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新闻自由一天不实现,专制和媒体这场猫鼠之间的战争就会继续玩下去。

二○○五年的最后一天,接到一位《新京报》记者的短信:“风雨飘摇,正遭遇《京报》一样的命运。”当我问他们是否采取抗议行动时,他的回复显得无力、无助与无奈:“无能坐地观天变,有情风雨叩年关。”

一九二六年春天,张作霖、张宗昌等军阀占领北京,光焰万丈的一代报人邵飘萍被悍然枪毙,他手创的民间报纸《京报》被查封,这是中国新闻史上一个重要的事件。《新京报》不是独立的民间报纸,只是两家党报办的子报,从传媒生态来看,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也已不可能同邵飘萍办《京报》的时代相提并论,邵飘萍可以站着死,死之前,还有机会在自己的报纸上公开报导真相,鞭挞军阀,笑傲权贵,那是一个可歌可泣、至少可以为自己的生死放声歌唱的时代。《新京报》生不逢时,它所标榜的“负责报导一切”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一句无法兑现的承诺,尽管如此,它确实尽其所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最大的努力,诸如对定州血案的报导,所以才屡屡犯禁,让当道的小人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这一次《新京报》高层被洗牌只是当权者惯用的传媒控制术之一,早已屡试不爽,并屡见成效,《南方周末》就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样板。

打擦边球泪洒疆场免不了

说实话,当《新京报》的消息传来,我和大多数生活在中国的人一样,并不感到惊讶,这样的事发生在我们身边真是太稀松平常了,就是把报纸关闭了,也不算什么。所有媒体不都是权势集团的“喉舌”、“传声筒”和“喇叭”吗?既然如此,关门也罢,换人也罢,怎么弄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今日之传媒尚无独立地位,不过是依附在权力体制的卵翼下苟且求生,以聪明、以技巧、以种种花样开拓自己的生存空间,有追求、有职业理想的,则走钢丝、打擦边球、耍杂技,使尽十八般武艺,目的也是赢得掌声和喝彩,赢得市场,至于功败垂成,泪洒疆场也是免不了的。这些年来多少报刊、网站起起落落,不是道消道涨,而是权力体制始终紧紧地盯住一切传媒的举动,任何不和谐的声音都很难逃出他们的火眼金睛。我们平常都说,媒体是一种监督权,理论上说舆论监督的威力更是不可小看的。而在我们这里,原本最应该负有监督责任的媒体恰恰成了被监督对象,中国的事就是这么诡异。事实上,自身成了主要被监督对象的媒体不仅监督不了西瓜大的事,就是芝麻、绿豆大的事也往往监督不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媒体从业人员都放弃了对新闻理想的追求,他们在夹缝当中日复一日的“拱卒”,不断地出轨,不断地出招,实际上就是不断地挣扎,要挣脱加上他们头上的网罗。这也正是专制势力最为忌惮的,他们像猫一样一刻不停地看紧媒体之鼠,不愿乖乖听话的老鼠免不了被吃、被灭的命运,乖乖听话的老鼠,命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专制势力绝对控制一切媒体的本能,媒体追求新闻自由、说出真相的内在冲动,这两者之间本来就是难以兼容的,只要新闻自由一天不实现,这场猫、鼠之间的战争就将继续玩下去。《南方周末》这只大老鼠折腾了那么些年,好不容易,经过几次洗牌,总算被整下去了,听话、恭顺多了。谁知新办的《新京报》又在皇城根儿打起地洞,四处出击,八面惹事,常常让掌握生杀大权的猫们恨得牙痒痒的,可又不能痛下杀手。今日的形势已非昔比,传媒俨然已是一大产业,经济生长点,油水丰盛之所,是大大小小贪官污吏可以捞一票的地方,不能轻易断送。

木乃伊党报靠子报输血

那种有着木乃伊面孔的党报,从《人民日报》到各省、各市的地方党报,形式僵化,内容陈旧,墨守成规,如今靠行政摊派,行政贴补,一旦失去权力支撑,恐怕是一天也活不了。不过,这样的党报即使有发行量也不会有读者,单位订户,大都束之高阁,卖废纸而已。这一点官方其实也清楚得很。所以,近些年来,全国上小,各个党报纷纷办起走市场化之路的子报,都市类报纸如雨后春笋般生长起来,与木乃伊相比,它们的面孔鲜活多了,它们的声音清脆多了,它们使出浑身解数吸引读者,千方百计地扩大发行量,同一城市(同一省),报纸与报纸之间,主要是争夺市场份额的战争越打越激烈。在市场的杠杆下,会不断冒出有影响的报纸,或栏目,或版面来。这是市场逻辑与权力逻辑的冲突。在夹缝中生存、打擦边球的传媒,既要尽最大可能生存下去,又要考虑到读者对真实信息的需要,加上不少从业人员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想蒙上他们的眼睛,越来越不容易了。从早年的《南方周末》一枝独秀,到近期遭遇寒流的《新京报》、顽强坚持着的《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都是如此。最近,《冰点周刊》的主持人李大同出书,细说《冰点》十年,不过还没涉及最有声有色的这两年。放在整个报业史上来看,《冰点》根本算不得什么,它关注的那些问题也不是惊心动魄、刀刀见血的,但在今日,一片浅斟低唱中,它始终坚持铁板琵琶、大江东去,时不时让人眼睛一亮,这已经是十分难得了。《冰点》创造的辉煌让同业嫉妒、羡慕、爱之、恨之?或许各种感情都有,但不得不承认,在一片肃杀的严寒的大气候下,它的挺住本身就是奇迹,难怪引起种种猜测。

“时评”版受到许多报纸的重视是值得注意的一个现象,尽管现在的时评所关注、批评的都是蝇头小事,鸡飞狗跳之类,但毕竟是一种批评的声音,一种批评的方式。时评的发育健全对于舆论环境的形成,将产生很深远的影响,学会批评,和倾听批评的声音,都是十分重要的。传媒的市场化、时评版的普及,这些都是黑暗中的亮色,代表着历史的方向,往前走,我们总有一天也能抵达晴空万里无云境地。

电视被控制得最严密

从各种传媒来看,电视是控制得最严密的,也是最不可能有所突破的,在这样的生态环境下,湖南卫视以娱乐节目打天下,以“超级女声”异军突起,俨然将老大不可一世的央视比了下去。安徽卫视更加简单,就是以连续多播出电视剧取胜,照样创造让人刮目的高收视率。这些年,随着央视的日渐衰微,那些曾经耀眼的栏目,如“焦点访谈”、“实话实说”等都已沉沦,再也无人理会。地方台开始在社会新闻上比花样、比招术,什么方言节目,什么零距离,关心的都是街头巷尾老百姓身边的琐事,家长里短的,只要不犯官猫之忌,无关权力痛痒,就可以痛快细说。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电视新闻节目将向社会新闻方向发展。这是专制控制的必然结果。

要说希望,确实还看不到希望,当然姚文元的时代结束了,那种夸张的、封闭的、全方位的意识形态的歇斯底里时代结束了,现在的专制只是一种防御型的专制,不是进攻型的专制,非不为,实难为之,因为往往已力不从心,这也是骄横跋扈、胡作非为的专制之猫的深深无奈。今日之传媒面临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既不死又不活、欲流血而不得的时代,只能在暮色苍茫之中挣扎、摸索着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的路可走。

文章来源:开放杂志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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