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人!走进达姆热(1),很可能一下子就没了,被达姆遮住了,或者掉进了水里。水下,藏着数不完的“海眼”!所以,进达姆热之前,人们都在身子的两边系上长木棍,一旦遇到“海眼”,木棍会救命的。

达姆热的天上,飞翔着黑颈鹤、胡兀鹫、红隼、岩燕、灰沙燕、大山雀、雪雀、戴胜,还有成千上万叫不出名的鸟儿;达姆热的地上,奔跑着高山蛙、裸趾虎、喜马拉雅兔,还有成千上万叫不出名的小动物;达姆热的水里,游着横口裂腹鱼、双腹重唇鱼、铲齿裂腹鱼、裸腹重唇鱼、拉萨裸尻鱼……不仅有鱼,还有人人都没见过的水牛。

水牛居住在达姆热的下面——一片无边无际肉眼看不见的海里。偶尔,神不知鬼不觉地,水牛会叫起来,叫得整个拉萨都颤动了。这颤动可不像地震,尽是哭声,不,是报告拉萨遇上好年头了。大家就笑,抿着嘴低着头笑,张着嘴捻着两撇胡子笑,摸着光头笑,拍着大腿笑……连寺庙里那一盏又一盏燃烧的油灯,都“丝丝”地笑着。

就有人在达姆热的边上搭起了帐篷,专听水牛的叫声。水牛叫起来,是这样的:“呜——呜——”,所有的达姆就随着水牛的叫声乐颠颠地左右摇摆着。其实,这些达姆,都是噶厦(2)政府的马料,还有一僧一俗两个马草官专门监管呢。马草官是噶厦政府的七品官,每三年轮换一次。和别的官不一样,马草官不仅得不到好处,还要赔上差不多三千秤藏银!当然了,噶厦政府也不装糊涂,等马草官任职结束,就送一个宗(3)管理三年,算是补偿了。

说起来,在达姆热偏南靠西的地方,出奇地长出一片森林,只听叶子在风中“啦啦”地响,却不见树梢。太高了,又高又粗,七八个人伸出胳膊,也拢不起来呢。树林之间,湖泊连着湖泊。湖水剔透,手伸进去,会受不了的:“啊,我被咬住了!”你就忍不住地喊了起来,疑心起黑压压游过的鱼群,其实,是水太凉了。

太阳落去时,天神和水神就出来了,围着湖岸,跳啊,唱啊……一阵又一阵的歌声,拉开了拉萨柔软的夜晚。拉鲁嘎彩(4),就这样叫出了名。

拉鲁嘎彩在根培乌孜山和甲立里苏山之间,从布达拉宫出发,骑马的话,也要半天的路程。可是,从拉鲁嘎彩向南遥望布达拉,伸手可及;从布达拉向北回看拉鲁噶彩,也近在跟前。为什么呢?没人知道。

六世达赖喇嘛说,“我要在拉鲁嘎彩立起房屋!”天神和水神就搬来了石头和木料;人,也出现了,大家不分白天和黑夜,“叮叮当当”地干起了活,不久,在最大的湖上,立起了一座三层的颇章(5)!完工那天,六世达赖喇嘛穿着得道者的紫红色长袍,彩色松巴靴(6),戴一顶黄色线帽,从布达拉启程,直奔拉鲁嘎彩。

“拉萨啊,拉萨美,拉鲁比拉萨还要美……”背水女的歌声,浸透了拉萨的大街小巷,甚至浸透了天空,天空湛蓝湛蓝的。

后来,拉鲁嘎彩成了八世达赖喇嘛家族的祖业。不仅加盖了房屋,还多了两个庄园:尼木地方的雅德康萨谿卡(7)和伍佑地方的奴玛谿卡。仅雅德康萨谿卡,每年可收取青稞5000多克,用做门窗垂帷的次等条纹氆氇500度,菜籽油20铜斗,纸张三捆;再说奴玛谿卡,每年收得青稞4000克,从铁匠处收得马头形铁钉1000枚,油灯3盏。除此,八世达赖喇嘛的家族,还拥有了拉鲁嘎彩周围的拉鲁廓村。

再后来,十二世达赖喇嘛家族并入了拉鲁嘎彩。这时,又增加了工布的嘎恰谿卡,田地100顿,折成酥油,每年收取1000克“外千内千”,熊皮3张,黄羊皮2张,红色植物染料1口袋,帐篷绳索10根,猪肉2腔,核桃及桃干2.5克。

十二世达赖喇嘛的父亲去世后,公爵封号传给了二公子益西诺布旺秋(大公子已出家)。十三世达赖喇嘛执政后,益西诺布旺秋被任命噶伦(8),人称噶公,既是噶伦又是公爵之意。藏历第十五饶迥土鼠年(1888年),抗英战争中,噶公任军事总管,亲赴疆场;噶公还参与了签订图博(9)与廓尔克(10)的议和条约;噶公甚至前往索宗旃檀寺,判断诉讼案件………

