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政治清明,社会有序有赖于做出许多努力和牺牲。

2002年12月11日北京晴,武汉晴,潜江多云。

七点多醒来就起床,少有。收拾行李,与燕子一起出门。分别时刘燕笑话我心早飞了,似乎要寻找什么去似的。去亚运村,在寒冬里等李凡,想到了罗尔斯,他死了,世间已无罗尔斯,学者们正在纪念他,研究他,那样的生活跟寒冬里的血肉感受是不一样的;想起了袁宏道评徐渭的作品,如寡妇夜哭,如羁人寒起。我的旅行也是羁旅了。而这也确实是我所需要的。守礼说过多次,老外们也劝过我多次,应该到下面去看一看。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即使有,如同当年去玉林一样,是一个无法“正名”的客人,是一个没有身份硬闯入地方政治经济生活秩序的过客。这一次就是一个机会,我带着难以名状的渴望终于能够接近你,中国。但我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激情,倒有不少的生怯和苍茫。不过,这是第一次出门带了电脑,也算是体验。

大约等了二十来分钟,李凡赶到,坐车去机场。我问起李凡关于黎安友对十六大的评估,黎安友对中国政治前景的新的观点,李凡以为黎有一定的道理。在机场等到财经杂志的李咏小姐,她刚在财经杂志上写了“村民自治录”“潜江暗流”等文章。等机时,李凡的手机响了,潜江那边打来的,说是姚立法被新闻出版局的带走了,李凡关心有无人到武汉接机,说是没问题,已经安排了。

两个小时的飞机,到武汉时十二点半。在机场等了近一个小时,潜江的出租车才赶到。是姚立法的一个朋友叫的一个出租车,他和司机轮流开车。上路,坐高速,下午四点到达潜江宾馆。在路上,姚的朋友说姚是潜江人都知道,都敬重的,在潜江可说是有很高的知名度,但当官的不喜欢,当官的总是打击他,就像中央政府打击法轮功一样,姚立法就是潜江的李洪志。这比喻让我们都笑了。

在宾馆登记,到房间稍事休息。李咏来叫,一起去李凡的房间,在宾馆门口遇到姚立法。李咏介绍时还没有说完,姚就把我当于建嵘。在李凡的房间里,姚介绍白天的情况。估计是昨晚跟李凡通电话被监听了,今天一大早七点来钟,学校里、单位宿舍里就埋伏了不少人。因为他答应李凡找出租车去武汉接我们,所以找了黑车,黑的士要李凡的钱就会少一点。但早上他要安排的时候,有两辆大车,三辆摩托车把他缠住,叫来的黑车也在威胁之下吓走了。缠住姚的人是新闻出版局文化市场稽查大队的,说有证件,姚没办法,托南方周末的记者黄广明跟李凡联系接机之事,他全力应付新闻局里的人,稽查队的人要收书,要做笔录,姚说这没有用,他是人大代表,是受保护的,这么纠缠,到下午才解脱,想来是不想让姚立法跟李凡等人接上头。

姚说话快,有些杂乱,讲起为这次潜江换届选举做工作的事来,让人一下子难以理清头绪。事后李咏告诉我潜江的官员们都恨姚立法,一有机会就骂他。这次姚自己花钱印了一万五千份(号称六万份)宣传村民自治选举小册子,被潜江地方行政部门认为是非法出版物,成了选举前的一件大事,也许正是这件事促使李凡来潜江,上周李凡找我时说是姚跟地方政府关系极为紧张,我们应该在潜江进行村委换届选举时来看一看,我们不必说什么话,我们姑且算是地方自治选举的民间观察团的观察员。

似乎民间观察团的想法李凡早就有了,而且早就透露给了姚立法。姚先找了市委办公室主任的马在学,想说服马主任一起为这次换届选举做点实事,潜江的村民选举出了事,应该努力把坏事变好事,否则媒体和专家学者会盯着潜江不放的,要这样做的话,应该在选举期间搞一个类似民间观察团的活动,以监督、考察潜江市的换届工作,以便于决策,改进工作方法。由市委这儿,再到人大,民政局的王和平副局长,姚多次劝说,最后人大和民政局要姚详谈一次,民政局的刘小英局长要姚写一个文字报告,姚写好交上去后再无下文。此时已是十一月初了。姚再去找市委的马主任,马说,这不又是你姚立法出名吗?姚就说由人大或民政局等部门对民间观察员进行培训协调,不出姚立法的名字。但仍是碰壁。于是姚开始考虑自己搞一个小册子,此事也跟王和平讲过,因为考虑到印成大八开后给农民,农民不会珍惜,就跑到文化局问出版许可,一副局长说潜江只有潜图(内)字之类的许可,你又不是刊物,又不是政府的内部资料,你要印就印吧。就这么印了,送全市领导,送给村民,而这么一印就炸开了锅,农民喜欢,用农民的话说,小册子的名字叫“谁当村官,农民说了算”,这名字听起来就觉得舒服。这个反响大得不得了,因为潜江的村选搞了四届了,农民从未得到过这样的东西。

姚对自己所印的小册子是满意的,他说他不怕。李凡也说,没事,什么叫非法出版物,先搞清楚再说;政府机关也经常印小册子,算不算;真要以此治罪,那就打一场宪法官司,宪法有让公民结社自由,出版自由和言论自由。姚则说民政局印的小册子才是非法出版物,因为民政局印的口袋书按规定是今年八月二日就废止的,但民政局在十一月十六日还下发到村镇去指导村民的选举工作。当然,没有人来听姚的无法的辩解,十二月二日潜江日报头版报道并攻击姚立法印“非法出版物”,电台电视也做了报道,姚幽一默,他们也不把我的非法出版物的名字报道出来。

姚又夹七杂八地讲了几件事。龙安寻湖村八组逼死农民的情况。在中央要求税费改革的当口逼死了农民,民愤极大,沸沸扬扬。那个不幸的农民于十月十六日晚上喝药,十七日死了被发现,十八日农民抬着他的尸体去市政府,最后十万元摆平。这件事说起来又“好笑”得很,农民要抬尸体告状,龙安的乡党委书记李太富躺在手扶拖拉机前的地上拦阻,求农民不要去市政府,愿给两万元解决问题,当农民们真要去火葬场时,有人喊一声,农民的命就这么贱吗,我出十万你们把他抬到市政府去,农民哄然一声,当官的只好给十万元求得平安。这种事,姚立法讲起来激愤异常。那个死去的农民的妻子是残疾,按规定应该免税,他的孩子也因为穷没有上学了,就是这种家庭还有那么重的税费负担。这些乡官村官坏得很,为找农民要钱白天在街上打农民,黑夜里闯进农民家里抢东西。像李台村三组,平均一亩地要交二百八十八元一角钱,本来宅基地不应收钱的,自留地不应收税的,残疾人不应收税的,在这里都变成了当官的摇钱树。姚立法愤怒于当官的说这种事只是偶发事件,标榜征收税费不打人没死人,就向中央省市都写了材料。这一努力除省人大主任打电话承认他反映属实外,没有什么效果。

说到姚偷文件的事。他是在十二月三日跑到民政局去找民政部办的《乡镇论坛》的最新一期,因为这一期报道了山东村委会主任肖向宁的事,但肖收到的杂志上却没有这篇文章,原来山东地方势力利用《乡镇论坛》在山东的分印点而把邮递给山东订户手中的杂志删除了那篇文章,肖打电话请姚帮忙找到民政部的杂志正本。姚就跑到民政局去问最新一期的《乡镇论坛》来了没有。在这个串门子的过程中,姚跟民政局的干部聊天儿,临走时伺机把民政局换届选举的实施方案(摊在桌子上)拿走了,民政局的干部很快发现,追了出去,姚逃往学校,民政局的人逼到学校,在学校内把姚打了,姚“走投无路”,把文件交还了事,此后110露面,由此姚又添了罪状。姚对说他偷文件愤愤不平,政府部门一向对他进行文件封锁,根本不是文件有什么机密,而是怕他这个人大代表挑出毛病,即要么地方的政策方案违法,跟中央精神冲突,要么怕他这个人大代表指责政府部门不落实。再说,换届选举办公室的实施方案文件早在十一月一日就发了,他拿一份有什么问题。

姚最后说他总结村民选举有八大问题,但他没带笔记本,只能大致说一说。一,离任审计没有做。根据村委组织法等规定,换届选举时,应由村民理财小组对上届班子进行财务审计,如其业务不行可请乡镇审计,或会计所审计所来审计;但潜江市今年没有搞这种离任审计,换届实施方案里虽然提到了审计,却是让乡镇经管站办理。二,村委党委两委谁先谁后的问题也跟中央精神相冲突。他讲了一个某个镇云河村的情况,在初选的时候,村民要求重选支部书记,要求查帐,要求开大会选,镇里最后答应了。书记感到这样一来他可能选不上,跟村民打了起来,后被制止,选举结果只得了五票,当天晚上书记的弟弟请了人来打人,把三人打成重伤住院。潜江市的换届选举办在两委问题上是不对的。三,实施办法把村委职属规定为三人,这也跟上级规定的三到七人的精神不合。如此一来,大部分村委是三人,无法保证妇女当选,因为按地方规定,村委党委一肩挑,副书记应做村委副主任,这样村委的三个名额里已经有两个名额被占了。李凡补充说,他猜潜江市的意思,以后在开两委联席会议的时候,党员占了多数。姚立法说,他们还没有想这么远。四,提名权没有落实到村民手中。五,秘密写票工作不做。六,没有村做竞选演说。七,县级为单位组织观察员,这些观察员不是中立的,而是协助选举,实际上是控制选举。姚又说到地方干部对他的封锁。积玉口镇的干部请黑社会的力量封锁路口,严查姚立法是否来。因为他们那里的新坛村一农民说了村官的不是,被当场毒打,农民不服,服毒自杀,舌头烧掉三分之一,未死,上面为防姚立法来抱不平,而严格封锁消息。

