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决定参战之前

朝鲜战争第一章 莫斯科和北京收到平壤的请求, 1949年1月—12月

1.1 引言

苏联政府档案确凿表明:是金日成,而非斯大林和毛泽东,首先提出以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本章将讨论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是何时及如何提出的,斯大林和毛泽东又是如何回应他的提议的,以及背后的原因。

1.2. 斯大林两次拒绝金日成提议

1949年1至3月和7至9月,金日成两次执拗地请求斯大林同意他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 来自俄国的材料证实,金日成在其与斯大林的谈话中提出:我们相信,目前的形势已经使得我们必须而且可能使用军事手段解放全朝鲜。 但是斯大林率直反对他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认为并不可行。 1949年9月24日,苏共中央政治局还通过了一项决议,反对金日成提出的各项有关于解放南韩的提议。

斯大林一开始反对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是因为他担心在朝鲜爆发的全面内战,将有可能导致苏美之间发生军事对抗。为着打消斯大林的担心,金日成指出:美国可是没有坚决干涉中国内战呀。 据谈话记录所载,斯大林反驳道:朝鲜的情况不同。 正如中国大陆一位作者所言:美国当年之所以在中国没有进行全面军事干涉,是因为它认识到:这种规模的干涉将相当于当年日军侵略中国的那种规模,太大了,当时它没可能做到。 然而,朝鲜的面积只相当于中国的一个中等省份的面积,因而对于美国亲身武装干涉而言,朝鲜并非一个那么难以实施的目标。

1.3. 毛泽东支持金日成统一朝鲜

与此同时,金日成决定试探中共的态度。1949年5月初,时任北朝人民军政治部主任的金一,作为金日成的使节,对北京进行秘密访问。 金一此行的主要目的,是请中共将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朝鲜人师移交给北朝。毛泽东立即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这些朝鲜人师是解放军东北军区的156、164和166师。 166师和164师分别于1949年7月和8月抵达北朝。 156师则与来自第四野战军和其他野战军中的朝鲜人散兵和较小编制朝鲜人单位混合重组,编为装备更为精良的第15独立师, 于1950年4月移交。 三师人数共约六千三百。 下面还会谈到第15独立师。

这三个师实际上是从“朝鲜人义勇军”演变过来的。朝鲜人义勇军是由抗日的朝鲜裔朝鲜人在中国境内组成的。1945年8月底,这支有约四千人的军队受命开拔到中国东北执行——如中共所言——“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境内与苏联军队共同作战,解放朝鲜人民”的任务。 不过,这支军队的主力并没有尾随金日成一起回国,它在中国继续待了几年,一边征募中国境内的朝鲜裔中国人,一边与国民党军队作战。这些被征募的朝鲜裔中国人,依照中共定义,本属中国公民。它的四个支队分别发展成为156,164和166师。

这三个师只是中国移交给北朝的朝鲜人部队(既有朝鲜裔朝鲜人也有朝鲜裔中国人)的一部分,而非全部。早在1945年秋,金日成率领原东北抗日联军中的四百名朝鲜老兵回到北朝后不久,中共就曾向他移交了一个一千五百人的朝鲜人部队和八百名朝鲜人干部, 1950年6月20日,又向他移交了一个约三千五百人的铁道兵独立团。

以上加总,中国于朝鲜战争爆发前移交给北朝的部队,总人数达到六万九千,从而大大增强了北朝的进攻能力。至1950年中,朝鲜人民军的规模达到十四万八千六百八十人。

在完成这些部队的移交后,解放军中仍留有一些朝鲜人,但已不多。在中国东北朝鲜裔中国人中的征兵比例相当高。根据一份中国方面的材料,1940年代后期,中国东北朝鲜裔中国人的参军比例达到17:1,相比而言,当地所有别的民族成员的参军比例仅为32:1。 此事足以说明:朝鲜战争爆发前,中共将约七万人的部队移交给北朝,乃是为着支持北朝武力统一朝鲜的早有协议的行动。另一方面,有证据显示,中共不太愿意过早派出汉族人部队到朝鲜。正如一个叛逃到南韩的前北朝人民军军官所指出的,中共由于不便派出中国军队,所以他们只能派出朝鲜裔中国人,让他们穿上朝鲜人民军的军装。这些朝鲜裔中国人乃为主要来自中国东北延边地区,那里有很多朝鲜裔中国人。

