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荻:保守主义在中国的尴尬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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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守主义在中国的尴尬处境

几年前,有人搞过一个​叫“牛津共识”的东东,对此我说过这么一句:共产主义能和新左派达成共识,新左派能和自由主义达成共识,自由主义能和保守主义达成共识,保守主义能和基督教达成共识,基督教能和共产主义达成共识。我管这叫罗圈共识。

将近二十年前,保守主义在中国刚刚登上舞台的时候,曾经竭力要把自己跟保守派、守旧派、反改革派等等区分开来。当时的保守主义者基本上属于自由保守主义者,他们以“老辉格党”自居,拿哈耶克当大旗——虽然哈耶克曾经写过一篇《为什么我不是保守主义者》。

然而这批自由保守主义者在中国所面临的尴尬在于,保守主义可以说不是一种意识形态,它主张循序渐进,既不要走得太快,也不要固步自封,它主张经验主义,认为应该认识到事物的复杂性,不要把系统搞崩溃掉;保守主义所要保守的是“目前存在的好的东西”,但是,“目前存在的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其实是没有具体内容的。每一位保守主义者所要保守的具体内容可能是不一样的(哈耶克说自己不是保守主义者,也是因为保守主义者其实没有自己的主张,只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在传统和激进之间寻求平衡)。哈耶克等人主张保守英国的自由传统,但那是英国的自由传统,跟中国没什么关系。一个中国的保守主义者说自己所要保守的是英国传统,怎么都不太对劲。因此有人想到要从中国传统中寻找自由的基础,于是有人找到了儒家(如秋风),主张儒宪(儒家宪政),有人找到了民国(如陈永苗),主张民宪(民国宪政),还有人找到了道家、墨家、传统的乡绅制度等等。

另一些人则找到了基督教。在西方,基督教的现状是社会长期演进和现代化的结果,它代表了传统,反映了人们长期的实践经验。然而在中国,尤其是在城市地区,基督教就跟共产主义和自由主义一样,都是从西方移植来的。教会成员很多都是些理想主义的知识分子,并无多少实践经验可言。于是他们从经验主义者变成了热衷意识形态的教条主义者,也抛弃了保守主义所主张的“承认事物的复杂性”这一观念。复杂的西方文明被简化成了“两希(希腊和希伯来)文明”,人类争取自由的复杂历史被简化成了上帝(教会)与法老(国王)的斗争(而且教会永远是站在正确的一方)之后,他们所谓的保守主义就只剩下基督教原教旨主义的意识形态了。

从历史上看,自由和宪政之所以首先在欧洲实现,与其说是一方战胜另一方的结果,不如说是教权和王权长期斗争,谁也没能彻底战胜对方的结果。教会站在自由的对立面的时候并不比国王少:1215年,英王约翰与反叛的贵族签署的大宪章,就曾经被教皇英诺森三世废除。另一方面,更多的自由能够使经济更加繁荣,给国王带来更多的税收,因此国王有时也并不反对自由。英国人认为他们的自由传统中包含新教,但这其实是针对天主教而言的:天主教一向被认为是一种专制独裁的势力,是对英国自由传统的威胁。光荣革命就是因国王信仰天主教而引起的。

英国人对国教(圣公会)的态度其实充满矛盾:名义上英国有国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但事实上,今天圣公会早就变成了一个政治俱乐部。大受欢迎的英国政治喜剧《是,首相!》中有这么一段:首相要在两位圣公会大主教候选人中选择一位,这两位候选人一位反对国教,另一位是无神论者。圣公会内在矛盾可能从建立那一天起就存在了:建立圣公会是为了反对天主教(前面说了,英国人认为天主教是一种专制独裁势力,是对英国自由传统的威胁),然而圣公会的组织方式又和天主教非常相似。而且圣公会也并不那么宽容:要不是圣公会迫害清教徒,也就不会有清教徒乘五月花号移民美洲的事了。清教徒自己也并不是那么纯洁无瑕的,建立马萨诸塞殖民地之后,他们也曾迫害过贵格派。基督徒喜欢说美国以基督教立国,其实美国国父华盛顿、富兰克林、杰弗逊和麦迪逊都是自然神论者,约翰·亚当斯是一位派(反对三位一体)。

所以说,自由的出现,与其说是上帝战胜法老的结果,不如说是各种不同势力之间长期共存,互相妥协和社会自然演进的结果。历史就是泥沙俱下,各种矛盾的因素混合在一起。各种各样的“历史规律”和“历史必然性”都是可疑的。把历史建构为两股势力(善与恶,光明与黑暗)相互斗争,最后一方战胜另一方的故事,这种摩尼教价值观与共产主义的阶级斗争学说如出一辙。这也是我在文章开头所说的“罗圈共识”中的一个环节。

中国的保守主义者们(不管信不信基督教)都言必称苏格兰启蒙学派,以亚当·斯密和哈耶克为精神导师,可是他们似乎忘记了,苏格兰启蒙的基本思想是进化论。苏格兰启蒙学者虽然不反对宗教(因为宗教是长期演进出来的传统的一部分),但他们也不是反对进化论的原教旨主义者。苏格兰启蒙的代表人物大卫·休谟、亚当·斯密和亚当·弗格森都是无神论者或者自然神论者。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的观点是,道德是自发形成的,不需要上帝介入。亚当·弗格森认为,社会的发展是偶然而自发的,并非出于上帝或人的设计。“群众的每一步,每一动,即使是在所谓的启蒙时代,都是出于对未来一样的盲目;而国家的建构跌跌撞撞,固然是出于人们的行动,但并不是按着任何人的设计而执行的。”这一观点经常被哈耶克所引用。

基督教保守主义者们反对大卫·休谟,因为他是个无神论者。但是他们又喜欢鼓吹亚当·斯密,殊不知斯密是休谟的好友,斯密的《道德情操论》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休谟的《人性论》的影响。他们反对达尔文,却赞成哈耶克……不过这倒也暗合了我前面说的“历史就是泥沙俱下”。

保守主义反对激进革命,但是也不赞成激进复古。保守主义主张的是循序渐进,保守现有的好东西,既不是恢复早已消失的东西,也不是全盘西化或者基督教化。中国的保守主义者们要想摆脱目前的尴尬处境,就必须回到经验主义。

来源:作者微信公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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