这么讲了近两个小时,中间南方周末的黄广明来,也一同听姚讲。快七点钟了,出宾馆吃饭。路上我问姚的经历。七十年代初中毕业,中农成份,被赶到农村去,七八年考中专两年,分到一部队农场里教书。后来到教委。自八七年起开始在单位竞选人大代表,九八年选上。潜江一度被称为全国的村民自治选举的示范市,但姚立法自费对当选的村进行调查,发现一大半的村官被免职了。由此得罪了官员。

我们到金海岸酒店里要了一个包间。因为听说潜江新闻有姚立法的报道。黄广明是汉川人,他点菜。吃饭,新闻联播过后,潜江新闻开播,果然,有一条新闻说,潜江市换届选举工作正在进行之际,发生了某学校老师姚立法偷窃文件事件,新闻播出了民政局的楼,房间,办公室里的抽屉半开着,好像姚是窃盗似的,又播了局干部介绍经过,局副局长王和平语重心长地说,我见到姚立法,说你还是个人大代表,你偷政府文件算个什么事呢?又播追击现场,说是姚把文件藏在一墙角的钢管里,但还是被发现了。我们吃着饭,简直是像在看滑稽戏一样。姚一声不吭,我问他天天都放吗,他说好几天了,我说这怎么真的跟中央臭李洪志一样,中央是一天播报好几遍,这里是天天播一遍。

李咏的手机响了。是宣传部的李部长来电话,说是在宾馆里等我们。我们匆匆吃完,姚立法告辞,黄广明也说不见李部长。我们三人就回宾馆,见李部长孤零零地坐在大堂的会客椅子上,他很发福,据说比姚高一届,也教过书。去李凡的房间,过一会儿,民政局的刘小英局长来。大家寒喧,李凡把我介绍成他的研究所的人,也介绍了我以前的背景。李部长感叹年终订报的任务烦难,人民日报,省报,市报,都有任务的,他现在的重点工作就是要在剩下的十几天里落实各地订报的情况。

李、刘一再问李凡有什么打算,李凡说只是来看一看,并把打印好的选举观察要点给他们看。然后李部长表态说,一是欢迎我们来潜江,二是我们是中央来的,我们懂中央精神,他们保证配合,三是《南方周末》《南风窗》等广东的记者来他们不欢迎,他们自己省的事不报,专门报别人的事,不像话,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负责,四是我们在潜江期间由民政局的同志陪同到乡镇村里去,如果我们自行去别的地方,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不负责。又说到姚立法,刘小英局长谈起姚最近偷文件的事。李部长说我们最好不要跟姚在一起,李凡说去村里看最好有姚在一起,这样可以让姚在潜江市政府的有效的工作面前无话可说,刘小英局长说如果姚立法去她就绝不陪同。

我跟李咏回房间的时候,李咏说潜江所有的干部都恨姚,上一次她来,十几个人都在她面前骂姚,什么样逻辑的话都有,说姚把外国的反动报纸的记者招来了,说姚图名,想出风头,等等。洗漱,打开电脑,写日记,自十点半至凌晨一点,几乎没有中断。李、刘所说也记得简陋了,累了。

2002年12月12日晴

早上七点钟醒,困极,赖床二十分钟,洗漱。快到八点,李凡来,跟李凡说起带了名片。李说不要给他们名片,就说我是他研究所的人。李凡说他昨晚去了姚立法那儿,又谈了一谈。姚着急了一点儿,他把文件“顺手牵羊”被发现后,来不及了就先藏在下水管里,结果成了一个事件。我们等了一会儿,李、刘未来,就先去吃早点。正吃饭间,李、刘来,民政局的黄副局长也来了。一起吃饭。饭桌上刘小英局长说带我们去下面看看乡镇的选举工作程序,听听汇报,李凡要求先看选举现场,下午再看工作进展。刘等坚决不同意,说投票还有好几天,可以以后看,今天先看看乡镇的工作。李凡说那这样我们就哪儿也不去,准备工作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今天有投票点为什么不让我们看,刘说换届选举办有纪律,外人一律不得入现场。李凡说我们不是来挑刺的,我们只是来看看你们的选举过程。如此纠缠不休,又去李凡房间磨耗,最后李部长出主意带我们看看潜江的博物馆等文化名胜。而在李、刘的要求下,我拿出了以前的名片。他们也知道了我是随州人。

潜江博物馆很小,在大街上一点也没有博物馆的感觉。只有三层楼,目前开放的也只是二层,陈列了一些收集捐赠的古董,铜镜,石器,箭簇,铜剑,也有一些官墓里的物品,全是从石器时代到东周到春秋战国到唐宋时代的小玩意儿。最重要的是龙湾遗址的介绍。那里即是楚王的章华台的旧址。“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里的人人都知道楚王好细腰的事。据说发掘遗址前,当地人也从不在那里种地开垦什么的,反而经常把那里作为求神问佛的场所。章华台有二十多个台组成,目前发掘了的有放鹰台,颇有规模气势,据说有一万多平方米,放鹰台旁有一条路为贝壳路,全为贝壳铺就。另有一特点是发掘现场的槽沟里挖出了陶制的下水管道。

从博物馆出来,又坐车去潜江图书馆,这里也临街,临街立着曹禺先生的半身像。进图书馆,有一三层楼主要为曹禺先生的纪念馆,三层皆有曹先生的纪念品,曹长在天津,一度为天津争为同乡,但曹在医院亲写“我是潜江人”短文,让潜江人很是自豪。“当年海上惊雷雨”,对这位戏剧大师,潜江人的自豪并非自觉,大师的文气在逼窄功利的市区里显得很是无用。这一点儿,似乎西人的教堂比我们略胜一筹,它们是教室和天堂的混合,总让人有陶冶和敬畏的感受。

看完两处,刚好十一点,安排我们吃饭,去一家街边饭馆吃饭。吃完饭,李刘陪我们去张金镇,离潜江市五十公里,一路上李部长小睡,坐在我旁边的黄副局长则谈起他对村民选举的感受。他有些怀疑农民民主的意义,最有民主意识的城里人不搞,却要农民搞。农民要什么民主,他们最要紧的还是温饱问题。他似乎是从农村出来的,“农村太穷啊”。黄对法律法规也有意见,这几年农民只顾填饱肚子,孩子失学也多,适龄入学生读到小学毕业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读到初中毕业的又没有多少。这样农民的文化知识低,中央的法律法规都是喝了洋墨水的人制订的,农民接受都很困难,依样画葫对农民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帮助。我问他觉得农民问题的最终解决办法是什么,他说乡干部太多,农民是不要干部的,农民要干部做什么,该交的交,乡干部的存在就是要农民养活的,干部还要活得比农民好。我说东部一些省市的农业搞得好,黄说那是他们有工业的支撑,不再是传统农业了,有了养殖,种植,深加工等多种经营方式。而我们这里还是刀耕火种的传统农业。我们的工业完全靠农业喂养,却一点儿也没有回报。农民光靠种地哪儿能生活啊。

到了张金镇,在镇政府里看到有人在外面晾哂腌鱼,一种江水里的白刁,中午我们已经吃过,肉质细腻,味道极好。还有腌晒萝卜,制作豆干的,黄副局长介绍一些菜,这是做辣椒酱的,用白刁伴着吃,几好吃啊。这种小镇让人一下子觉得地老天荒,我们剥落了层层的束缚,来到了自然之地。我们踩着了可能是历史展开以来一直有人类繁衍蕃息的土地,踩着了一直在化育万物大德称厚的土地。久在樊笼,今得田园。

张金镇的何副书记汇报他们做选举工作的情况。他们十一月中旬开始,按上级的要求,分成六个步骤实施,目前进展到第三个阶段,宣传发动,选民登记和推选村民代表,组织村民直接提名候选人。还有将于十六日进行的正式选举投票阶段,以及总结阶段。基本上中规中矩。如做横幅,张贴标语,市镇向每个村派出两名干部协助选举工作,开座谈会,培训会,公布选举公告。三十多个村共选出村民选举委员会成员四百多人,村民代表一千多人。李凡和李咏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下子让何书记、刘局长等人急了。

何说到会场组织的时候,说要确保选民凭证入场,非选民不准进入会场。问为什么,说是干扰因素多。这样做法不是说明自己有问题吗?争答说,农村太复杂,你们不知道,村村有欠债有亏空,如欠邻村的债,平时不易讨,在选举日就会组织人去闹会场,甚至抢话筒等情况。并说,中央委员选举时,无证时又让谁进去看了。问有无秘密写票处吗?答说有,并比划投票箱如何摆放,桌子如何围着。于是说那你们让我们看看不就行了吗?高亢的声调,你们不相信我们农民也是很聪明的吗?问起选务人员为谁,村里人员充任时,李凡提议应由乡里派老师或志愿工作者来做选务工作时,“那不行!”何坚决地说,选务人员搞鬼,真以为我们农民傻吗?李凡问,中央十四号文件提倡先选村委再选村党委,为什么不按中央精神来,反而都是先选村支部再选村委,为什么要规定一千五百人以上的村村支两委一共只有五个名额,何副书记说这是“根据本地”实际做出的决定,中央精神提倡村支两委一肩挑,而且允许村支两委的职属可以交叉,能够保证村委有三至五人。李说先选村支再选村委是违背中央精神的,刘何急了,中央只是提倡,怎么给我们扣这帽子呢?问那什么是你们的“本地实际”,何说我今天不解释。后来一再追问,刘代答,你们知道我们省的税费改革出了问题,现在也是关键时期,农村此时也有很多工作,冬季水利任务,等等,要选出村党支部只要十天就可以,而要选出村民委员会则要三四十天,如果先选村委再选村党委,农村里就没有干部做事了,就散了,很多工作无人管了。所以根据这一实际,才做出了这一决定。