总体而言,原属中共的朝鲜人部队主要有着三个来源:第一个来源是前东北抗联的老兵。自于1940年底撤退至苏联远东地区后,这些老兵和他们的中国同志就被重组为苏联远东红旗军第88特别独立旅。这些老兵大约有几百人, 其中大部分,但不是所有人,早在朝鲜战争爆发前,便陆续尾随金日成返回北朝。第二个来源是由朝鲜共产党人在中国境内组建的朝鲜义勇军,他们全是地道的朝鲜裔朝鲜人,大约有几千人。第三个来源是在中国东北地区征募的朝鲜裔中国人,人数约为六万。

不难看出,中共移交给北朝的部队主要由第三个来源构成。1945年8月后,他们分别由朝鲜义勇军和其他中共军队征募。尽管抗联的朝鲜裔朝鲜老兵和朝鲜义勇军朝鲜裔朝鲜成员可以称自己是朝鲜人,在中国东北地区征募的朝鲜裔中国人则是中国人。这点甚至早在1949年夺取全国政权之前,就为中共反复申明。例如于1948年,中共中央就曾批准中共吉林省委的报告,将居住在吉林省内的朝鲜族群,界定为中国的一个少数民族。 后来于1950年代初期,新中国在吉林省设立延边朝鲜族自治州——显然,此举乃是中共早期政策的延续。如果否认延边朝鲜族人为中国国民,“间岛独立运动”就有可能死灰复燃——间岛乃为延边别名。中共当然看到这一危险,不会忘记1931年日军占领东北的借口,就是延边日属朝鲜移民利益受到中国国民侵犯。实际上,于朝鲜战争结束后,确有一些朝鲜裔中国人离开了人民军,回到自己的中国东北故乡,那里有着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儿女,还有他们的土地。甚至人民军中那些曾是抗联老兵或者朝鲜义勇军成员的军官,也有部分因为不满金日成对于朝鲜战争指挥的水平低下,要求回到入朝参战的中国军队里,但没能成功。在朝鲜战争结束后对亲华集团的清洗中, 曾有一些此类军官逃回中国。显然和上述那些士兵一样,这些军官乃将自身视为朝鲜裔中国人。此外,作者无法找到证据,证实布鲁斯·卡明斯所声称的:于1947年初,金日成开始派出成千上万北朝鲜人到中国帮助毛泽东打仗。

出狱以后三年有多,我于2014年10月5日参观了位于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首府延吉的延边博物馆。在其“朝鲜族革命史陈列”中,我看到一块展板之上无可置疑地这样写道:1950年4月,进入关内的四野各军所属朝鲜族指战员奉命在河南省郑州市集结整编,组成第15独立师,下辖四个整编团、一个教导大队、一个老弱大队、一个野战医院、一个炮兵队、一个警卫连。人们可以举一反三,推出第三来源移交部队成员几乎都是朝鲜裔中国人。

另外一块展板上有着如下字句:朝鲜战争爆发之后,全体延边朝鲜族青年踊跃报名参加志愿军。

据延边当地朝鲜族人说,首先,战后根据中朝两国协议,这些“朝鲜族”指战员,中国这边有妻子的,可以回来,没结婚的,只能留在北朝。后者有人曾经返回延边等地探亲,由于贫穷,五六十年中,多数人只回过一两次。为他们带回北朝的中国这边亲友馈赠的物品,过关之时多被北朝边检人员扣下留己享用。他们有没要求回来中国定居?估计没人敢向北朝政府提出申请,兼且有了妻子、孩子,有的还有官职,只有安土重迁。其次,那些报名参加志愿军成功而又未曾娶妻的朝鲜裔中国青年,过后不是在战争进行当中就是在战争甫停之际,改变了身份,成了北朝人民军指战员。从1940年代末至1951年初,中共将其属下的大部分朝鲜人部队移交给了朝鲜,其中绝大部分是朝鲜裔中国人。另外,从刚才提到的17:32的征兵比例,可以得到证实:中共曾应北朝要求,一直为后者在中国境内征募、训练和在战场上锻炼这些部队,以为北朝今后武力统一朝鲜预做准备。

由于这些朝鲜裔中国人从法律上来说属于中国人,那么有什么理由不将其视作中国派往北朝参战的第一批中国人民志愿军呢?

