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顽强地活着,活到现在,
就在于:相信未来,热爱生命。
――食指诗歌《热爱生命》

在看守所的犯人,关押时间没有定数,对外文件(名曰法律条文)规定:居留期限不得超过三个月。而实际关押十年八年的还不少。漫长等待的”渴望”判决,对于一片瓜果,饮料点心,夜宵茶饮,纯属妄想,抽烟更是天外话题。除了每日那点食物,还有别的念头,那是疤拉眼梦西施――想得美。
本篇的晚餐,说是最后,言下之意,这顿饭吃罢,嘴巴就像拉闸的机器,不动了。真不知达芬奇作画的时候,想过那没有,最后的晚餐,囚犯的份量决不是那样。
从午餐以后到晚餐前有漫长的六个小时,靠那点食品的热量维持五脏循环,血液流通,细胞代谢,大脑运转,万万不行。于是,牢狱里有午睡规定,饭后一声令下的狮吼,犯人就一动不动趟上炕,能睡则睡,不能睡就闭目悔过休眠。 午后一点,岗亭里传来最高分贝的爆发声:”睡觉!……,睡觉了!”于是,枪兵的脚步声蹄…蹄…嗒…嗒…,很有节奏,优哉游哉而来,于是,那双眼珠像最小的电筒,挂在风门口扫描,我们像火柴棍似的排列而倒。
中餐那杯水车薪的食品,更加激发对吃的感受,象熄灭的炉火,加点燃料,亮一下又开始黯淡。我小时候做饭,为了省媒(那是万物定量年代,煤炭也然),在两顿炊事之间用铁盖将炉火封闭,或调成水泥状,粘糊糊的煤膏贴满炉堂,用一根筷子大小的棍通出一孔”出气”,炉火不会熄灭,也不耗能。我们的午睡就有那效果。午餐到晚餐之时被睡掉一半,然后起来”让快要熄灭的火” 可以维持到”底”。所以犯人提到罗瑞卿和他规定的24斤,莫不在灵魂深处闹他的狗命,能骂的咒语,无不极其。其实,怪他也无用,伟光正把整人当乐趣?对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传言小雷同志读毛着的顿悟,是无人不晓的屁话。
无论是寒冷的冬天,或是炎热的夏天,囚犯的午觉比海潮准确,听了这声震撼命令,象吹来飓风,大家一窝蜂倒头便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论是冷、热、寒、暑、晴、雨、雷、电、一个挨一个倒在炕上,无论是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或是让酷热如浪的太阳蒸煮;窗外飞过鸟语,梁上悬挂蜘蛛,枪兵慢踏脚步,成为午后牢狱镜头。我们静静的躺着,象被伐倒的高粱杆那么倒着。人、一但没有支配自己的权利,就很木偶了。午睡使我们的身体热能耗得最低,身体像加盖留孔的火炉,才不冷却僵硬。
三点半钟到了,我们被叫起床,再等待两个半小时就来晚餐。这时,饥饿象警铃在每人的腹腔里摇晃,静静捱到六点钟,有人翻几页――唯一允许带进牢狱的――马列毛书,当为吐口水化作的上方宝剑,见者畏惧,听者敬服。那些红色塑料封面的精装简装平装大装小装,处处排满书店,人们彼此赠送,家家必备,人人唱颂。那是圣经和可兰经佛经望尘莫及的经书。聂绀弩说他坐那么多年牢,《资本论》读了十七遍,我猜他一遍都没有读懂。读死书背鬼句子,不是预防被人攻击,就是打发干瘪时间。因为别的书都烧了,呵呵!那滑稽的年头。对不识字又不想读书的,更好的办法消磨时间,还是把破烂旧衣的缝头扯开,一根根线抽出来,摆在膝上并列,而后十根八根拧紧,再搓成线条,然后编织打结,大小网兜就在聚精会神,精工细作胜于八十老太纺线,弯腰动手,很有规律的一下又一下,像抽出的是看不见的分分秒秒。这活没有价值,谁扔件衣服给编织者,他会心甘情愿帮你编织网兜,不是帮你,是你给了他消磨时间的机会,乐善好施。这技术一见便会,牢房里有不少人喜欢这样度日,专注于一根根线条,就忘记了痛苦。网兜用等待判刑之后装载行李,囚犯必须,一但进去,就有人为你编织或你自己立即学会,都行。