刘在喧乱之际让何联系幸福集团,要他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子。因为我上午提过周作亮,多年前我为他领导的幸福村的工作发过稿子,据说物是人非,周从全国性的明星人物,已经移居深圳了。他的幸福集团已经为政府一分为五。我们去了华盛铝电厂,就是由周作亮搞的村办企业变成了潜江市的国有控股企业。

华盛的卫书记介绍情况,他们的原材料全是由外地运来,媒产自河南,铝则来自南方,所发的电力并入华中电网,铝产品则销往全国。铝厂投资三个多亿,电厂则投资八个亿,在相当长时间内收不回投资。我们说,好在这高息揽储的钱并没有像其他金融案里的情形一样白花掉,而是做了这么一个实业,似乎也有希望,算是潜江的纳税大户,对张金镇也有好处。这个厂离长江才三十多公里。我一下子想到了刘力群的沿江工业带和城市带战略。

从厂里出来,再去西湖村,这里半年前发生了村委主任王知海告状的事,他一度被罢免,媒体曝光后又得以任命,但干部们对他似乎很有微词。张金镇的一个副书记在这里协助选举。我们去村办公的地方,真是寒碜,远比不上我老家的村干部们享受。房子算是低矮的砖墙,里面的桌子土,看起来也是擦不干净地脏,墙上贴着村里的文件,政务事项,在房外的墙上则是财务公开墙,这个村一年的收入大约小两万元,支出却近八万。据说负债三十多万元。村支书是一个三十岁的复员军人,这次全票当选村支书,按两委一肩挑的宣传,他当选村委主任十拿九稳,他当候选人的选票在四百来张的选票里有三百多张,王知海只有五十来张。

我们要求去附近问几个村民,支书在前引路,他先找一个人,在门口喊人时,一个女的过来说不在,有么事吗?北京来了几个人问下子今年村民选举的情况,让他谈谈。女的说,他又不晓得问他做么事。支书就走到隔壁的人家里,这里的人家房子都建得极高,我的老家盖房子一般九檩十一檩的房子就可以了,这里大都十一檩以上。这家姓郑,我跨过门槛儿,就看到堂屋的地上坑坑点点,还没有用水泥倒地平哪。心里一黯,别开灯,就在外面说两句。李咏问他投票的情况,比我大不了多少的老郑对今年的政府选举工作表示满意,他上次投的是王知海的票。我问他为什么要选村官,对村官有么事要求,他说希望村官为老百姓办实事,我说什么是实事,你们现在还吃不上自来水,想要村官解决吗,他说村里也难,没钱。我们又去另一家,是村里果园的技术员,经济条件似乎好一点,但家里有老人,屋里仍不开灯;更能说一些,但回答问题差不多,也是说对村官的希望就是多为老百姓办实事,具体什么实事,却说不上来。问他觉得村委主任跟村支书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太懂。

我们去王知海家,他有两个孩子在外面读大学,房子略好,比同排房屋,是新建的,且高大,大约有四五米高,虽然是山墙房,家里却吊了一个顶,当然用的是土材料。李凡李咏跟他以前见过,要求跟王知海谈时支书回避,王开了灯在堂屋里滔滔不绝,刘局长踱了进来,跟我站着走着在屋子里看墙。李凡李咏则认真地听王知海谈这次的选举准备工作。大意是很多工作王知海不知情,轮到他时也突然,他的述职工作因此也做得简略,总之他很有意见。刘局长催我们快一点,并劝王知海有意见跟镇的李书记讲,心态放开一些,等等。我跟李咏讲,这是一个小姚立法啊,不过他这次选举没有任何力量了。这是一个牺牲掉的人。在党和政府的严密组织下,他想继续做黑马已绝无可能了。

回到镇上,吃饭,几道菜很好,野菜苔,跟种的紫菜苔不一样,腌鸭,腌鱼。饭后回潜江市,一路上李部长问我个人的情况。问我的研究工作,我的收入,我跟政府的关系。我如实讲一度做过副处级干部,后下海,我夸大了个人的收入,让他得出结论,你的意思钱不是问题,是的是的,我一篇文章挣上千元钱,在外面也能挣上百美金。你如何实现个人的发展,我说自己就是想做研究,跟政府部委机关合作做一些研究。李部长说你在北京观念跟我们不一样,我怎么也想像不到你怎么生活。打死我也不会离开共产党的铁饭碗。

到市区我问他们有无地方志,我谈起在云南思茅,在广西平南找县委书记要地方志的事。到宾馆,分手后到李凡房间。我跟李凡说真是服了你,居然跟这样的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李说跟他们就是要有技巧地磨合。黄广明来,姚立法来,姚上午也遇到了跟我们相似的情况,人大主任批准他下去看选举,却被选举办的人拖至十点多,选举已经快完了,他只好跟黄广明自行去了几个地方,在一个镇看时被请走。去董滩还好,那里的群众基础也好。李咏笑说那里就是姚的红色根据地。姚还谈到他收到的消息,有一个村今天投票,三个组的选民没有参加,他们拒绝的原因就是对选举程序有意见。还有一个村发生了改选票数的事。有一个村发票乱来,已经宣布作废了。李凡说,潜江这次选举还是较认真的,主要是有了姚立法,姚起了很大的作用。

2002年12月13日周五起雾天气阴冷

刘、李等约我们出宾馆到外面街上一家早点铺吃早点,地方小吃,一种是猪血、肝跟豆腐、粉丝等一起煨成一钵,跟随州差不多,风味独特。看到一家家铺面临街地上都有着摘洗好的小葱等蔬菜,小葱一青二白,令人心喜。

饭后去园林办事处,这是潜江市的城乡结合部,相当于我家乡擂鼓墩村归属的南郊办事处。园林办事处有四个居委会,八个村,人口近三万,农村一半多。这次换届选举工作由办事处直接指导。在书记办公室里,尹书记先给我们介绍情况,他原来在下面乡镇工作,也做过报社通讯员,对自己的工作还是较满意的,用他的话说,“问心无愧”。他说这里的村民居民的民主意识相对要高一些,因为他们处在敏感区域,农民的法律意识较强,他们对四种法较为关注:土地管理法、经济合同法、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和行政诉讼法。他们党委虽然有协助指导换届选举工作之责,但他们并没有包办,他们跟村干部也无亲疏关系,党委不找下面开会,开会不起作用,一切由村民自己办理,他们只是把各种结果进行登记备案。因此可以说,谁当村干部,群众说了算。当然他也承认,群众不好当,现在的干部也难做。十个指头有长短,而且税费改革直接牵涉到群众利益,群众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满意。

办事处直接负责换届工作的张主任也介绍了情况。他们印了六千多份村民组织法等小册子,一户一册,进行了各种宣传活动。整个进程也规规矩矩,而且村民为准备工作进行三次海选:村民选举委员会成员,村民代表,候选人。

这之后我们就去他们的马家台村选举现场,会场设在村小学。校门外即大街,应该就在市区内,大门栅栏关闭着,远远地看见操场上人声鼎沸,我们进去,里面就像庙会的戏台一样。台上的标语是马家台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届换届选举大会,两边是依法选举,珍惜民主权利一类的标语。主席台上还没有人,台侧则是选民登记处,选会人员正在紧张地计算村里十来个小组参加投票的选民人数。主席台前分开摆放了十来个投票箱,离投票箱一米远的前方则是一张书桌,书桌上面用红布把三面围起,变成一个写字间,这就是秘密写票处。离秘密写票处前一米,则是各个小组的选民坐成一支支纵队。他们交头接耳,虽然在寒冬里我们站着都感觉到冷,这里却还是显得热闹。孩子们也不少,他们串来串去,很是快活。要是有几只大黄狗,可能就是活脱脱的庙会了。不过这里是学校。

我们进去的时候,最边上的也就是一组的选民注意到了,坐在前面的多是年轻人,他们抽烟,私语着什么。李凡们去登记处问着什么,我就在那些年轻人旁边站着,最后坐了下来,问身边一人,他们这次选举搞得怎么样。他们说,可以,还可以。他们关心的是别的地方投票有没有钱,说是有的地方是五块还是十块的。我说可能,这要看各地方自己的规定。我问他们关心的是什么问题,大家说是失业,地被征了,他们人均只有一分地,种菜也不行。在市里做小生意,税费太高,比如麻摩,牌照就得好几千元。搞不起。我说征地的费用呢,他们说哪里说得清。问人头税还有吗,一个老人过来说还有,但一个小伙子说他不懂,税费改革早把这一笔取消了,老人说反正他还在交钱。

我拿出李凡的选举观察表,要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看看,他们几个凑过来看了两眼,说你找组织选举的人来问吧。不知何时刘局长来到我身边。我问一个小伙子他最希望村委主任做什么,希望他为我们做实事,什么是你们村里的实事呢?答不上来,说现在怎么晓得。

