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山《文化的迷宫》

熟悉张远山的读者一定对《寓言的密码》有过很深的印象。在当代,能像《寓言的密码》那样全面探究轴心时代中国历史及其文化成因的作品不多,能有那样哲思文笔俱佳的作品更少。虽然,轴心时代毕竟离我们遥远,诸子们的正言、寓言等等,于我们总显得浪漫而不切己。有着生存常识的中国人总是感慨,像孔子、庄子、公孙龙子等人,在我们民族里似乎“不曾有过”(周作人语);因为我们的生存状态跟诸子们的灵思展开是那样的格格不入,比较起来,我们总显得迷失、不够坚强,近代以来,我们更是在文化的迷宫里左冲右突而不能突围。

但在新作《文化的迷宫》里,张远山则让我们见识了“原因的原因的原因”。这正是作者为人们走出文化迷宫而寻找到的钥匙。固然,我们的历史和现当代的生存经验,在现代文明的强势比较下显示出罪与苦的质地,我们未必要把这种状态的原因追寻到数千年前;但我们自己的生命成长历程里,我们在对抗现实的恶俗经验时,我们在省思、认同和表达时,仍得回到自家的文化经典。就像别人经常地回到《圣经》、《古兰经》那里,张远山提醒我们要回到我们自家的文化里。这种“回向”对有待完成的现代文本——民族和个人而言,并非强化其信仰,而是提升了其认知。显然,这种从元典里“认识自己”的过程是西人文艺复兴的历史,也是我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启蒙的内容。

只是八十年代遇上了非思想非日历的九十年代,没有多少人接续思想的任务,更多的人在身心进化的某一阶梯(比如经济或文化的小康生活)上止步不前。张远山的工作显得格外突出又格外不为人知。“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张远山有过多样的写作修辞、风格、种类,但最终他没有离开这个启蒙的历史,或说他从未放弃这个伟大的思想任务。他的收获也是多方面的。《文化的迷宫》就是他十多年的文章合集。但这本书如同历史,是对《寓言的密码》和轴心时代的展开内容。我们可以从中看到,“超稳定结构的历史传统”、“不能出现科学的技术运用现象”、“人上人与人下人的等级专制和普遍专制”,等我们生存经验中最常见的要素,都在轴心时代种下因果了

《文化的迷宫》虽为文章合集,却如前说,是对《寓言的密码》做的很好的注解。它向我们说明,个人或集体所能成就的,可能的结果,都取决于最初的因。这个因是心灵,是思维,是精神。没有这个因,西人不会求索而征服世界,印度人不会说法而为世间所苦,中国人不会问善而饰以伦理;同样关键的,每个人在最初种下因之后,如不能认知它,他就既为其成就也为其限制。

《文化的迷宫》本身也体现了这一思想与经验参证的特征。书分上下卷,上卷涉理,下卷证实。上卷“思维迷踪”收入九篇文章,几乎每篇文章是一个大题目。这里涉及的有文化元典:庄子、公孙龙子;涉及的有被后人尊为圣人的诸子之一:孔子;涉及的有历史演进:文化五身段或说历史五阶段论;涉及的当代现实:“读经”运动和文化保守主义思潮。这些题目可能有读者见仁见智的效果,从中各人能取所需;但在我眼里,这些题目正要让人必取所须。那就是我们必须认知我们最初的因,从而才能结出我们的自由之果;我们必须知道我们来自何处,我们才能做出选择;简单地说,我们必须成为我们自己。

《进入古典中国的五部经典》一文把四书五经剔除,正是站在普世文明的基点上看待我们自家文化的真相;因为说到底,四书五经只是一个封闭的“天下”里一群想做“人上人”的奴才们的敲门砖。在本质上,中国人跟他人没有区别,都是希望过有人性尊严的生活。中国人之所以觉得跟其他文明相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正在于中国人在一个社群里生活,绝非以“庙堂”的俨然而一本正经,而是始终有着“江湖”(自由)的真实心灵。借张远山的说法儿,因为中国人的“身体版本”过于刻板,耗尽了一生的精力,所以,中国人对“心灵版本”充满向往而少有实践。“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是所有中国人的梦。张远山说,《庄子》是中国文化性命所系,这是见道之语。

“思维迷踪”还收入了张远山对读经运动的看法,在所有关于读经的争论中,张文大概是少有的以恢宏的心态看待诸子的。只要对中国文化前途有所感觉的人都明白,儒家独尊的“家法”“家教”是中国正在告别的一个阶段,中国现代转化的祛魅化,注定中国人将以理性的心态对待儒家儒教,而非装神弄鬼。蒋庆为其儒学经典“基础教育”《诵本》宣传说:“不欲读者,也应购来沐浴焚化,权当烧纸烧,必有甚大法力。”但愿明理懂法的中国人不要控告蒋先生的“假冒伪劣产品”罪。

《中西思维层次之差异及其影响》和《公孙龙指物论奥义》两文虽然写于十多年前,有着八十年代文化启蒙的痕迹,但今天读来仍给人不小的启示。对中国人心智的阐发的文章著述汗牛充栋,但大部分流于现象的总结归类和简单的分析中;最好的也莫过于以经典人物著作做比较。张远山的思路在于还原到语言思维层面,他不仅把“语言学转向”这一小径趟出通衢坦途,而且追踪至逻辑之前的元逻辑,以见出中国人心智的真实:一种文明的命运秘密,一种集体无意识。这两篇极为规范的学术论文,其问题意识和思想发明发现之功,置诸九十年代以来的同类文献中,仍是罕见的;对比当下无数的学院垃圾,体制外生存的张远山的工作值得祝贺。

下卷“集体迷思”则是从现实生活中举例,说明一种集体氛围中的生活是什么状态,其中有隐者间世者(《间世异人资耀华》)、问者(《“我”是谁——电影鬼子来了的寓意核心》)、挑战者(《与时代拔河》)、戏者佯狂者(《颠倒众生的外国坏蛋》)。这些篇什集中地说明,中国的心灵版本是何等的可怜,中国人的身体版本是何等的荒唐、罪苦。显然,冲出集体迷思,获得身心自由,是我们走出文化迷宫的应有之义。

但若有人不义,不愿走出文化迷宫呢,“此地乐不思蜀”呢?甚至大多数人在迷宫里住下来了,久苦则甘,自得其乐了呢?张远山没有说明这种情形,这当然不是张远山的问题。他自己走出了体制,回向文化、集体,他尽了自己的努力,启示人们心智可能获得的自由;至于人们的身体是否皈依了自己的心灵,那已经是另外的问题了。

*余世存,诗人、学者,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湖北随州人,现居北京。做过中学教师、报社编辑、公务员、志愿者等。曾任《战略与管理》执行主编,《科学时报》助理总编辑。主持过十年之久的“当代汉语贡献奖”。已出版的主要作品:《非常道:1840-1999年的中国话语》《老子传》《人间世:我们时代的精神状况》《家世》《大时间:重新发现易经》《东方圣典》(合编)《立人三部曲》《一个人的世界史:话语如何改变我们的精神世界》等。微信公众号:yuge005

余世存工作室 2016-11-08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