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央:东郊那所小学

我两岁半进幼儿园,每两个星期回家一次,想家一直是我的一个大问题。我想蔡阿姨做的饭,我想九号楼前雨后飞着许多蜻蜓的花园,我想大鱼缸里那几条傻呼呼的金鱼,我想家里不按钟点睡觉起床的生活。好不容易盼到幼儿园毕业,想着可以像在育才上学的哥哥一样一个礼拜回家一次了。可是没料到因为公务员小马叔叔的疏忽,报名晚了,育才的名额已满,家里只好把我送到位于通州(现在的通县)的燃料工业东郊小学上学。我还记得爸爸为此很...

李南央:女理发师

几年前的一天,和先生一起去给汽车换机油,修车店说要等一个小时候,我们只好上街消耗掉这段时间。 美国的街没逛头,不像国内大小商店鳞次栉比,半天也走不完,那才叫大街。刚走了两个街区,就觉得索然寡味。正无聊间,被一块当街立着的牌子拦住:“理发店开张,$10酬宾”。呵,这可够便宜的,比中国人开的店价钱都低。我对先生说:“进去看看,趁等车,剪剪头发。” 两人进得店内,厅堂甚大,两面各摆四把椅子,没有一个顾...

李南央:在美国看西洋景

“帝国制度轮回十余次而基本结构不改,根本的原因,是不能形成冲出农业文明的力量。因此既不能解决人口与资源关系的长期性问题,也不能形成构造新型政治均衡的社会力量,从而解决统治集团堕落的周期性问题。小农经济的基础不变,诱导或威胁帝国制度发生根本变迁的利害格局就不能形成,王朝循环就不会终止。”——吴思(摘自《血酬定律》一书《中国通史的一种读法》) 我曾反反复复地咀嚼吴思先生的这段话,似乎“农业文明”是“...

李南央:公公——回忆我的奶奶

今年十月回国,一天和父亲在一起聊天,我问他:“你这一生有什么让你感到十分遗憾的事情吗?”父亲沉吟着没有回答。我说:“么么(按:我的妹妹)从来没有来看过你,是不是使你感到遗憾?”父亲回答说:“么么的事是有些遗憾,但是真正对不起的是公公。她没有同我住过一天。她那样的情况,丈夫很早就去世了,守着我这样一个独子。刘澜波为什么对范元甄那样厌恶,公公的事是主要原因。” 我对父亲的回答有些感到意外。我知道在我...

李南央:老爹都是一样情

中国人安土重迁,美国人则把家搁在汽车轮子上,将买房、卖房不当回事。这不,我们搬进现在这个家的第八个年头上,右手边刚刚入住不到三年的第三家新邻居又有了要搬的迹象。 房子的男主人是个木匠,自打搬进来,他们家叮叮当当的声音就没断过。不过这次不大一样,刷墙、换地毯不算,还轰轰烈烈地开来了一辆推土机,在院子里大动起干戈,把整院子的土全换了,铺上新草坪、种树栽花,外带搭了个大大的木晒台。傍晚,俩口子坐在晒台...

李南央:沪上遗痕 金桥晚霜——格珍给我讲的故事

引言: 2007年5月的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长周末,我们在家请了一些朋友吃烤肉,聚会上陈棣大哥讲了他们家结交了近二十年的丹麦老人格珍的经历。陈大哥问我:“怎么样,能不能写成个故事?”我说:“绝对值得写,特别是上海那段。不过我不行,从来没写过别人的事儿。”他说:“我这个人的聪明就是知道找什么人能做成什么事。这事就得你来。”陈大哥“赶鸭子上架”的手段实在太高,受了这么不露痕迹的“吹捧”,看来是非得...

李南央:长长短短谈父亲李锐

父亲现在也算是名人了。一位美国驻北京大使馆的官员说,他知道的第一个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就是李锐,读的第一本中文书就是《庐山会议实录》。父亲是作为一个有独立见解的、有骨气的知识分子而成名的。他的那些在共产党里的经历,做过高岗、陈云,毛泽东的秘书;做过水利电力部副部长,国家能源委员会副主任;中央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中央委员、中顾委委员只不过使他这个人更具传奇色彩,使他的知识更特殊。没有多少人看重李锐,谈及...