总之,早饭之后等光柱转移,午餐完毕了就睡觉,被叫起来之状,依然是有气无力的等候。不爱吹聊的就呆呆冥思苦想,无声无息靠在墙边,有人悄悄留泪,有人愁眉苦脸,有的嘴唇动而乏声,有的眼珠转却无神。发呆过久之坐,又会筋骨酸疼,勉强起来,在狭窄的过道里走两步。各式各样的动作,各式各样的表情,各种各样的外貌,都”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那年头的官话)”――等待晚餐。捱到快六点了,又是岗亭门响,红毛和炊事员挑担扔钵之声。牢门被监狱长依次开锁,然后听他命令逐一揎开,一如早上,值班的提出便桶和水桶,红毛来解决后事。要是监狱长那天高兴,或有闲心,就出去甩手放风。不然,直端端走去端回饭钵。又是重演中餐行为。
三餐完毕,一天的生命打上句号,感觉最有趣的饕餮之状已经结束,第二天什么日子也是那样,万变不离其宗。晚餐后到许可睡觉之间还有两小时光阴等待打发。不过,犯人毕竟是犯人,想吃,道吃和与吃相关的妙论层出不穷,”吃”的精神艺术使牢房气氛变得妙趣横生。那才是肚皮的宽慰:说吃、谈吃、论吃、听吃,吃的旧事,吃的奇遇,吃的见闻,以极谁懂得烹调,谁曾经在餐馆干过,哪里有好吃的特产,特等风味,各地风俗习惯的吃法,从旧社会吃肉说到新社会吃草,从牢里幻想到牢外的准备,从大米说到蛋糕,烙饼说到面条,凉菜说到火锅,从幼儿说到耄耋,骨头到筋肉,脾胃接纳到大肠排泄,嘴巴到肛门,说得天花乱醉,眉飞色舞,七嘴八舌,精神振奋,说的说得绘声绘色,听的听得五官易位,乐呵呵的一个”吃”字,将那两个小时填满,是犯人不可多得的享受。
“如果我们被放出去了,应该先吃什么?” 谁一开头说吃,议论源源不断。
“我吃红烧肉!一斗碗尽肥,不掺一点素。” 这家伙答得厉害。
“馒头!二十个大馒头,贰俩一个,白生生的,老子肯定不歇气吃完。”更厉害的豪杰语。
“我吃扣肉,非吃他妈的两斤不可,让嘴角流油不擦。”他边说喉头边嚅动。
“我说呀,夹沙肉最好吃哟,用猪屁股坐敦肉做,又嫩又香,加点宜宾芽菜。”另一个说时吞口水。
“我想一支鸡,一支髡(整个)鸡,用小火炜通夜,独自一个人吃,骨头都不剩。” 有人眼睛发绿。
“还有个好办法,把番瓜挖掏空了装肉,涂上泥巴埋在柴火堆,慢慢烘烤,那才好吃呐。”
“出去了,还得小心吃的。听说有人回去就吃鸡,浑身发肿,死俅了。”
“吃几天稀饭,出去补不得哟,身体虚完了,吃好的要死人的哟。”
“吃鸡蛋不会吧,先吃几十个鸡蛋。老子吃一箩筐。”这家伙夸张的说来逗乐。
“你哪里吃得了几十个哟,胀死你。”
“我一口气吃过二十个,屁事没有。你看,我今天不是在这里么?”
“过去是过去,那时候你的身体好,现在还敢,鸡蛋不消化,吃隔了吐都吐不出来。”
“我用鸡蛋调面粉,用铝饭盒装上放在锅里蒸。哎呀!端出来金熵熵的,那才安逸。”那位偷车犯案进来的小伙子孟显沛,对此特别有兴。他父母在北碚一师(第一师范学校)的教育工作,大约是北方人后代,对做面包特别有趣,每说起来总是眉飞色舞。

“唉!你们说这说那,现在就是有猪潲,我看都要抢来吃了。”一个家伙开辟另外的话题。
“就是,一次提审,出去的犯人正好碰上红毛挑猪食过路,他冲上去捧起就往嘴里灌,给枪兵狠狠的踢打。”
“嘿!你们说,要是放出去了,还会不会还是把饭菜分先后吃?”
