爱。那天,天空看见我们相遇,降下了细雨。”

“天空也哭了?”

“是的,它太高兴了,为了我们的相遇,也为了我们的分离。”

“分离?为什么?你已经暗示过我几次了呀!”

“为什么?我也说不好,不过是一种感觉,像一缕细细的丝线,时有时无。

十一

一进入泥泊尔,他们就感到全身无力。太阳任性地放射着光芒,几乎霸占了路边的每一块石头。这是农人或者过路人画上去的,圆圆的,呈着红色,均匀地射出万道光芒。在一个小村子,几个夏尔巴人坐在石阶上悠闲晒着太阳,一个缠着浅粉色头布的女人还把两条腿悬在下面,下面是几只横躺着的羊仔。他们身后的房子都是木头的,经年的风吹日晒,变成了深褐色,每条小路上都飘着牛羊粪便的气味。

觉莫和青美多杰快要窒息了,真想坐在一条条溪流里取凉。博巴措都是这样,一翻过喜马拉雅,身子骨就散了。青美多杰强健的身子比觉莫还要虚弱,他捡起一根棍子拄着。走一走,歇一歇。他说:“我们家乡的阳光,为什么又亮又不热呢?”

“就是对着太阳时,眼睛也是清凉的呀!”觉莫低下了头。

出现了一大片牧场,贴在地表上的厚厚的褐色小草,绽开了绿色。大地平坦辽阔,植物越发高了。尤其柏树,摇曳着,送过一阵阵树脂的香味。远处,鲜红的杜鹃一片一片地漫过山坡,一直斜伸到山谷里。可是,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

到达印度,是几个月以后的事了。这个陌生的国度,曾把佛教捧给图博,成了世代博巴措的圣地,而今天,当他们身在目的地时,竟像悬在了空中,没有了家乡的声音、没有了家乡的空气、没有了家乡的饭菜支撑,随时都会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他们相互依偎着,谁也没有想到过相遇以前的那些年月,那些年月是空虚的,不过是一个彩泡,什么也没有。现在,他们艰辛地活在生活之中,活在佛性绽开的路上。

可是,青美多杰也像许多住惯了高原的博巴一样,染上了热病,无法迈步了。

他躺在了一条清凉的河边:“真想喝一杯甜茶呀……” 觉莫站了起来,往河边挪去。然后,端着一碗喜马拉雅雪水,跪在青美多杰身边,润湿了他烧得干裂的嘴唇,嘴唇越发红了。她抬起头,眼睛刚好触到不远处墓穴上的石头,一阵透骨的寒冷扫过,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是啊,如果有一口甜茶,用英国的红茶和雪村的鲜奶,不,是墨珠牧场的鲜奶打出来的甜茶,该多好!如果有一块干肉,就一块,不要太多,一块就够了。青美多杰的食量已经越越来越小了……可是,到哪里找呢?自从进入印度,他们再没吃过干肉,甜茶倒喝过三杯,渗着人工奶粉的淡淡的气味,怎能与她从前喝过的甜茶相比?常吃的只有米饭,是馊了的米饭。现在,她小时候学的英语派到了用场,那一切都像是冥冥中为今天安排的。可是,再好的英语也无法使她弄到甜茶、干肉呀!

她的身子软绵绵的,两条腿忍不住蜷曲起来,她坐下了,一会儿,和青美多杰一样,也躺了下来。她的手向青美多杰慢慢寻去,这双正在一层脱皮的筋络突起的小手,立时被那只张开的大手嵌入了手心,啊,那只大手正在迎接她,等待着她。他等待她多久了?他爱她,还没有遇见她时,他就爱上了她呀!她怎敢想象失去他的爱的恐怖和悲伤?!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青美多杰从嗓子眼里吐了出来。

“不要这么说。”觉莫无力地把身子转向青美多杰。

“是的,我的想法已经成熟了。”青美多杰更紧地攥着觉莫的手。

“如果你出家,我也出家。”觉莫闭上了眼睛。

“因为无望、失落才想到佛,终是在无明的苦海里颠簸。啊,觉莫,快看呀,那座神殿,顶部还有一座小佛塔呢,那是龙树建造的呀,塔内足有一升佛祖的灵骨舍利!”青美多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你是说金刚座吗,它就在前面?”觉莫问。

“是呀,就在前面,不远了。那里供过佛祖的十二岁等身像呢,就是咱们祖拉康里的觉仁波切啊!”觉想了起来,心“咚咚”地跳个不停,“我要去金刚座,一定要去啊!”

十二

那年,觉莫六十岁了吧?南杰拉姆也六十二岁了。南杰拉姆连大门也没敲,就进了林卡,她找不到多洛的卧室,几十年来,她第一次走进这个家,她站在一株抽筋扒骨的杨柳树下,对佣人说:“快,快去叫多洛。”

多洛走上阳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南杰拉姆:“是舅母?有事吗?”

“啊,多洛,快去苍古寺,觉莫小姐,不,你的母亲在那里!”

“阿妈拉?真的?!”

两个仇视了几十年的女人,一起跑进了帕廓南街的小巷子里。绕过觉莫从前的家——那座高大的雕着八辨莲花的红漆大门和祖先盖起来的尼泊尔领事馆,隐进了更深处。

是觉莫吗?在挨着松赞干布修行洞的小小的赭黄色的静修室里,披着旧得不能再旧的印度袈裟,满头枯发变成了不超过寸长的亮晶晶的一片银白。前额上条条皱纹像是老树的皮,又粗糙又深厚!觉莫的眼睛也变了,没有笑容,没有愁容,看起来,无论光荣还是屈辱,都不会吃惊。

从前,觉莫的眼睛可不是这样啊,有笑声有咒声,那是一片海洋,随时都可能汹涌澎湃。而现在成了一片湖泊,又深又静。

“是多洛吧!”觉莫为女儿擦着眼泪,那双粗糙的手,飓风似的刮过女儿的脸。多洛哆嗦了一下,觉莫并不在意,“我一直为你祈祷,也为南杰拉姆祈祷着。”觉莫转过身又为南杰拉姆擦去了眼泪。

“有人说,苍古寺有一位老阿尼,看过佛祖的八大圣迹,让她踩一踩身子,就能长寿。我来了,不过,好一会儿才看出来,竟是您,觉莫小姐!”

“我自己也经历了不少困难,也改变不了什么。不过是路上学了点消除疲劳的法子,要么,我早就死在从金刚座出来的路上了。”觉莫把一个黄缎子的包裹递给了南杰拉姆,“还是拿回去吧。”

“这是供养啊,说起来不好意思,还是先夫人留下的一件黑月虎皮缎子大衣。”

“放在我这里没什么用。”

“阿妈拉,您就留下吧,也好夜里挡挡风寒呀,别太苦了自己!”

“一颗在无明里乱撞的心才是苦的。依我看哪,俭朴的生活不论对精神还是身体都有益。”觉莫说着,点燃了一缕热振修巴(热振寺盛产的香柏木,用来洁净空气)。

很怪,多洛竟然闻到了干草的淡淡香气。不知为什么,她竟想起了既是继父也是公公的顿珠,现在,老人已经去世了。多洛想,他的晚年比阿妈拉过得好,什么都不缺。不过,阿妈拉也许认为自己过得挺好吧?我实在做不到像阿妈拉说的这样——生活俭朴。有佣人、有好衣服穿、有好房子住、有儿女绕膝,多好。当然了,这些还得感谢阿妈拉,是她打了八年的官司赢得的,要是现在,阿妈拉说啥也不会这么做了。

首发于《西藏文学》2005年第1期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2011年9月2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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