李南央:访欧片羽

我在1987年年初经考试得到一次到设在瑞士日内瓦的欧洲核能研究中心(CERN)做访问学者的机会。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国门。那第一次接触到另一个世界的新奇和巨大冲击,今天想起还如同昨日。现在“出去看看”对国人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欧洲几日游,即便是一般收入的家庭也多能承担得起。不过我觉得20年前自己的一些经历还是挺有趣和有意义的,便写出了以下这些文字和大家分享。 康姆特太太的房子 欧洲核能研究中心跨在...

李南央:她终于解脱

母亲范元甄于2008年元月24日凌晨零点42分走了。只有我哥和我妹家及她单位很少的人在医院与她告别。遵照母亲临终的要求,哥哥至今没有将她的死讯告诉我。我是2月1日从长沙的表姐那里得到的消息,母亲临终前的具体情况我不得而知。 原以为自己会很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却意外地不能平静。下班回家的路上,莫名的悲伤袭来、逝去、复又回潮,左手把着方向盘跟随着湍湍流动的车流,右手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我没想到自己...

李南央:献给“三线”的青春

极小的群体 也许我孤陋寡闻,老三届中有一个极小的群体的经历似乎从未见诸于文学作品——分配到三线工厂的六六届毕业生。这部分人在全国老三届中有多少,我不得而知。但可以较肯定地说,在北京的数目大概超不过两千。我就是这个极小群体中的一员。 记得是在1967年的9、10月间,北京的工厂和服务行业还有一些外地的工厂在北京的中学中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招工。分到我所在的北京女十中的名额是北京第二外文印刷厂工人一名...

李南央:“阔家主”的孩子

“他家特阔”,“他家是阔家主”,这样的词儿已经从时下孩子的语汇中消失了。可是在我小的时候,这是孩子们常挂在嘴边的。每当玩童们在一起戳点着某个同学或某个邻居的孩子的后脊梁,瞥着嘴,斜着白眼儿甩出:“瞧,就是他(她),他(她)家特阔。”“哦,他(她)就是那个阔家主!”那口气是轻蔑的,酸溜溜的,有很多的嫉妒和不份儿。被称作阔家主的孩子,则很觉得没有脸面,很为自己被别的孩子划入另类和不肖而感到伤感。不幸...

李南央:黄乃伯伯

黄乃伯伯去世的消息,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2004年2月的那个周末,我照例给父亲打了“平安”电话。父亲在大洋那一边说的第一句话是:“黄乃去世了。”我的手不能控制地颤抖起来。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的朋友不多,她和父亲共同的朋友就更是少之又少了。黄乃伯伯便是这凤毛麟角中的一位。 黄乃伯伯是我爷爷的好朋友黄兴的遗腹子,同父亲李锐从小学起就是好朋友。他后来去日本留学,父亲则进了武汉大学。不过因为都是要...

李南央:我家的老阿姨

阿姨去世后,我总想着带女儿回国给阿姨上一次坟。想着带女儿跪在阿姨坟前对她说:“阿姨我后悔,你给我家做了一辈子饭,我却从来没有给你做过一个菜。我真的后悔呀!” 阿姨的名字叫冯茶英。可是爸爸、妈妈叫她蔡嫂,我们孩子叫她蔡阿姨,我的女儿忙忙则叫她蔡阿婆。“蔡”是她第二个丈夫的姓。其实她跟了那个男人没几年,他就去世了。蔡阿姨不识字。在50年代初扫文盲的热潮中,我曾制定过一个暑假要给阿姨脱去文盲帽子的宏伟...