另外,据苏联政府档案记载,于1951年1月16日,毛泽东告诉金日成,在两个月内,他将派出十万由解放军组建且装备了苏联武器的朝鲜裔中国人后备队,补充到志愿军和人民军里去。 《东北日报》1950年10月16日登载了一篇题为《邻居》的文章,描述了一个住在东北的朝鲜裔中国人于1950年9月15日联合国军仁川登陆后,奔赴北朝“打回老家”的故事。 所有这些都证明,在朝鲜战争爆发后,中国东北有着更多的朝鲜裔中国人,以及在南韩被俘而被送到中国东北(佳木斯)洗过脑的朝鲜裔南韩兵(下文将会详述),被征募到在朝鲜的共产党军队里,当然基本是人民军里。如此算来,中国于1950年—1953年间,总共为北朝提供了近二十万的朝鲜人部队。

由于金日成是于提出使用武力统一朝鲜的提议时,同时要求将这些朝鲜人部队移交给北朝(这点将在下文提及)的,中共就完全没有可能不知北朝将有可能以武力统一朝鲜。时任高岗(原中共在东北的最高领导人) 首席警卫员的魏宝玉在一次访谈中,十分肯定地告诉作者:“中共中央东北局于战争爆发前很久,就知道金日成将会发动进攻。” 因此,有理由推测,早在立国之前几年,中共就不仅知道了,而且援助了北朝备战。

金一来访的另一个目的,是征求毛泽东对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的支持,并希望得到中共的保证:一旦由美国指挥的日本地面部队进行干涉,帮助南韩,中共将会派出它的精锐部队支援北朝人民军。没有记录提到金一和毛泽东讨论过美国会派出它自身军队到朝鲜半岛作战的可能性。

于金一1949年5月初来访时,毛泽东曾建议,一旦南韩首先发动进攻,北朝应予反击,实行自卫。北朝不仅要为闪电战而且要为持久战做准备。如果南韩军队占了上风,人民军须以保存实力为目的,不惜放弃部分领土,等待有力时机逆转战局。北朝不必过分担心,因为苏中两国近在咫尺。毛泽东向金一保证,一旦出现最糟糕的情况,中国定会派出部队支援北朝。

但是,毛泽东提醒北朝,时机未成熟时,千万不要对南韩国采取军事行动,尤其是当美国占领军撤离朝鲜后,南韩境内尚无日本地面部队部署之时;他担心,如果北朝受此引诱,首先发动战争,美国便有可能立刻派遣日本地面部队到朝鲜半岛,由于当时中共的主力部队仍在长江以南作战,中国此时无法对北朝提供足够的军事援助。为此毛泽东建议北朝推迟进攻时间。毛泽东预计中共可能会于1950年初完成对于全中国的控制,那时才是北朝发动进攻的最早时机。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日军被派往南韩,毛泽东预计,他已能将部队迅速派往朝鲜。

毛泽东同时还强调,对于中共援助北朝发动统一战争的三个必要条件是:国际形势的好转,北朝事先就中共向北朝移交解放军中的朝鲜人部队,以及就中国派出部队入朝参战二事,都征得了苏联的同意。

总而言之,毛泽东答应派出中国军队入朝作战,乃有四个前提:(1)中共取得对全国的控制;(2)国际形势出现好转;(3)美国将日本地面部队派到南韩;(4)苏联同意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并且同意中共派出部队入朝参战。根据苏联政府档案记载,当时毛泽东并无向金一提出“敌人越过三八线”以及“解放军夺下台湾”这两个前提条件。

