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企盼专制的终结。

人们期待民主的确立。

人们常常断定废除专制会导致民主的确立。

事实上,一个非民主的政权更可能被另一个非民主的政权、而不是被一个民主的政权所代替。

但是,民主的确立仍然不可避免。我们通常这样认为,同时事实上也是如此。因为专制独裁下的各种政治力量的互动,最终把民主改革派和温和民主派推向政治舞台的中心,最终把人们的思想情感和实践纳入理性轨道,从而迈向民主化进程的高潮。

致力于中国民主化的人们应当把握民主化过程中的各种政治力量的诉求,从而确立自己的理论和行为准则,明确自己在民主化过程中各阶段的对立面和政治同盟,从而削弱和终结专制独裁体制,为民主政治的确立铺平道路。

当我们涉及政治力量这一概念时,通常就会陷入工人、农民、士兵、学人、商人那样的马列理论的迷雾中。政治力量应该是指人们在某种政治环境中的角色及其行为。中国的一般大众,要嘛,是专制制度生产出来的、处于无意识麻木状态中的个体,要嘛,是专制机器威慑中生长的、有意识政治麻木的空心人。他们在没有走出无意识麻木或有意识政治麻木密闭陶罐之前,不可能成为政治中人,也无法形成政治力量──没有政治诉求,怎么能成为政治力量!所谓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地主和资产阶级,其实更多的是讲他们的生存状态。工人、农民、土地所有者和资本家,并不热衷于时时把自己往政治阔佬那里攀扯。一些人按照阶级斗争学说的图本去寻求政治上的支持良马,因而陷入困境也就理所当然了。

专制向民主转换,是一个纷繁复杂的政治过程。它涉及到各种竞争权力、拥护和反对民主及其它目标的社会团体。根据他们的现实状态和政治诉求,可以分为专制体制内的执政联合和专制体制外的反对派。

专制的政治、文化和经济理论及其实践,必因其自身的弱点削弱、瓦解自己的基础。危机萌动或爆发,其内部必然分化为保守派、自由派和民主改革派。

保守派一般是专制理论的炮制者、专制理论的实践者、以及专制政权的得利者。危机萌动或爆发时,专制理论的炮制者和实践者通常固执认为:一切源于实践的偏差或敌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的捣乱,只要集中更大的权力和更加强硬地实践,会挽回颓败。而专制政权的得利者则本能地要维护专制,从而保守自己的利益。因而,保守派们的准则只有一个:维护专制政权。他们是民主政治的天然反对者。

自由派支持有限的改革或自由化。他们也承认专制理论和实践存在问题──小问题。他们高明地以为:只需要拍打、拍打或修补、修补,千年的袈裟定然就是帅哥、靓女们心神向往的衣着样式。他们幼稚地认为:只要适当公开、低度自由或经济上繁荣、繁荣,就可以消磨民众实现权利的意志。然而民众、反对派、甚至保守派对变革的进一步期待,会将他们逼进阴暗潮湿的死胡同,很快地结束了他臆想中的甜蜜之旅。前苏联戈尔巴乔夫的新政和70年代后重登中国政治舞台的邓小平先生的经济改革蓝图及其命运,就是自由派橱窗中展示的标准玩具。自由派摇摆!不错,他们的准则是:延续专制政体。但我们可以告诉大家一个秘密:他们自己并不用“延续”两个字。他们会说“坚持”或“巩固”呢。

于是民主改革派应运而生,并被引入权力中心。危机四伏,他们坚信:体制产生的危机在体制内的消除是艰难危险的,朝民主化方向的迈进可取、而且是必然的,没有必要将自己的政治生命搭附在保守派和自由派的破漏木船上;况且水里还有鲨鱼的闪亮眼睛和那么多牙齿。反对派的力量似乎在增加。安排一场民主转型是减少风险的理想选择。和保守派们告别,向反对派挥动橄榄树枝──我们需要掌权,并致力于最终失去这一权力;我们需要掌权,以利于我们及时而又体面地退出权力。民主改革派的准则:并非蓄势不发,而是正致力于改革专制体制。第20世纪80年代后期勃发的新权威主义,是中国民主改革派有意识挥动的小小橄榄树枝吗?谁们把它践踏?谁们又因怜惜把它藏起?

专制政权的反对派对民主的态度也有分歧。

现行专制独裁的反对者们常常也反对民主。不过,他们也高举民主的旗帜。他们也身披民主的风衣,并几乎毫无例外地援引民主的辞藻来努力用自己的政权取代现行的专制政权。这种反对派姑且称之为激进份子或激进派。他们以其极端、激进,削弱着现行的专制独裁。但他们对民主的确立毫无诚意。在这一点上,他们与保守派、自由派属于同一个模具里浇铸成的两枚金币。中国至今还徘徊在民主国家的圣殿门外,根源在于对激进派的煽情不够警惕。理性的人们在推进民主化的过程中,要避免让他们绊住步伐或败坏路数而丧失了机遇。

温和的民主派明明白白:我们的行为准则是制度本身,而不是权力和仇恨。因而,他们珍视宽容,讲求理性,在民主化的过程中,不仅攻击,也妥协、也退让,讲究合作与节制。他们坚信,必要的妥协并非原则丧失和卑鄙无耻;互动才能互利双赢,没有必要不共戴天,同损,不利人、也不利已;即使在不断地面对保守派集团的大量挑衅时,仍然奉行温和与理性。中国民运能走出89年“六四”杀戮的危难,正是找到和实践着这种理性。虽然也艰难困苦,但它在稳步地发展和壮大,已经赢得了国内、国际大范围的赞誉和信赖。它还要发展、还要壮大,直到永远。同时,人们看见,几乎所有实现民主化的国家,在民主化过程中主要的反对派者都是温和派所领导的。对吗?当然对!

综上所述,介入民主化过程中的各政治力量在目标上既相同又冲突:保守派和民主改革派在自由化和民主化问题方面发生分歧,但在压制反对派的各个力量方面又具有共同利益;保守派和激进派你死我活,但在削弱民主势力方面都会赤膊光脚也不遗余力;温和民主派和激进派在推翻现行政权上利益相同,但一旦掌权就会对需要建立什么样的政权冲突迭起;民主改革派和温和民主派在建立民主方面具有共同的利益,但常常对如何分担创建民主的代价和权力的分配上发生分歧。

民主的改革派和温和的民主派的理性努力,使专制的终结和民主制度得已确立,是不容置疑的。

《民主论坛》200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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