后来刘局长走了,戴眼镜的小伙子说你是个记者吧,中午我们村每人出一块钱请你吃饭,跟你反映情况,敢不敢。我说没问题,不用你们请,我来请你们吧。工作人员和巡视员来回穿梭,我站起来退到一边抽烟。随后去会场后面,踩着不太平整的土地,一千多选民,加上孩子,或站或坐,据说他们早上五点就被叫起来,集中到这里,我站在后面,他们有的望望我,又转眼空无。巡视员跟着我。书记也来到我身边,跟我讲他的经历,他对农村民主的看法。

主席台上有人讲话了,他后面坐着三个人。他介绍此次选举情况,整个村有多少人,有多少人因为残疾或其他原因无选举资格,多少人来,多少人受委托。1002名选民到场,245名选民托人投票。随后就开始投票了。村民代表领到投票证一队队地从头发下来,大家就或蹲或坐或围成一团地写选票。李凡赶来跟书记说,你们有一个问题,技术上的问题,没有什么人去秘密写票处写票。

我就去前面看一个村民代表站在投票箱前,选民前来投票,有人捎带他人的票一起塞进去。很快就投完了,村民代表把投票箱打开,几个组的选票混在一起,分三拔儿,分别数选票。最后有二十多张弃权票,还有几张废票。我又回到一组,问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他为什么不参选,他说下届,他要做村干部的话会做什么事,他说把学校旁边的一个铸造厂盘活,村里就有财力,就有能力做事了。我到另一个地方问一个选民,他说希望村干部能村里的路修一下,把有限电视问题解决一下子,有限电视的收视费最好减免。遇到一个老人,他有三个孩子,都在做农民,他是毛时代的村干部,做了二十多年的干部,自称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感叹现在的村干部比他那时舒服多了。他那时只是吃苦,他居然能说起当年做三线,毛主席说过你们不修,我用我的稿费修,你们不让我去,我骑一个毛驴子去。

李部长出现了。他跟我聊了一会儿,扯到他的孩子上去,说是想让他的孩子在武汉找一个工作就行了,他要让他的孩子考公务员。我劝他如果孩子自己愿意,可以让孩子到上海等地方闯一闯。我个人的看法是在武汉工作跟在潜江没有什么差别。当然也要让孩子学好英语等功课。

数完票的工作人员在黑板上开始念票唱票。刘局长来了,拉我们去吃饭,路上李部长说他上午见到黄广明了,黄要求采访,见市长书记,被他拒绝,黄拿出记者证、空白介绍信,李部长向他讲了中央的精神,他们《南方周末》作为地方报纸跨省采访要经该省新闻部门的同意,因为黄没有得到湖北省新闻主管部门的同意,他来潜江也没有跟市宣传部打招呼,因此他们不予接待,他是不合法的,他是不受欢迎的人,他应该马上离开潜江。李称黄记者聪明,三番五次要跟他扯到姚立法身上去,都被他拒绝了。刘局长的电话响了,说是在一个选举现场发现了一个中国改革杂志的通讯员,李部长接过电话指示搞清身份,如不是请他离开。

到小肥羊去吃涮羊肉,办事处的书记、主任也作陪,主任跟李凡套上,由啤酒改喝白酒,是他们园林办事处产的园林青酒,二十一度,据说不错。李凡跟主任很快各喝下一口杯,气氛热闹起来,李凡开始谈感受,大意是马家台搞得不错,只是有技术上的问题,秘密写票处的问题,李凡说他可以给刘局长支一招,选票应该一张张地发,发给一人,那人就去秘密写票处写票,这样一个一个地来投票,如能做到这样,整个程序就相当好了。刘局长说他们就是这么要求的,李凡不信他们的实施方案有“一个一个”的字样,因为涉及到法律问题,李咏插话说她学过法律,你们潜江的做法才是不懂法,刘局长急了,你说你学过法律,我说你学的法律是狗屁,她要手下去车上拿她的材料来。李凡赌他们没有对秘密划票的实话细则,没有一个一个几个字,愿赌一瓶园林青,最后双方加到十瓶。材料来了,实话细则一条一条念起来,李凡和张主任都喝得有些多了,我们在一边吃得差不多了,纷纷站起来休息,劝和。刘局长自己逼着李凡喝酒,说一杯你得喝吧。我要求代喝,李凡坚决不同意,最后一口气干掉。而张主任喝得也不少,脸色桃红,仍跟李凡以交情感情让李凡对园林办事处的选举工作和刘局长的工作表态。酒话令人绝倒,旁人及身边的书记一再劝她吃饭不要扯工作了,她仍然纠住不放。我一下子想到自己也曾有此状态,是不好看,却又是这种场合下的一种必然状态。

我们好不容易离开。赶到马家台小学,那里的工作已经结束,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清理现场,他们还没有吃中饭。廖广诚高票当选村委主任,他也是村支书,是一个穿着西服较为修饰看起来也能干事的中年人,我给李凡等人拍了几张照,又去跟新当选的主任聊了几句。

回宾馆休息,已经两点多了。我把包放到房间就出门找书店,一路走,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瞎碰一气,这里的街道都比随州的要宽敞,街边的小店有武汉广州的样子,一楼全是开放式的小铺,以小饭馆、修理铺、影像出租店、装修材料店、五金店为多。这里的人居民已经在置备年货了,很多铺面门口的走道上,都挂着他们腌制的鸡、鱼、鸭以及灌肠。也许随州也是一样。只是还没有如四川等地已经将其产业化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书店,多是新书和学生用书,又继续往前走,找到一个大书店,仍是近几年的新书,学生用书,杂志,和音像。杂七杂八,什么类型的都有一点。当然,社会科学的很少,科普类的也少。到另一个名为江汉书店里还是一样,没有什么特色,问店员有没有卖旧书的书店,一旁的一个小伙子说只有一个摆地摊的地方,并走出书店详细指给我看。我就再走,一直走到市中心医院,在其附近的一个三角地带看到几个老人下棋,旧书都摆在地上,一摞摞地看,没有什么内容,多是近二十年来出版的书刊,但褪色了,倒也是,二十多年也算古旧了。我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本十一年前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勃洛克抒情诗选》,去路边问摩的,到潜江宾馆多少钱,答曰两毛钱,就上车回宾馆。

在房间里看书,困极,睡了一会儿,民政局的办公室主任来叫我们去吃晚饭。他跟我一人聊起我在北京跟什么部门熟悉,我以为问工作,他最后说他孩子在武汉读的大学,学的音乐理论,现在武汉一学校教书,特别想到北京去生活工作,问我有什么关系。我和李咏都说这种情况要到北京进学校很难,刚开始很苦。主任倒是支持孩子的想法,我把自己的名片给了他,说有事可以联系。事后才知道,正是这个老实的主任在姚立法“偷”文件一事后对新闻界作证。

吃饭期间说起以后的情况,李部长和刘局长都觉得我们该看的看了,李凡问董滩什么时候选举,答说由于那里前天才公告候选人名单,所以得二十一日以后才能选举。大家由此说到那里的曾子强,刘局长对这位农民极为不满,说他太不讲卫生,衣服脏乱,头发蓬松,虽然想做好事,但能力根本不行,他完全听姚立法指挥。李咏说董滩太穷,负债就有近二百万。三千多村民,生活极苦。

分手后回到宾馆李凡的房间,李咏给我介绍说董滩也确实复杂,太穷了,原来有一百五十多万的村集体经济,曾子强接手做村委主任时却已负债一百五十多万,至今没能清账,村委也不能为村民做什么事。曾子强所做的就是让村民这两年没有交税费。为此得罪了不少人。李凡说民政局不愿我们去看董滩,在那里姚立法有非常好的群众基础,今年华盛顿邮报的记者秘密来到潜江,姚立法带他去董滩,影响非常大,这份美国的报纸报道的第一句话就是,董滩的农民夹道欢迎,我们在这里受到了英雄般的接待。

过了一会儿,姚立法和黄广明来了,姚立法带了一个村民,就是今天被驱赶的中国改革杂志社的通讯员,他给我们讲有关情况,他是一个村里学校老师的爱人,村里选举,他听说有中央台记者采访,就去找记者反映情况,被强行驱逐。姚立法则讲了他今天的情况,他去一个叫梅嘴的村子看选举,离现场一百五十多米的时候,转来转去,想进而不可能,就到附近一家,看到里面只有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就说自己是城里来的,想上他家的屋顶去看看选举现场,上去后无法看到现场,就下来,被回到家里的女主人发现,以为他要偷东西,他解释情况,女主人喊来巡视员,姚立法只好公布自己的姓名,农民辩别真假后高兴不已,要带他进会场。但很快来了一拔儿人要来揍他,说他姚立法就是来破坏选举的,如此被派出所的人带到警车上,开走了。

姚又讲今天得到的一个情况,说潜江市有关部门向省里通报姚立法偷文件的事,准备对姚进行刑事拘留处理,被省里批评,人大代表偷政府文件被拘留,这不是笑话吗?姚还说他今天无意发现了一个潜江的丑闻,有人跟市组织部串通,私自印十六大报告两万多份,定价两块三,由组织部购买散发。姚立法还说他这次竞选省人大代表,因为市里改了有关规则,几无成功可能。

回房间休息,想到姚立法孤身一人在这里所做的工作,真是难以言喻,因为有了姚立法,潜江此次的换届选举工作确实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而我们一方面为政府接待,一方面跟政府各级官员痛骂的姚立法暗中联系,真是无以名状。

2002年12月14日周六大雾

早上去李凡房间,李部长、刘局长都在,正为一件事恼火,他们来时,遇到服务员说有农民模样的人找李凡,李的房间未开,农民在外面转悠,被他们逮个正着,原来就是昨天的那个农民通讯员要来再找李凡反映情况。