“难说,但我一定要一周这样吃一次,忆苦思甜。”
“我要在每年纪念我入狱的那天,就这么吃。”
“我要在每年的那天,绝食!”
“绝个屁,老子还要猛吃,活着不就是为吃,没有吃,一切都是空话。”
“嗯!吃,吃呀…….!以前真他妈的不知道,错过好多有吃的机会。”
“唉!判决了多好呀,老子被提审的时候,什么都照认不误,天王老子是我杀的,都认
了。管他妈的,只要早点判到劳改农场去干活,总吃得多点。”
“嘿,还要你说,哪个不想早点离开嘛,去了劳改队好哟,判决就是中奖,这”鸠山”的地方,我日他先人哟。活起饭都不给吃饱,活起来真没有意思。”
“这就是预审员的杀手锏,说你态度不好,就得多呆,你吐(招供)都怕吐不赢(迎合需要)。”
“其实,原来有的犯人家里人送衣服来,里面有牙膏盒,那是把尾部撬开灌进猪油,冷却之后封成原状。后来有些装虫的(指告发者)忌妒,去告了,现在的牙膏皮通通要被撬开检查。”
“要看你有没有关系,我知道那个姓王的小子,老子是个县团级,监狱长就叫他出去吃饱了才进来。”
“唉,谁叫你妈老汉不是官。这年头犯罪都得看有没有臂膀。”
“吃哟,吃,吃他妈卖麻貔!”
“不要乱说嘛,听我来讲,火锅的吃法,先用骨头熬汤,还要用加点茶叶,那汤才会……”听最年长的刘光全之言,看得出他在牢外的日子比较讲究,对吃的烹调艺术他有特殊兴趣,听他说吃,有条不紊,说什么样的菜肴,什么样的火候,什么样的器具,什么样的调料,大家安静下来… …。
聊吃是囚犯的精神生活,漫谈中自然想到菜市场上可吃的品种:肉案桌上排列的住猪头狗腿,餐馆里五颜六色的杂菜,家里吃饱的时候,过节里亲友团聚的杯盘狼藉,记忆深处早已经消失了的碗筷动作,食堂里揭开锅盖的馒头热气腾腾,蒸笼里大米饭白花花高耸,那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我们过去竟然没有珍惜,生命的最高境界。吃啊吃!诱人的词汇,动听的语调,只有在牢里,吃的伟大光荣和高尚,奇特玄妙与神灵,才叫津津有味。

李白说过他停杯投箸不食,瞎吹,有本事来牢房过几天,知道这玩艺的滋味。曾经齐桓公姜小白同志被关在高墙里饿67天,五个儿子搞路线斗争去,八两也不给他,一世英名被毁,比较而言,我们的监狱长说他执行革命人道主义,那倒是!
大慨杰克.伦敦也在阿拉斯加淘金的荒原饿过,他的笔下的野菜树皮,困在水里的小鱼,奄奄一息送到嘴边的狼脖可供拼命饮毛嚅血,令读者恐怖。但见他用那么铿锵峻骨的语言,以及饿者获救之后恐怖成习,藏满床面包,可他想不到我们把吃的艺术弄得出神入化。比他更热爱生命。
那样的聚谈,感触丰富,惋惜,珍惜,哀叹,奥伤,把回忆咀嚼,把人生概括。每当有犯人被提审,只要这么预审员(那时候没有律师,更无开庭之说)对他说:”你要好好认识自己,久呆在里面‘舍’(呐),怕不好过哟!”那就口供就不愁了,有的因此交出了自己的脑袋,本想早点离开看守所,可吃九俩以上,谁知反而吃了花生米去黄泉,那当然不饿了哟。
每天的黄昏,我们就这样说啊说,直到睡觉,有人嘴巴的还似动非动,憧憬旋转着眼珠。
晚餐、最后的晚餐!精神的晚餐,赛过神仙。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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