1.4. 毛泽东表态予北朝援兵缘由

尽管毛泽东和斯大林都警告过金日成不要发动进攻,除非南韩总统李承晚首先挑起战争,毛泽东确曾答应过金日成,在上述四个前提之下,他肯定会派出部队入朝参战。而当其时斯大林则没有给金日成任何即使是附有条件的支持。尽管没有人会否认,对金日成而言,斯大林的回答要比毛泽东的回答更具左右结局性,不过十分明显,毛泽东的态度比斯大林的态度更为积极。难怪于1950年1月,金日成告诉苏联驻北朝大使什特科夫:如果他不能面见斯大林提出他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他将会和毛泽东见面,恳求他履行1949年5月作出的承诺。 那么,为什么毛泽东会对金日成作出如此积极的承诺呢?

其一,由于没有任何记录证明,毛泽东于1949年5月初会见金日成的使节金一得知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之前,斯大林曾将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透露给毛泽东;其二,由于在与金一讨论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时,毛泽东预计美国只会派出日本地面部队进入朝鲜半岛,作者推测,当毛泽东承诺支援金日成时,他考虑的只是中朝关系的因素。下面将集中讨论这些因素。关于中苏关系、中美关系以及中国本身利益等因素,将在随后的章节讨论。

意识形态的驱动:意识形态的驱动首先来自无产阶级国际主义。1964年,毛泽东曾经重提中共在朝鲜战争中表现出的无产阶级国际主义:从1950年到1953年,我们支援了朝鲜人民。如果没有那样做,我们就会犯错误,就不是共产党人。

为什么中共会如此执着地承担这个国际义务,不惜冒国际社会反击的风险呢?首先,已故英国国际关系学学家马丁·怀特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视角。他说:

一个希望改变国际社会基础的革命政权,会认为其他国家的政府本不代表本国人民,会力图操控和利用那些国家里潜在对己效忠的阶层……

第二个意识形态的动因,乃为来自马列主义关于“正义战争”的概念。毛泽东早于1938年就提出以下信念:战争可以分为两类:正义的和非正义的战争。所有进步的战争是正义的战争,所有阻碍进步的战争是非正义的战争。我们不仅不反对正义的战争,我们还会积极参与正义的战争。 因此,旨在统一朝鲜的战争,哪怕乃由北朝首先发动,乃属内战,而非对外侵略战争,应该得到革命者积极支持。《新华月报》曾于1950年8月和9月转载过苏联《消息报》的一篇社论和苏联外交部长安德烈·A·葛罗米柯的一则声明,清晰地向中国读者传递了马列主义的这个观点:其一,正如美国人有权统一美国南方北方,朝鲜人也同样有权统一朝鲜成为单一民族国家。 其二,无论是国际法还是国际实践,都不曾将侵略的概念强加到国内冲突和国内战争之上,因为它们是在同一个国家两个集团的人民之间展开的,而不是两个不同国家之间的战争。

道义责任的驱动:首先,考虑到于1927至1937年土地革命期间、八年抗日战争期间以及1945年至1949年解放战争期间,有着许多朝鲜共产党人为中国革命作过牺牲,毛泽东很难拒绝支持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朝鲜共产党人对于中共对于国民党和日本人所作的斗争所予的支持是巨大的,这已为其他作者所论述。陈兼在他的著作中写到:

于1920年代末,许多朝鲜共产党人在中国从事革命活动,有些人还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于1930年代,金日成……参加了东北抗日联军,且曾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于1930年代末和1940年代初,一些朝鲜共产党员……来到延安……参加中国的抗日战争。在抗日战争的最后阶段和中国内战期间,约有十万朝鲜裔中国人参加了中共的部队……1940年代末,解放军的156师,164师和166师……乃主要由朝鲜裔中国人组成。

北朝不仅对中共做出过上述巨大贡献,它还从另一个方面支援了中共。于1946年至1949年三年间,在和国民党军队作战时,东北的中共部队一直将北朝用作战略后方。陈兼就此写到:

成千上万的中共伤兵、中共部队的家属和其他非战斗人员渡过鸭绿江到北朝避难,还有几支中共部队转移到北朝进行重组。同时,北朝协助中共部队将二万吨战略物资运到中国境内。没有北朝鲜共产党人的支持,南满的中共军队本会被国民党军全歼。