上午到渔洋镇去,跟刘局长、李部长坐在一个车子里,无意中聊起宣传工作,我给李部长讲起国务院新闻办主动出击的例子,赵启正改变思路,组织人到美国去进行文化艺术等交流活动,从而改善中国形象。李部长则说他们有这种想法,主要是跟北京媒体驻武汉的记者们联络。紧接着他们对《南风窗》的报道很不满意。认为记者偏听偏信。说姚立法不像话,不务正业,身为实验小学老师,从不上课,却成天钻营,以前还算要给老百姓做点事,现在只是要把潜江的负面工作往外捅,想出名。刘局长把省民政厅马处长对姚立法印宣传村民选举办法小册子的批复意见给我看,马处长在公文上的意思主要有三点,指出人大代表对村民选举这类工作只有监督权,无指导权,指出姚立法的小册子跟村民组织法和湖北省的实施办法有相违背处,提醒潜江市在具体指导村民进行换届选举工作时要注意按规则办事,发现问题及时纠偏,至于姚立法印小册子是否属非法出版物,应由有关部门处理解决。李部长则说姚立法搞的一套独立党的领导,他之所以还能折腾,是因为在他怂恿下,一些村一两年都收不起来提留,老百姓被他蒙了。姚立法曾跟有关领导要价说,只要满足两个条件中的一个,他就不搞了,一是让他做市人大常委,二是市里提名他做省人大代表,他做了省人大代表,就不揭潜江的底了,就搞周围的仙桃。光听下去不是事,我说我在北京也听了不少关于姚立法的事,他也不是有人宣传的那样十全十美,我建议李部长跟姚立法心平静气地谈。李刘异口同声,谈了多少次,一百次了,还谈么事,谈不拢。我说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矛盾太尖锐。

这样一路以姚立法为话题,就到了渔洋镇政府,挺漂亮的三层楼,据说是由市里各局捐款盖的办公楼。潜江市的十几个乡镇,只有两个镇没有像样的办公楼,它们也穷,就由市局机关捐助。听镇党委书记汇报换届选举情况,基本上跟前两天听到的情况大同小异,不过我的一个本家,叫余启新的副书记讲到现在要全面建设小康目标,农民重点增强法律意识和科技致富意识时,我异想天开,想到短短的二十年,农村已经进行了若干次动员了,用我借古代历史的话,农村也改元多次了,最为明显的是八十年代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随后就是让少数人先富起来的发财光荣时代,现在又是小康之年了。

渔洋镇曾有过严重的问题,前两年他们也非法撤换了八个民选干部,用他们的话,教训深刻,这一次充分尊重群众的意愿。李凡提问他们搞没搞过竞选演说,答复说是多数没有搞,李凡问为什么不搞,不安排,民政部规定要有这一程序,书记们解释说,解释说的时候气氛就显得微妙了,他们解释说这一次税费改革出问题使得他们的工作量特别大,对农村人来说,多数人都怯场,怕丑,让他照稿子念不好意思,脱稿子讲又讲不出名堂,效果反而不好,所以没有做统一规定。李凡问他们安排了没有,答说没有,回答的时候已经很紧张了,他们一再强调乡里乡亲的,搞这种东西老百姓怕伤害感情。刘局长说话了,她说李凡不要硬在细节上做文章,知识分子设想的一套东西,演讲,串门,田间地头,设计出来对村民来说意义不大,村民的经验素质没那么高,当众讲话很难的。李凡问他们为什么不做安排。刘局长急了,站了起来,说你怎么这样说话呢。声音越来越高,李凡一下子拍了桌子,你要不要我们提问题,你这样还让我们怎么说话,我们不听了,不看了,走。起身走出会议室,李咏也跟着说一句你们这样我们不看了,也跟着出去。

我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虽然前天和昨天已经小有感受,局面如此之僵,大家都不说话,两个书记都赶着去劝李凡,李部长看着我不做声,刘局长仍是生气,我笑着对李部长说,圆圆场吧。我和另一个市里的干部下去,他们对我说,刘局长压力太大了,大家都盯着换届选举,以前又出过事,你们理解一下。又说,刘局长都规定了,竞选演说也做了安排,并拿出一份传真件来让我看民政局的文件,说是他们下面的工作没做好,让我劝劝。

到了楼下,出办公楼,李部长也下来了,他们劝李凡,于是又一起去看选举现场,刘局长没有跟来。镇里王书记跟我介绍情况,他是一九七一年出生的,毕业于湖北大学,较为干练。我问起他们有多少人外出打工,说有四千多人,占镇里人口六分之一,据说一年汇回来的钱有二千万。但这两年外出者不多了,不过这里的农民完全靠种地为生,仍很穷困。从车窗里看外面,一望无际的平原,想到这里是鱼米之乡,民生如此凋蔽,实在是难受。

到了新台村,他们是在村委办公楼前的操场上选举,这里本是原来的村小学,但计划生育后,生源少了,镇对小学进行了合并,这所小学就空了下来,成了村办公楼。老百姓都坐在凳子上,一个一个地领票,写票,比较乱,在乱哄哄的气氛中,选务人员喊着选民的名字,选民上来划勾签到领票,然后到教室前的走道上写票,桌子上没有什么东西遮掩,倒写着秘密写票处的字样。我去一个选务人员旁,看他喊一个姓万的选民的名字,半天才有一个女人上前来在委托表内写上名字,委托事由上写有有事,委托人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领票,去写票。后来听说这种一个一个的做法是昨晚民政局里打电话叮嘱的。

我拍了几张照片,这里比昨天的马家台穷得多,虽曾是学校,却是典型的农村景观,杂树丛生,操场高低不平,有两个水泥乒乓球台,孩子们正是玩闹,黄狗、花狗、白狗,四五只狗在人群和孩子们跑来跑去。刘局长来了,她说民政部的何主任也到了潜江,聊了几句,我们就分开了。很巧地问到一个村民,正是主任候选人,他四五十岁了,说以前干过村委主任,本不想干,这次却被推选为主任候选人。旁边的人说他是种田能手,我说光种田也不解决问题啊。我问他想过要做哪些事,他笑嘻嘻地说要搞一些多种经营,种果树,西瓜,养鱼之类,也说了要搞一个加工厂。

十二点半了,我们回镇上吃饭,就在镇政府的办公楼里,刘局长和李凡坐在一起。饭后回潜江宾馆。休息。到四点半,李部长打电话来,我们去李凡的房间,姚立法,刘局长和李部长等人都在,还有民政部的何主任。坐了一会儿,姚立法说要走,有人说一起吃饭,我推了姚一把,他也就坐下。

坐进车里,刘局长、李部长很是别扭,在客套之下要跟姚立法一起吃饭了。我们去泽口,那里就在汉江边,有十来个饭馆,岸高出江水十来米的样子,据说大洪水的时候,曾淹到岸边。我们一下车,就有七八个农村妇女围过来,背着板凳和用具,要我们擦一下皮鞋。我们不擦,她们仍赖着,待看到我们确实无心擦鞋,也就怏怏散去。江边有几艘大船,改建成水上乐园,系私人经营的饭庄。我上去看了一会儿,又去附近转悠,看到这里有一个水位站,江边有层层立着的水尺,系钢材打在由江水而上的水泥石级上。又有巨大的取水泵。一个水位观测站,一个临江的高台,倒成了一个小小的经济体。十来个饭馆里灯火通明,有五六辆轿车停在这里,不知道他们的经营如何。

我们吃的可称得上是全鱼席了,如果没有几盘素菜的话。泥鳅、白刁、黄拉丁、鲢鱼、财鱼,有九盘鱼,味道各不相同。姚立法和我坐在一起,他以惯常的恭敬,听着李凡、刘局长们高谈阔论,最后终于以敬酒的方式,姚立法跟刘局长喝了酒,李部长虽跟刘局长一样喝茶,却拒绝姚立法的敬酒,不过敬酒交叉几个人来回,话题转到姚立法身上,李凡让李部长为姚立法的小册子表态,李不表态,又让刘局长跟姚立法不要计较太多,共同把事做好。李凡总结潜江换届选举,以为可以用上下合作来形容这一独特的经验。刘局长也就把话说开,她对姚立法还是很公正的,别人说姚有政治野心,她不说这话,她只是认为姚有政治抱负。她跟姚立法还是有历史关系的,她的爱人跟姚立法等等的关系。刘局长说她确实也觉得姚立法做事有些问题,不要把潜江的事往外捅,只要她在局里,无论姚立法有什么要求,她一定见面,能解决就解决。李凡说起偷文件,请刘局长以后有什么文件给姚立法,刘局长说她的真实的顾虑,有些文件还真不能给姚立法。刘也说了她到北京民政部受批的事,因为姚立法对外宣传潜江的事,使民政部树立的模范成了反面,无论是潜江还是民政部都很难堪。

晚上又有一个老新镇的村民来反映他们前天投票的情况,完全违法操作,村里871个选民,早上八点钟去选举现场,十一点还没有开始投票,在选民登记、领票等问题上有很多问题,候选人的弟弟发票,少了41张票,老百姓不满意,说弄虚作假,罢选了。镇干部又要求下午三点钟再选,并让村代表把自己小组的人喊到现场去。到场的其实只有134人。发选票时,候选人的弟弟发票,发票顺序不对,给有的人发五张票,六张票,有的人还领两次票,投票结果有424张票,仍未过半数,干部却宣布选举结束。