总之,噶公是一位能干的人。不幸的是,四十岁的盛年,化为一道彩虹,倏然隐去。封号,就传给了噶公的儿子晋美朗杰。晋美朗杰时代的拉鲁嘎彩,已是全图博最斑斓富丽的亚谿(11)贵族庄园,房屋、谿卡多如天上的繁星。

从前的从前,拉鲁嘎彩不属于拉萨。拉萨人把拉鲁嘎彩的村民,叫拉鲁廓巴;把布达拉宫下面的雪村民,叫雪巴;把住在八朗雪的人们,叫八朗雪巴……而拉萨人呢,叫拉萨哇!拉萨,仅仅是一条环形的转经路。香客从各个地方,拉达克(12)、廓尔克、不丹、印度、哲孟雄(13)、俄罗斯、蒙古以及外省的康、安多、卫藏……云集而来,先转帕廓(14),后转祖拉康里的囊廓(15),再后,进入祖拉康的佛殿。祖拉康的佛殿太多了,转也转不完,可心脏,只有一个,那就是觉康(16)。

走进觉康,扑面而来的是佛祖在世时,亲自开光过的十二岁等身像。一千三百多年前,这尊佛像初到拉萨时,原来的檀香木佛像居然开口说话了:“请让我的脸,对着我的背吧!”现在,觉康里的檀香木佛像的脸,就新鲜地对着释尊十二岁等身像的脊背。

十二岁的佛祖,戴着一顶镶嵌着上等绿松石、珍珠和钻石的金质玉佛冠;青翠的螺发,若隐若现,双唇微闭,目光静谧,独有的空性光芒四射。朝圣的人们首先埋进佛的右膝默默地许愿,而后,头触檀香木佛像的脊背,让佛的慈悲,顺着细如烟缕的发丝,纯净自己的心识;再后,埋进佛的左膝,又一次许愿……佛,眷顾着每一个生命,凡是在十二岁等身像前许下的愿望,几乎都能得到满足。

就这样,佛祖十二岁等身像的灵性,传遍了每一座庄严的石头房子,每一座墙上贴满了牛粪饼的小村庄,每一顶山谷里的黑帐篷。朝圣的人们越来越多,帕廓也就越来越热闹了。商人们适时地出现了,摆开了五花八门的金子、银子、钻石、绸缎、松石、氆氇、酥油、牛肉、麝香、熊胆、豹皮、水獭皮、虫草、贝母……甚至枪支、欧美的报刊杂志,真是应有尽有。

贵族、商人、百姓,没有不渴望靠近佛的,所以,在环绕帕廓的地方,出现了一座又一座结实的,又重又厚的石头房子。不丹的国王,哲孟雄的王子也盖起了自己的别墅!还有拉达克、安多、康地的部落头人……都把帕廓看作吉祥的源头,也开始了修宅造屋。连乞丐、流浪艺人、托钵僧、游棍、痞子、背尸人,都日夜徘徊不去。

后来,拉萨被放大了,不仅有帕廓,还包括孜廓(17)、林廓(18),最后,还括进了远在北方的拉鲁嘎彩,以及那纵横在房屋和转经路之间的一块又一块林卡(19)。安静的吉曲河谷,居然分布着140块林卡呢!罗布林卡,仲吉林卡,孜仲林卡,德吉林卡,嘎玛夏林卡,查吉林卡,多嘉林卡,甲拉林卡,尼雪林卡、多洛林卡、强措林卡、涅章林卡、朗敦林卡、察绒林卡、夏札林卡、宇妥林卡、钦秘林卡,波林卡,热廓林卡,嘉玛林卡……远远望去,不管仰视,平视,还是俯视,拉萨都是一片雍容的绿色。

注释:

达姆热(1):藏语,芦苇林、芦苇荡。达姆,芦苇;热,林苑。

噶厦(2):西藏国家权力机构,即西藏政府。

宗(3):相当于今天的县。

拉鲁嘎彩(4):藏语,龙和神戏闹的乐园。拉,神;鲁,龙;嘎彩,乐园。

颇章(5):藏语,宫殿之意。

松巴靴(6):藏靴的一种。由牛皮、棉线、丝线、金线、毛线、氆氇、呢子等材料,手工制成,色彩搭配讲究。

谿卡(7):藏语,庄园。

噶伦(8:噶厦政府的三品官。。

图博(9):即图伯特、西藏,包括多、卫、康三区。

廓尔克(10):尼泊尔。

亚谿(11):指达赖喇嘛家族。

拉达克(12):位于克什米尔东南部,今为印度控制区。

帕廓(14):环绕祖拉康(大昭寺)的古老转经路,也是拉萨著名的商业区。

哲孟雄(13):锡金,曾为君主国,今属印度锡金邦。

囊廓(15):拉萨的内转经路。在祖拉康里,四周饰有古老的壁画。

觉康(16):供奉觉佛,即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的圣殿。

孜廓(17):环绕布达拉宫的转经路。

林廓(18):环绕拉萨的外转经路。

林卡(19):林苑。

博巴(20):藏人对自己的称呼。巴,在藏语里为人。

——我的长篇小说《拉萨好时光》的引子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2011年9月9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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