……中共在北朝建立了两条陆上运输线……于1947年头7个月中,中共通过这两条运输线运输了二十一万吨战略物资。于1948年,通过北朝运输的物资总量达到三十万吨。

……1946年至1948年两年间,北朝向中共提供了二千车皮日本人留下的战略物资。

出狱以后四年我方得知,北朝外文出版社2011年10月30日出版的《金日成与中国东北解放战争》一书透露:在中国解放战争中,金日成曾向四野支援了可供十余万人使用的武器装备,以及大量的黄色炸药,另外连人带炮支援了一个炮兵团。金日成还回忆道:1946年春陈云受毛泽东委托前来平壤,向我提出想把他们的人从上海经日本海运到北朝来,再陆运到东北。

许多朝鲜裔朝鲜人于1949年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因为,如1950年代初期北朝副总理洪命熹所说,他们“坚信中国革命的胜利就是朝鲜革命的胜利”。 从另一方面来看,他们当然希望朝鲜将能最终享受到“中国革命胜利的巨大成果”。 他们之中一员乃是中国派往美国的著名间谍金无怠(拉里·金无怠)。在与一位匿名中国作者的面谈中,金无怠说,他是于1940年代中,由周恩来秘密招募的。作为一名可能是来自朝鲜本乡本土而非中国延边地区的朝鲜裔朝鲜人,金无怠在美国一直为中国从事情报工作,直到1980年代,仿佛他生为中国人。1985年9月,他被美国联邦调查局逮捕。次年2月,用一塑料袋子套头锁颈,他在监狱里自杀身亡。

长期以来,许多人一直认为金日成与苏联人的关系,乃比与中国人的关系密切。例如,1950年7月,中央情报局估计中国不会出兵朝鲜,给出的一个原因就是:杜鲁门政府相信北朝是苏联的卫星国家,而非中国的亲密盟友。中国为什么要为苏联打仗呢? 但是,金日成回忆录中有一段话会给大家留下不同印象:在内心里,他实际上更为亲华,因为他的所有早期革命活动都发生在中国东北,尽管后来他极为依赖苏联的军事、经济援助。金日成在其回忆录中写道:领土面积只有苏联的百分之一,到处是低矮破旧的房子,人们骑在瘦弱的驴子上,在共产国际 干部的眼里,朝鲜是一个可怜的,很小的,可忽略的国家。尽管我们对共产国际的行为和立场深感不满,但是我们无力反对他们,或者促使他们改正错误。这是我感到最痛苦的。

以下这个故事会加深上述印象:于1951年初,在接待一批中国客人时,金日成坦诚地告诉他们:他从过去八个月的经历中得出以下结论:如果你不得不做, 那么就会有人支持你。有了他们的支持,你就能打败凶恶的美帝国主义。这些人是谁呢?金日成充满感情地继续说道:每当朝鲜受苦受难时,它就会依靠中国。的确,中国人民是朝鲜的最大恩人。

从中共这方面来说,由于他们亏欠朝鲜同志这么多,便觉大有义务将来予以对方回报。这点可以从以下中共领袖的讲话中看出:

——于1950年7月初,中国驻北朝临时代办柴成文离开北京前往平壤赴任前,受到时任中央政府总理和外交部长的周恩来的嘱托:向金日成转达中国对他的感激,并向他保证, 如果朝鲜同志提出要求,中国会尽最大努力帮助北朝。

——更为重要地,毛泽东曾于1950年6月末提到:我们应该像朝鲜共产党人一样,具有国际主义精神,正如中国古语所言“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更明确地说,我们必须履行国际主义的义务。 他于1950年8月末再次提到:我们要支援和鼓励朝鲜人民。朝鲜人民极大地帮助了中国革命。在中国革命的各个阶段,他们都帮助了我们。