村民说他们很多人家里根本没有选举小册子,也没有村民海选等过场,他们的候选人不是村民推选的,而是村代表推选的,村代表则没有经过开会讨论等程序;村民选举委员会的成员也是党员开会指定的。我听的时候,才感到一个村的选举确实有很多操作细节上的问题,而这些农民就为一个两个细节奋斗不得,让人欲哭无泪。我在纸上随意写下了一个句子:笔下的一句话是活着的人的精神,是无告无助的炼狱之门,开门吧,芝麻。

李凡在讲村民选举委员会应由政府办理的时候,(他觉得村委会必须由非村的人士组成,有志愿者,也属于政府行为;像海外的选举一样,每一级的选举由上级政府派人和地方上的志愿此一工作的学生老师们组成选委会),我在想着芝麻如何开门的问题。我在想为什么那些出外打工的人不能回援,他们应该是开过眼界的人,他们的不在场,让留在村里想做点好事的村民更孤单无助,至少让选举操作上都无法敲开选民自信自立自选的大门。但昨天和今天,我对自己的反省也一点儿不少。我们其实跟这些兄弟们一样,无助无力。我们处在他们的位置,不比他们做得更好,我们在大城市里,我们自己的权利也同样没有争取。

吴思说的合法伤害权,在法学领域,也许叫自由裁量权,是无监督制衡权力社会的核心内容,因为我们来到这里,我们有潜江之外的言论权,这构成了对潜江人的合法伤害,因此他们必须接待我们;而对南方周末的记者伤害力更强,他们启动制度的力量来宣布其报道的非法。这里有极为精到的成本计算。

2002年12月15日周日多云

上午去周矶办事处,这完全是一个农村乡镇,不过因为有江汉油田的企业,靠油田而吃油田,较之其他农村地区,经济稍微好一些。农村人口两万五,城镇人口一万多,共有三万六。据说一年上交税收一千多万,含农业税费四百多万,我心里算了一下,农村人口两万多,共六千户,平均每户年交税六七百元,而加上农村里各种地方摊派,种地一年真的只能够温饱。我想到淮生所说农民为农奴的话,这样的农奴辛苦一年,算来算去还欠政府的。

仍是先听汇报,书记滔滔不绝,我有点服了,乡镇干部大抵能说会道。不过,他们也只是学会了用大道理来演绎村民选举,用党的领导、民主、胡锦涛最近的讲话、基层政权的长治久安等等包装了村民自治,我总是觉得他们用几小时的时间说的话,只是学会了从不同的方式角度来背诵村民选举的一套规则。我非常想听他们能从经济、民生日用、民权民心的角度讲一讲三农问题的现状和解决办法。但村民选举完全成了政府动员并支配农村的德政,这是一种奇妙的混合,它标榜的是民主法治,对农民却是以施德政的面目自称自赞伟光正——这是你们的权利,我们给了你们这一权利,你们要珍惜这一权利;而在操作的时候,表面上是村民自我管理自我投票,实际上是法制行政的力量无孔不入。

我在判断村民选举的现状,我对这里富庶之地的人的贫穷有一种无缘的疼痛。听汇报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杜甫的绝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多好的场景,只是我的农村已经失去了这种自然状态里的生活。听汇报觉得这种办事处好像做得比前几天更认真似的。黄场村村选委员会发布的公告也在十天半月里显出斑驳的颜色,为迎接我们的到来,估计昨天又用大红纸抄录了第一至第七号公告,贴在一起供我们看一眼。

听完汇报,去黄场村小学的选举现场,这里刚刚开始,九百多个选民似乎到了不少。跟新台村的现场差不多,不过黄场村小学还在使用,故这里显得干净敞亮一些,学校外则是绿油油的田地,萝卜、花菜等冬天里的蔬菜还是种得不错的。我们去时,市里政协的一个办公室主任也在这里,他们是这个村的观察员。我进去第一个聊天儿的人居然是一个从哈尔滨打工回来的小伙子,说是春节过后还要去打工的。问他参加了几次开会,他笑笑未答。

我又跑到会场中间去,那里有几个人站着,我跟他们站在一起,不怎么显眼。李凡等人在主席台附近,看大会主席介绍了选举情况后,就是主任候选人上台发表演说,第一句话让我莞尔,他说的是在党的十三大代表大会的精神指引下做好本职工作,我怀疑听错了,听旁边的人议论,大意开同伴的玩笑,你能把三个代表的每个代表背起来,你可以当市委书记啊。接着是候选人说他要为老百姓做实事之类。一两分钟就完事了。他起身要走。李凡让他坐下,接受大家提问。主持人就问有无提问。还真有人提问。这一下子热闹了。选民们纷纷站起来着热闹。不过候选人答复时一下子就把话说得极为利索。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知道他在说做事要实事求是之类。我问旁边的人有什么要求,如提问会提什么问题。得到的答复是没球用。两个老人则主动搭话,话说得急而短促,这种句子如机关枪的一梭子子弹又一梭子子弹打来,让人反应不过来。我只听懂了几个单词,但猜出是说当官的不为老百姓办事,不修路,不修桥,两座桥根本过不了板车,怎么运东西卖东西。我就说那你们怎么不都选自己信得过的人。答说不管用。我又问两个主任候选人有什么不一样。答说没什么不一样。我蹲了下来,跟他们并肩而谈,他们要我坐,我说你们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很好了。他们说结果早就定好了。我急了,那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他们说共产党的事不就是要我们走过场吗?我就问一个小伙子开了几次会,他说就今天一次。他是一个司机,搞运输,没有代表性;我又问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开会,但他是做生意的。终于问到一个年龄比我小相貌比我大的农民,他也说是第一次。我心里极度震惊,问你没有提名主任候选人吗,答说没有。那这是怎么搞出来的。答说是他们自己搞的。我缓缓气问你们村里不是有节余吗,你们的钱都干什么了,答说修了村委办公楼,也修了一下小学校,别的就没有;路呢,路也不是他们修的,好一点的路都是油田修的。

李凡向我招手。我走到主席台前,他悄悄地告诉我,一组的选民据说有九十多人,他不相信,让我待会儿盯着选票。我就走到一组去,问他们选举怎么样,说很好,说有几多选民,说不知道,问开过几次会,他们不说话,说这些事村干部清楚,问他们就可以了。我问一个村民,听说你们的路都是油田修的,他说不是,是村干部们修的。

开始投票了,我走到发票员身边,看到一个选民手里居然领了六七张选票。大部分领了四张。李凡也赶过来。问是怎么回事,说是委托,有委托证,为什么委托两张以上,说都是一家人。我看着登记表上,六个名字后的空格里由上而下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人共领了六个人的选票。又走到另一个组去,这里比较聪明,无论领多少张选票,他们只在选民名字后面划勾。

会场上乱哄哄的,秩序完全乱了,各小组喊着自己小组的选民。绝大多数都写两张以上的选票。四张选票一起写是常事。我到不同的组里问情况,只问他们开过几次会,回答不一,一些人今天只是第一次,一些人说已经开了好几次会了。我快要挨着问人了,对选举满意不,答说挺好。问到一个村会计,说起程序来倒也像是很懂规矩,似乎村里是由各小组召集选民开会决定的各种人选。问一个村民,晓得村里有多少钱,答说不知道,问晓得村里钱干什么了,答说不晓得。我问不是财务公开了吗,答说他们那些表格看不懂,反正只晓得有钱花掉了。

我又找到先前的一个村民,怎么有的人都说开过几次会了,答说那是他们一伙的,问怎么有的人说是村干部修的路,答说他怎么修路,是他自己修,倒点子媒渣子在路上就算修了,还不晓得钱拿了多少。我大为吃惊,不再问人了。跑去看选票。

看到人们如何写四张选票,一样的结果。到教室里看秘密写票处,有两个人站在旁边教人写选票,两个主任候选人的下面格子里要划一个圈划一个叉,三个主任候选人的下面要划两个圈一个叉,两个委员候选人的下面要划一个圈划一个叉。我看到一个比我小的小伙子走进来问了如何写票,就把手里的四张票拿出来,我问四张票是谁的,答说包括媳妇和父母的。我看他弯下腰划票,圈叉圈圈叉圈叉,下一张重复,下一张,他看了一下,叉圈圈圈叉叉圈,他还小声地自言自语,平衡一下,下一张,圈叉叉圈圈圈叉。我简直是绝望了。这是第五届的选举。我不再观察,我开始像那些市镇里的观察员们一样站在一边观察整个会场,心里很是空虚。

在催促下李凡李咏才离开会场,快一点钟了,坐车去镇政府吃饭。饭后李咏要求看提名候选人的登记表和选票,倒是一塑料袋子材料,打开,确实是一海选模样的选票,确实有不少选票写下的名字。只不过我心里已经不信。

回到市里,已经快四点了。回房间里看了电影《海豹突击队》的下半集。熊伟打电话来,说来不了了,北京也下大雪了。

晚上吃饭时,饭桌上不知怎么说起话来又攻击起姚立法来,说姚立法不像话,动机不对,不是为农民为党做实事的态度。司法局的杨局长似乎是一个很有思考能力的人,他对农民打工后把土地抛荒很有意见,认为是村集体所有这一权利被削弱,应该落实村的土地所有权,他以为物权法至今不能出台也是跟土地使用权有问题相关;但他又说农民把土地转租不可能,因为前几年种地赔本,无人会租,所以村集体出面转包可以不至于土地抛荒,但这样一来村民回来后又不愿意自己的地被村里转包,等等。杨又说姚立法对村民选举动机不对,据说姚立法说过选举就是猫狗政策,选上猫就是猫选上狗就是狗,太有问题了。

