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蔡:近好!

一直想写信,想说的话多,不知从何说起,一天天拖延遂视写信为畏途了。有时责备自己疏懒,认真想想无非“写信亦无事,不写常思君”,一种“情结”作祟而已。

某天午后给你打电话,夫人说你刚去学校了,可能是有课吧。第一次听见你夫人的声音,很想攀谈几句,谁知她很公事公办地放下了话筒。

《写作与自恋》,还有给心武的信,都看了。“看海”的感觉我们都有,“其实不是海而是海一样的江”,很妙。诗人的感受很敏锐,虽然是“酸酸的”,眼睛却是睁得很大,这可能是现在的你,各方面的写照。

说到“眼睛睁得大大的”,这就牵涉到所谓“人文精神”了。你说你的人文精神非复古典的人文精神之类,我想这话是对的,肯定应该与时俱进,无论就感受还是知识结构,都得赶上时代,这也不等于丧失了自己的“根”。问题是如何找到这“根”与时代的结合点,这个点不是容易找到的,我们都在找,只要在“找”(哪怕以“不找”形式出现),就好。

看到珠海那些批评家对你的“围攻”,真的我感受复杂。一方面,从观点来说,我可能更要同意批评你的人;另一方面,也不能首肯一些很情绪化的词句,如“一个投机主义者的三级跳”,这种“义愤”往往阻碍思考的深入。我很想对双方都采取“同情的理解”的态度,又觉得这样展开,真真“说来话长”。

窃以为,你的思想你的文章(哪怕是有“游戏意味”的文字)都是基于你想重找支撑点重新定位重新安妥自己精神的体现。一方面,在商品经济格外发达的南国,你的不适感比蜷居于内地的我辈更强烈,你想拼命地找寻、确立自己的“主体性”,以一种貌似反文化的(“后现代”)的方式定义文化(诸如“特区文化”的讨论);另一方面,从学理上对僵化的、自封为王的所谓“精英文化”有一种反感,想颠覆它——我的理解,并不是故意“佛头上着粪”,而是不满于一种保守、固步自封的态度,想求得一种解放。着眼于创造而非鉴赏——你的平民姿态的积极意义当作如是观。在这一点上,我想,你是正确的。但是当你推崇“矿泉水”时,就自觉地走向谬误,思想就进入误区了。

你的全部散文随笔,都一反长篇大论,不屈不挠地表现出一种“古道热肠”、人文情怀,有时甚至达到一种矫情了(比如《说电脑》一文)。你能说你所警惕的“电×”之类,不是如同“矿泉水”一样的东西吗?——当然,比喻总是蹩脚的;作为知识者,尤其应该警惕类比思维可能造成的阻碍真知的副作用。

我想,你可能更多更自觉地看到假贵族假精英文化(所谓与“大众文化”相反的一极,当然透彻点说,如果把它们视为一种对象,那么这种对立从来都是一种陷阱、一种假象)的恶劣作用,尤其在社会大变动时那么一种类似“保皇派”的文化垄断行为,就像文化史上一切“古今之争”所昭示的那样,那么你无疑是正确的,代表了创造代表了解放代表了今天代表了平民,等等。但是你看没看到作为对象你所肯定的“大众文化”自身的劣根性呢?“爱而知其恶”,这才是公正的态度。对所谓“后现代”可能也得这么说。

我的看法是,得把“对象”与“态度”严格区分开来。作为一种态度,后现代表现了一种追求多元反对垄断的努力,这是它的可贵之处;可作为一种建树,它的“实绩”如果说是矿泉水(象征物)的话,那真让人绝望。推广言之,作为一种精神,浪漫主义比古典主义可取,而作为一种对象,你不能说浪漫主义的艺术品就比古典主义大师的艺术品高出多少。纯粹是两回事。如果说艺术就是艺术,只有真假没有古今,那么哲学与文化也同样;后现代的自知之明在于,它把自己界定为一种“态度”。许多谈“后现代主义”的论者却往往忽视了这点。

当然,彻底的后现代主义者会连“真假”之类问题也取消,提出“你那区分标准从何而来?”之类问题,说实在的,讨论这类问题对人的思想力是真正的考验,一言难尽也!不过,提问者的结论往往明白无误,那就是说:没有公理,亦无理可说,只有物,只有实力……说实在的,这种答案因其彻底而令人感到窒息,因其激烈让人想到文革时的红卫兵。……

收住,这次先写这些吧。祝

一切好!

亚东

1994.12.15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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