李南央:于光远先生的一件小事

我只是在随父亲参加他们那帮“老哥们儿”的聚会上,见到过几次于光远先生。虽然有时就坐在他的近侧,并一起合影,但从未和他有过什么较深的接触和交谈。最可记忆的一次不过是他告诉我在河南出版的一本名叫《南腔北调》的杂志上看到了我写的《我有这样一个母亲》一文。我告诉他不知道有这么一本杂志,也不知道他们转载了我的那篇文章。他立即说:“我找来送你一本。”过了不几天,父亲交给我一本《南腔北调》,说:“光远送来给你...

李南央:1978:找回父亲、找回自我

1978年7月28日, 是我人生中应该记下来的一天。在那一天,我和大姑姑、大姑爹一起,从长沙动身去看望软禁在安徽大别山中的父亲——李锐。我知道那一步一旦迈出就再也不能回 头了。从那一天开始,我离开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走上了一条离经叛道、用自己的头脑追寻真理的崎岖小径。相对于同时代的很多人,我的觉醒来的非常的 晚,因为那黑透了的出身,让我除了一心一意地改造自己,在每一篇日记的末尾写上:“跟着毛...

李南央:伪“哈佛教授托尼·赛奇之作”的网上之旅应该结束了...

我从电子《周末文刊》上看到王小宁的文章《坚决与污蔑毛泽东的人进行政治斗争》,该文共4838字,其中引用哈佛教授托尼·赛奇的话是1511字,占了全文的31%。在网上搜了搜,知道这篇文章原发在王小宁的新浪博客上,发文日期是2015年4月14日。4月24日,王小宁又以“西方政治家、学者对毛泽东的历史地位予以肯定”为题,在新浪博客上发表了另一篇文章,称:“我的文章《坚决与污蔑毛泽东的人进行政治斗争》发表...

李南央:触摸“一二·九”一代人的脉搏

圣诞长假,整理抽屉,无意间发现了几张从父亲(李锐)那里拷来的几件老古董,已经全然忘记了什么时候放在那里了。随意翻看,就看到了这张父亲当年进入武汉大学时填写的“联保保结”。两个联保人,其中汤钦训,长父亲两岁,是父亲岳云中学的同学,两人一起考入武汉大学机械系,同是“一二·九”学生运动的积极参加者,同是武大秘密团体青年救国团的成员和领导人,1937年11月底,早我父亲两年去了延安。新中国成立后,因为跟...

李南央:难忘乐伯伯

爸爸五十年代在水电总局工作时的司机乐伯伯,解放前是给一个资本家开车的,技术特别好,而且很动脑筋揣摩坐车人的脾气心思。1979年爸爸平反后从安徽流放地回到北京时,乐伯伯已经退休,但是还在部里的招待所看大门,常来家看我们。他对我说,“当年你爸脾气特别急,你看见他从大门出来,就要打火,他上了车,关车门的同时你就得挂上挡,不待他坐稳,就得踩油门走车了。”乐伯伯说,他那时老深更半夜开车送爸爸去中南海,爸爸...

李南央:“三年困难”时期的省委大院生活

在1958年大跃进后的困难年代里,我也吃过一回香,喝过一回辣。 那是我三年级的寒假,妈妈把我送到在河南任省委第二书记的何伟伯伯家。妈妈的许诺兑现的不多,这是少有的一次说话算话。 当我上了去郑州的火车,才真的相信这次的寒假要在北京以外度过了,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何伟伯伯是妈妈的革命引路人,他在当中学国文教员时,引导正在做学生的我的妈妈走上了抗日救亡的道路。用何伟伯伯自己的话:“你妈妈是我最得意的学...

李南央/李锐通信 李南央给胡耀邦信

一个白头发,戴黑边眼镜的老人……我从最初的疑惑中完全明白过来,他就是胡耀邦呵! □ 李南央/李锐通信 李南央给胡耀邦信 1978年4月21日,李南央给父亲李锐信 爸爸:你好! 最后一次见到你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最后一次叫爸爸,更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年头。 这十一年,虽然没有再见过你,但却重新认识了你:你从我小时候的爸爸,到后来的反党分子,到今天再一次称呼你爸爸,我们的时代发生了重大变化,我也经历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