晚上跟李咏李凡去网吧一条街上网。

2002年12月16日周一晴,下午小雨

早上李凡告诉我因为昨晚提的要去董滩看选举的要求,民政局深夜开会,到十一点,决定不让董滩今天选举。吃早点时我们要求,既然董滩今天不选了,我们也不想去张金镇,能否去一个先选村委再选村党支部的地方看看。刘局长就联系属下,定好我们去彭鲁村,说是中央台的记者也在那里。李部长先跟我们一起去彭鲁村后来又因父亲病危回去了。

彭鲁村已经选了村主任,今天正是党员正式投票选举书记的日子。我们去村办公室,那里原来也是一所学校,操场上还有刚选了村委主任的痕迹。教堂外的墙上贴满了选举公告。我们看来看去,一下子看出另一种问题了,村民选彭宣春为主任,何家好连委员都没有选上;在村党支部的两推一选中,村民推荐彭宣春的票数有13票,推荐何家好的票有6票,而党员们推荐彭宣春的票数有10票,推荐何家好的票有11票,结果书记候选人却为何家好,副书记候选人为彭宣春,且是等额选举。

中央台的两位女记者,一高个儿记者在操场上,一记者扛着机器在教室里录像,党员们正在教室里开会,我们在外面看出了问题,就问在外面的村民。你们这次选举怎么样,你们的主任得了多少张票,答说不知道。我一听心里凉了半截,难道又是一个虚假选举,看样子不像啊。因为这里跟别处不同的是,不仅发了公告,也把所有选民的名单抄录贴在墙上,而且把候选人的简历介绍张贴在墙上。有一个村民嘀咕说都不是上面定下来的,经是好经,被下面人念歪了。这一下子民政局的副局长以及刘局长来问怎么回事,李凡就找他们要村委选举的记录。我问到一个散会出来的党员,他说选举还可以,至于书记候选人,他投的是何家好的票;李咏过来也问起他问题,后来他们俩走到一边谈,李咏边问边录音,刘局长也凑过来听,李咏让她回避一下,刘局长不同意,两人吵了起来,李咏李凡非常生气,说不看了,甩脚要走,刘局长很是委屈地说自己可以旁听。这时出来的记者也开始拍操场上的热闹。

我抽了一支烟,看出教室门口正一个个领选票投票的党员,听到一个人喊彭宣春的名字,就牢牢地记住了他。待彭领了选票进入了教室,我也就随着进去,看他投完票,我就说有事想问问你。我拉他到教室后面的院子里,问他是否是彭宣春,刚当选主任,他说是,问他得了多少张票,答说不知道。我急了,你怎么不知道,你没参加选举大会吗,他说不在场。我后来才明白农民回答问题多半是不过脑子,信口而说,所说只有一个意思,不承担责任,也不愿行使权利。我多问几遍,你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当选的票数,总算明白,他参加了选举大会,投票后去看病了,得票数说不清楚,就是别人告诉他他有三四百张票,当选了村主任。我看他穿得非常一般,觉得似乎是个老实人。为什么村民选他,而上面执意要让何家好当书记?我就问他对何家好怎么看,他说听上级的,不过他对何家好很了解,是个好人。这时李凡李咏从前面的操场上过来了,我介绍说这是彭宣春,他们开始向彭宣春提问题,为什么书记候选人是何家好,答说是上级决定的,我问了一句他们村里负债多少,答说有二百多万,不过都是九九年以前遗留下来。这时有一个像是乡村混混儿模样的人,他穿着倒是讲究,一身皮衣,站在教室门口,蛮横地喊彭宣春投票,还说么事说。彭宣春赶紧走了。

我们进教室,党员投票已经结束,开始计票唱票了。去操场上,李咏们碰到了熟人严清金老师,原来他就是这个村的,他是一个老党员,父亲是老红军,解放后打倒了。严一辈子教书,整整四十八年的书,现已退休,他是姚立法的朋友。严对这次村支部选举非常不满意,说不是党内民主的体现。我们问他,中央台记者也把镜头对准他,这次村委会选举怎么样,他说实事求是地讲,村委会选举还是可以的,一切都按操作程序来。他只是对村支部选举不满意,他并不是对具体人有意见,他觉得何家好也是一个好同志,只是从群众的意见出发,他不适合作书记,至少不应是唯一的书记候选人。

我跑到教室里看党员唱票,二十三个党员到会,何家好得书记票13张,彭宣春得书记票17张,另外还是有党员在等额之外拒选何家好为书记,并把彭宣春提名为书记的四张票,其中两张票因技术问题作废了。

教室外严清金老人成了中心,民政局副局长在他一边一声不吭,严老说村支部选举不是民意,是官意。这时董滩村的一个村民也来找严,说是早上有七八百村民去开会,镇里来人宣布说今天不选了。严清金则还是对彭鲁村的村支部选举不依不饶,后来说到细节上,严老说这种选举不符合中央精神,中央提倡先选村委再选村支部,当选村委主任者,如是党员应在当选后由村支部选举中选为党支部书记。高个儿中央台记者拿着一本杂志要来扣字句,她念到中央提倡先选村委再选村支部一段,说怎么理解提倡一词。严老脱口而出,他理解的提倡就是要这么做,中央的计划生育政策,提倡一胎,控制两胎,严禁多胎,实践中就是一胎,严又说了一个中央提倡的政策,令人叫绝。老人的反应敏锐不说,对政策文件的了解也如数家珍,虽然博雅的人或正人君子们会以为老人太偏执。高个儿女记者又提了一句,那么我们能不能把提倡当做一个过程。严清金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已经很成熟了,为什么现在就不能搞,他们有什么理由把民意搁置一边,让一个连村委都没选上的人做书记。高个儿记者不再说话。副局长问,这么决定书记候选人有什么影响。严肯定地说,让群众寒心哪,老百姓不相信你了,你的选举虽然多,老百姓觉得只是形式,主任书记的民意不同,至少也会在群众当中千万混乱局面。

我后来才对严清金纠缠的规则有所理解。当时我对他攻其一点儿的说辞也不以为意,就在操场上看准一个人,把他抓到学校外的马路边,问他对书记的这种选法有什么意见,他说不就是强奸民意吗,不管老百姓有什么要求,权力还是被上面掌握着。我问他对彭宣春的印象,他说彭原来是副主任,后来因为减负精减干部,他又兼六组组长,在六组搞了一年,六组的农民收入在整个开发区都算可以的,彭也为老百姓做实事,对有困难的农民主动帮助,等等,说了不收。看来何家好人虽好却无能力,彭虽无上面的关系但心善也有能力。

我们回到宾馆,民政局让组织部找一个人来向我们解释彭鲁村的做法,他们要一起吃中饭,李凡说回房间说。在李凡的房间里,组织部的官员也没解释什么,只说党内选举有党的规矩,问李咏是不是党员,要她好看看党章。谈话很是艰难。我们推说不吃饭,要休息,就回房休息了。

快到下午一点钟,李凡来,一起去外面吃面条,我先吃完,到外面会账时问了一下他们挂着的灌肠多少钱,答说十五元一斤。坐车到姚立法家,姚住一楼,家里的地上堆放了不少杂志、报纸,他给了我一份有关他的介绍。傅国涌从浙江给我打电话来,说是没收到书。李部长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要来接我,我说在外面逛街,他问我在哪里,我吱吱唔唔,说附近有一个“吴东英美容院”,又问李凡是否在一起,答说不是,又赶紧说你不用来了,我就在外面逛逛街,晚上不是要见面吗?我跟李凡们说了这一情况,他们笑说要拉拢我,不敢给李凡打电话,李咏赶紧把电话关了。我则开始想调手机到忙音状态,找来找去最后把手机的线路切换了一种状态。

快到三点,我们跟姚告别,坐车去彭鲁村严清金家。这个村从外表看很穷,离市区不远,却只有一幢像样的房子,正盖着的两层楼房,其他的房子,都是八十年代初搞社会主义新农村时盖的,一片青灰色。从一排房前走过,看屋顶外墙经风经霜,日晒雨淋;望进屋内一片昏暗,隐约看到一家屋内家徒四壁,一家屋内男主人独自枯坐,一家屋内不矮的门槛过去是一片碾压的灰土地面。

严老师家门口已经有好几个村民了,原来董滩的选民在这里我们等着我们。他们的年龄多比我大,一如我的父兄,看着他们,心里生起无由的酸楚。他们向我们讲今天的情况,今天几百人集合开会,镇上的干部来宣布不准今天选举。

村委主任曾祥均,他是这次村委主任的候选人,稍微年轻一点,但也就是他的话最难懂,说得太急太快,如同我的三哥。其他几位多提醒他说话慢一点,在互相补充提醒的讲述下,我听懂了事情的经过。昨天下午四点多,村选举委员会开会,镇里一贯作对的王少鹏副书记也当场同意,董滩的正式选举定于今天举行。结果今天紧急通知发到镇上,镇上去大会现场宣布不得选举。这么两句话,确确实实地,是几位村民各自心中的千言万语。

他们也学会了新的工具,一个老人把他带来的材料给我看,一份打印好的今天大会的议程,一份潜江市村级组织换届选举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紧急通知,两个人商量说复印一份给我们,我说不用了,我抄下了这份通知,大意说董滩的正式投票选举日应在12月22日以后,选举结果才有效,如果在此以前进行,选举不合法。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三位妇女。十多人把我们三人和严清金老人围在一起,太阳还在,无风,在室外聚谈,倒是暖融融地。我一再地想到这场景的美妙和沉重。李部长再一次给我打电话,我的手机还管用,他问我在哪里,我说还在街上。他要车来接我,我说不用。随后就把电池拔了下来。