甚至中国国民党和非共的朝鲜民族主义者,也和中国共产党和朝鲜共产党人一样,将两国命运视为一体。孙中山曾经指出:只有一个强大的中国能够保证朝鲜的独立,只有一个自由的朝鲜能够保证中国的安全。 他承诺于国民党完成北伐后,中国将竭尽全力帮助朝鲜的独立运动。他将此视为中国的义务。 蒋介石甚至说,中国国民革命的目标之一就是帮助朝鲜获得独立。 下文将谈会到国民党政府和流亡到中国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之间的亲密关系。

其次,就算是在古代,中朝关系总体而言也是非常亲密的。1894至1895年间爆发的中日战争令日本占领了朝鲜。在此之前,朝鲜一直是中国最重要的藩属国。长期以来,中国在朝鲜的政治权威是建立在文化影响之上的。中国儒家文化在南韩甚至在今天仍有很多人信奉。因此,中朝关系如果不是半国内关系,至少也是半国际关系。早期来到朝鲜的西方殖民主义者发现:这里的人民主权意识不强,无法独立开展外交关系,但也不会将处理所有外交事务的责任交给中国。16世纪末,明朝军队为朝鲜击退了日本侵略军。战后,中国朝廷以兄弟之情对待朝鲜朝廷,从没有向朝鲜要求任何特权。 正如孙中山所指出的,中朝两国人民的关系就如英国、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说英语的白人之间的关系那样亲密。 两国人民之间基于道义责任的相互义务,包括相互保护,是与生俱来的,远比两个不同国家之间的关系亲密。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共产党人觉得在他们的朝鲜同志需要时,必得伸出援手。

战略防卫的驱动:当金日成请求毛泽东支持他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时,和中共与北朝一样,大韩民国政府也与国民党政府保持着密切联系。大韩民国政府的前身是于1919年在上海建立的朝鲜临时政府。在其于1945年返回朝鲜之前,国民党政府一直向它提供道义、外交、财政和军事支持。而当时中共由于仍未夺取政权,无法给朝鲜提供除道义之外的任何支持。实际上,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流亡中国期间,它的所有预算,包括其领导人的生活费用,都是由国民党政府提供的。
1949年8月,正当中共政治局委员和书记处书记刘少奇 秘密访问苏联之时,蒋介石正式访问汉城,目的是在东亚建立一个反共联盟。身为坚定的反共分子,李承晚热情地回应了蒋介石建立反共联盟的提议。 他们讨论的问题包括国民党军队通过朝鲜半岛打击解放军后方的可能性,其中一点是由美国援助在南韩建立空军基地,国民党空军将利用这些基地不断地对中国大陆实行空袭。

因此,于1950年代初,在美国干涉朝鲜战争数月之前,《世界知识》的一篇文章警告,只要南韩没被解放,它就会危害亚洲和平。 当时南韩军队素质还差,危害亚洲和平谈不上;毫无疑问,这篇文章应当是针对国民党空军通过南韩空袭中国的可能性而发的。

在此形势之下,毛泽东将解放军中的朝鲜人部队移交给北朝,并承诺向北朝提供援助,在一定程度上,乃是为了加强中共的自卫,以对付可能来自南韩的国民党军队的威胁。朝鲜战争爆发后,这种威胁仍未消失。1950年6月和1951年初,蒋介石和麦克阿瑟分别提议将国民党军队派往朝鲜,不过均被杜鲁门政府拒绝。 朴斗福于1975年所说的一段话可以支持这一论点:北朝和中共之间的紧密联系不仅对北朝有利,同时也可为中共军队提供安全保障。一旦能够使用南韩的空军基地,国民党军队就能为蒋介石总统和李承晚总统提供威胁中国东北和华北的可能性。

应当可观指出,杜鲁门政府从未同意蒋介石、李承晚以及麦克阿瑟的利用南韩领土,来发动对于中国大陆的空中轰炸乃至地面进攻的要求。

1.5. 毛泽东误认为只有日军侵朝

正如上文所提,1949年5月初毛泽东会见金一时,他俩只是讨论了华盛顿可能会派部分日本地面部队到朝鲜半岛的问题。与斯大林不同,他俩没有认真考虑华盛顿可能会派出自身部队到朝鲜半岛的问题性。据记录,于1949年,金日成本人和什特科夫都认为:华盛顿只会派出国民党军和日本地面部队到朝鲜,自身仅为他们提供后勤支持。他们都认为美国地面部队不会参战,仅会通过美国军事顾问团为南韩军队提供军事建议,另由美国空军、海军和后勤部门向南韩提供援助。