村民们想知道如镇上强迫他们在12月22日搞选举怎么办,他们自己想罢选。我们也不能给予肯定的答案。我们说的原则只能是要牢牢地把村级权力抓到自己人手里,不要让贪官污吏们得逞。话题不知怎么一转,转到贪官污吏上去了,严清金老师开始讲解他知道的中央和省级政策。他提到俞正声来湖北做省委书记,说俞书记感到政府的政策在湖北难以上传下达,落实贯彻,于今年10月20日由省人民政府发布了一个《关于确保农村税费改革政令畅通的紧急通知》,这一通知在当天的《湖北日报》农村版上头版发出,印900万份,免费送达全省900万户农民手中。但就是这一通知,潜江市却没有发到家家户户手中。董滩的村民没有,彭鲁村的其他几个小组没有,一组的村民有这份文件,是因为这里稍微靠近公路,怕省里检查团来这里检查,同时也因为严老师在这个村里住。严老师把这份文件拿出来跟潜江市的文件相比,指出市里违背省里的精神,省里明确说农村税费改革中两税两附加摊在每亩土地上不应超过100元,市里去说成是一税一附加不得超过100元;省里明确说到了水费,一事一议费,如水费以每亩按两公斤稻谷折金代收,但潜江市执行起来不是这么回事。一个董滩的村民马上说他四亩地交的水费是15元,比八公斤(每公斤一元一角)多收了近一倍。

看到严老师从家里拿出两大本文件,一本是村民选举文件,一本是税费改革文件,村民们满是敬重神情,我也是。李凡说,他听过潜江市的干部教训手下人,遇到严老师要让三分,听严老师说话就是,严老师对上面的政策熟悉得很。严老师也很是自豪,说话间他说到跟潜江市的干部们的交往,有些干部是他的学生,有一次他跟两个学生聊天,那两位干部不知道他跟姚立法的关系,他们谈到潜江最近的新闻时,严老师装作很不理解的样子说起来,姚立法作为人大代表真是不像话,政府的文件你偷么事偷,你直接找政府部门要不就得了。干部们说,严老师,你不知道情况,是他们不给姚立法,姚在办公室里就顺手拿了。办公室的人也知道姚立法拿了文件,等姚立法走了一段时间,他们就出来追,假装说有小偷,不明真相的群众就把姚立法打了。他们就是要在村民选举前设计圈套搞臭搞倒姚立法,如此等等。讲得村民们又笑又气。

村民们还说到他们这里的建房费,按规定只收土地使用证工本费,但这里如建楼房至少得到八百元,而结婚,在以前要交九百元,现在也得要三百元。严老师又把他保存的负担卡找了出来,我对这个老人充满敬意,应该有人来写他。中国的历史应该为他们留下一席之地,太史公的刺客列传,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其后七十余年而晋有豫让之事。其后四十余年而轵有聂政之事。其后二百二十余,秦有荆轲之事;此时在潜江有严清金讨还民权事,此时在安徽有人大代表为民呼喊事,这些历史上的英雄们其人性刚硬正直之气,下则为河为岳,上则为日为星,而在他们身上发乎浩然,清洁了我们的精神。张承志、汪晖等人都曾谈到“清洁的精神”,不知道他们如何跟这些村民拉家常,话桑麻。对这些基层的农民,贪官污吏压榨的手段层出不穷。严老师的爱人居然也有负担卡(这个近七十岁的老太太是农村户口,但早就不种地了),负担卡上注明她的宅基地为0.22亩,自留地0.184亩,此两者相加注明她的承包耕地为0.4亩,一年负担102元。一个住在自己家里的老太太一年得交无中生有的承包耕地税;而无数的农家仅此一项,在耕地之外再加上自家住房占地和自留地,每年就得多交一百多元。在这里流传一个对联,上正中歪下胡来,勤穷懒富官发财,横批:如今社会。

不知觉地过了两个多小时,天色暗了下来,也落了一点小雨,我们告辞。我双手合掌,祝福他们团结一心,多保重。他们纷纷地跟我们握手,说着“感谢”的话语。到公路上去的时候,看着两边绿油油的蔬菜,我实在不相信这样肥沃的土地上民生如此艰难,但事实确实民生艰难,民权也难得伸张。在公路上拦车,此前,李部长已经给李凡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他在宾馆一直等着我们,他对我们三人是否在一起,在哪里大概已经坐立不安。为打消他们的怀疑,我和李咏在离宾馆的地方下车,到超市里买东西,随后又到中午吃饭的小饭馆里买白刁、灌肠。李咏为讲价磨了半天,李凡打电话来说李部长等急了。我们买好东西走回宾馆,果然一辆车停在门口,民政局的黄主任出来,一再问我们,下午李凡是否跟我们在一起。等大家一起到饭馆里去时,李部长又问我下午去了哪些地方,问得极为详细,我也详细地讲述了几个书店、人民医院、潜江广场,甚至还评论了广场的设计空间感太差了。

饭桌上李部长要李凡谈谈印象,李凡表完态就说到操作细节上的不足,一开口就不可遏止,李部长索然无味地吃着菜,又要求李咏把写的稿子事先传给他看看,被李咏当即顶回去。给你们的是《人民日报》的待遇,你也得跟《人民日报》的记者一样配合一下啊,李部长很是无奈。跟李部长一起的还有一个潜江市医院的何杏安大夫,说是院长,他算是地方上的知识分子,对知识性的信息很有兴趣,我们谈到了中医、谈到古迹,谈到了历史。最后双方留下了电话。回到宾馆,他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对我的名字熟悉,原来前两天去买南风窗杂志,看到了我的文章,确认是否是我。

2002年12月17日周二潜江雨,武汉雨,北京雪后

早起,屋外下着雨,刘、李等人在大堂里等着,李凡招呼大家一起合影留念,然后就在宾馆里过早。遇到前几天见过的镇党委书记们,他们是来这里开人大会议的。我们吃完饭,回房间收拾好东西就下楼,九点钟,寒喧,告辞,离开潜江。

估计湖北大地今天都是雨,一路是雨,我们到古琴台时,我和李咏下车,再打车去机场。虽是湖北人,多次来到江城,我对武汉的印象却非常不好,二十年来,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尽管有了一些高楼、立交桥,但街道、市容仍极为糟糕,仿佛是美国唐人街的兄弟。雨后的江城似乎好了一些,但司机也说武汉变化不大,那个小伙子一路想聊天,他谈到高速路上前不久一起交通事故,乘客当场死亡;又问我2008年北京是否不准外地人进京,他现在攒钱想在那时去北京看奥运。

我们到了机场,等在这里的票务公司的人送来机票,李咏去领她来时遗留在机场的身份证。吃饭,办登机手续,候机。下午一点半登机,在飞机上等了两个多小时,说是天气原因,北京进行空中管制,需要等候通知。我在飞机上看姚立法的有关材料,陈初越写得不错,姚立法应该为更多的人所了解。中国有了这样的人。一个停薪留职的人从票霜里冒了出来,成了城市选区选出来的人大代表,这是真正的人大代表,假若不能说是议员的话。在姚立法的身上有我们罕见的令我们羞愧的品质和力量。他就像古代的墨子,立身处世行事近乎狂热,人大代表给人们的印象多是“会议上的代表”,是“握手、拍手、举手”,但姚立法当选代表以来,却是在不断地视察、不断地调查、不断地建议,不间歇地穿梭在潜江的学校、政府、街区和乡村,他把宪法和法律赋予人民代表的一切权力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地步。所以才有这么多的人以政府的名义来打压他。

地方官员多称姚立法为“混混儿”“无赖”,有政治上的野心,要出风头。他家里堆放在地上的报刊、资料和政府文件此时也有全面的意义,一个小城市的干部自八七年开始竞选,后来被以“停薪留职”处理,做生意,跑到武汉炒股票,失败后回潜江扛液化气灌,这么一个人却终于在九八年被选上人大代表,这需要什么样的努力才能达到。中国的政治清明,社会有序也许有赖于他这样做出努力和牺牲的人。

在飞机上想了很多,想到了我的千湖之省的农民,那个注定要选举中失败的王知海,那个我父亲一样一口黄牙神情也如泥土的老农民,那个我向他敬烟礼让而又大方收下的农民,那些路边人头攒动的选举场面,那些新鲜的孩子们,那些比我小却比我老的农民兄弟,要是有时间来为他们写写诗该有多好,我们的诗是上天为他们流下的眼泪,是这个无情世界里的感情,是这些被压迫的生灵的叹息。我记得穆旦的诗:“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多少朝代在他的身边升起又降落了/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代的锄头,/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死亡里,/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我不敢背诵这诗节的最后一句。因为诗人仍给予了希望,而我不愿意,所有人世的悲剧、忧伤多只能以沉默以眼泪来酬答。年轻时自己写诗说,“当无限量的词语向我涌来,正如这黑压压的人群在我心中,亲爱的,我只能向你呈现我的悲哀和感动。”也许今天我仍只能是自我的表达。是啊,当爱、善良化作人间形象,为什么眼泪、热和生命的洪水突然注入我心中。

在飞机上自我演绎,又自怨自艾。的确,社会上有很多生活的内容跟我们有了距离,当我们透过名词概念来对社会进行分类时,我们真的好意思让他们“再一次相信名词”吗?说到底,可能姚立法的工作更切实,我们所能做的乃是支持姚立法,让更多的人像他那样生活、自救也救世。又想到罗曼罗兰,他的日记五十年后出版,被人诟骂。我的日记是否就可以也应该即时公开,这是一个问题。四点十分飞机起飞。回到北京时天色早已暗下来,回到家里,脑子里空空荡荡。

《人与人权》06年9月号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