出狱之后将近两年,我方得知:其一,早于1949年7月4日,刘少奇就曾代表中共中央给苏共中央写过一份报告。在报告中,他作了下述估计:看来并不存在帝国主义者对中国发动大规模武装干涉的可能性;美国人其实不想亲自上阵打仗,光想借用别人之手为它打仗。 其二,迟至1950年4月1日,在一次情报工作会议上,周恩来仍然估计:美帝国主义者只能依靠日本人或者德国人而非自身来打一场新的战争,因为他们不想亲自出马。

根据苏联政府档案材料记载,只是到了1950年7月初,毛泽东和金一举行会谈之后十四个月后,毛泽东才告诉苏联驻华大使罗申,北京如今判断美国不会派出日本地面部队到朝鲜半岛。 这可能意味着:在此之前,毛泽东一直仅仅考虑到日本地面部队参战,而严重忽视了美国派出自身地面部队参战的可能性。

1950年1月初,于杜鲁门发出美国不会干涉台湾的声明后,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司令部起草了一份台湾战役作战方案,于其中考虑到日本“志愿军”参加台湾战役的可能性。三野司令部估计国民党会招募六万至七万日本“雇佣军”参战。 由此可以推测,毛泽东也同样估计美国只会派同样数量的日本军队到朝鲜。1950年初,毛泽东将七个步兵师调到东北,人数为八万至九万, 比美国可能派到朝鲜半岛的日军要多。这个事实又可以支持作者的以上有关推测。

在随后的月份里,《世界知识》不断预测,如果美国企图在远东发动战争,就一定会利用日本的人力资源,却从未提及美国会使用自身地面部队的可能性。
当毛泽东于1950年5月中会见金日成时,他们集中讨论的仍是日军参战的可能性,与一年前他和金一讨论时一样,而在此之前,莫斯科已有几次警告金日成:美国自身可能进行全面武装干涉。 不论金日成是否认真考虑过斯大林的警告,显然,让毛泽东相信“如果中国出兵朝鲜,将绝不会与美国地面部队直接对抗”对金日成是有利的。甚至连1950年2月14日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也只是明确指出日本为其主要敌人,这也引致毛泽东仅仅考虑日本军队干涉的可能性。后来有的一心维护毛泽东“伟光正”形象的中国大陆作者声称条约当中的“日本”实为“美国”的代称,纯属瞎说。

对于上述原因,我们可以从《世界知识》的文章和其他中国的材料中找到四点解释:

其一,毛泽东一直认为,在远东的军事对抗中,由于美国本土的人力资源有限,它会依靠当地的军队,而不是它自身的军队。下述毛泽东本人所说的一段话,以及《世界知识》一篇文章中的一段话,可以证实这一点:

——在雅尔塔会议上,由于英美两国缺乏人力资源,罗斯福和丘吉尔曾请求斯大林派出苏军占领东德、 中国东北和朝鲜。此事曾让毛泽东相信:首先,由于缺乏人力资源,美国不会派出自身军队赴朝作战;其次,物力不能完全解决问题,人力和制度才是主要的。

——1950年初,《世界知识》曾作预测:美国欲在远东发动战争,必需使用目前伪装为警察部队的日本军队,虽然美国也可以使用泰王国、菲律宾和大韩国的军队,但这些军队作用很小,因其战斗能力有限。

其二,考虑到同盟国和日本还未签订和约,北京,以及某种程度上什特科夫,认为这就意味日中之间的战争状态仍未结束,日军仍然可以合法地与中国作战。

其三,北京注意到美国业已开始重新武装日本,并且相信它将会以日本取代台湾作为入侵中国的基地。

其四,由于史上日本曾与周边国家多次发生战争,以及臭名昭著的日本军国主义的本质,毛泽东一直担心日本将会再次发动战争。于冷战初期,例如,于1952年9月和1959年10月,毛泽东仍然对此表现高度警觉,他曾指出:目前日本军国主义正在复活,日本侵略军正在重建;西德和日本不会接受失败,企图摆脱美国控制重新扩张。

斯大林和金日成、毛泽东一样,对此也非常担心。以下所举三个例子可作证明:第一,于1945年12月底日本战败之后不久,蒋介石的儿子和使节蒋经国访问苏联,斯大林警告他说:日本人口众多,且急于报复,它企图卷土重来。中国和苏联都明白:必须将敌人(日本)置于永远无力再战的境地。

第二,于1950年10月,斯大林也给毛泽东传递了相同的信息: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就让它现在开始吧,而不是在几年后,等到日本军国主义成为美国的同盟者,等到美国和日本在李承晚统治的整个朝鲜建立起桥头堡。

第三,迟至1951年3月初,当北朝发现入朝参战的是美军而不是日军的八个月后,金日成仍然十分担心日本。在接待来访的一批中国客人时,他强调:中国和朝鲜必须监视日本的动向; 只要日本没有变成“人民民主的日本”,只要“日本军阀”没有放下“他们的东方之剑”,我们就必须“共同保卫自己”。 斯大林和金日成对日本的担心必然增强了毛泽东对日本的担心。

可见,毛泽东既过高估计了美国派出日本地面部队入朝,行间接干涉的可能性,又低估了美国派出自身地面部队入朝,行直接干涉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担心日本地面部队入朝作战的斯大林,还非常担心美军的直接干涉,因而他对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没有那么热心。毛泽东对于日本地面部队入朝参战一事的担心,对于人们理解他于1949年1950年转折期间访苏之时所说的话十分关键——当时他说:美国不会直接入朝参战。战争仅会成为朝鲜内部事务,应由朝鲜人民自己解决。 毛泽东还曾于1950年3月会见朝鲜驻华大使李周渊时说:至于美国人,没有必要害怕他们。美国人不会为了这么一小块领土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因此可以争辩:正是毛泽东对于日本参战的过度担心,妨碍了他正确预计美国可能针对朝鲜战争发动亲自武装干涉。正如苏联政府档案明确无误记载:斯大林考虑过美军可能参战;但他可能心存侥幸预计:北朝战争行动可能抢在美国决定干涉之前就已结束。如果情况并非如此,那么就让毛泽东来承担反击美军责任。
人们不禁要问:如果毛泽东一早得知斯大林对于美国可能发动亲自武装干涉深感担心,那他还会接受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吗?斯大林曾否存心诱使毛泽东得出虚假的安全感?斯大林既然可以杀毛泽民、冯玉祥来惩戒、警告毛泽东(下文将会交代详情),他当然也可以毫不留情地对毛泽东施加战略欺骗。当然,也不排除苏联曾经有意策划借口日军的入朝参战而行趁胜追击,跨海作战,解放日本。

1.6. 小结

1949年,金日成关于武力统一朝鲜的提议两次遭到斯大林的否决,斯大林担心这会导致苏美的直接军事对抗。另一方面,尽管毛泽东没有完全接受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但对其仍持积极态度,并承诺在四个前提下向朝鲜提供援助,但没有涉及台湾问题。

毛泽东对北朝的承诺,乃基于他的意识形态和对北朝共产党人的道义责任、朝鲜的战略地位,以及他对美国只会派遣日本地面部队,而不是本国部队入朝参战的误判。发动朝鲜战争的最后决定是于1950年上半年,由斯大林,金日成和毛泽东三人共同作出的。

中国卷入朝鲜战争准备工作,实际上其时间上要早得多,其程度也深得多。1949年5月初,于金日成的使节与毛泽东讨论金日成的武力统一朝鲜提议后,毛泽东同意向北朝人民军移交解放军中的朝鲜人部队,这标志着中国卷入朝鲜战争准备工作的开始。

美国之音编者:徐泽荣教授授权美国之音刊登此文。此文不代表美国之音。

来源:VOA争鸣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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