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为筹办报纸《北欧华人》,我和首任总编辑朱敏去皇家理工学院,邀请留学生小范担任报纸编辑。小范文笔不错,曾主编过中国留学生联谊会的《留瑞通讯》。他表示,如果能请李笠参与,不但报纸会增加一定份量,而且自己还能跟李笠学点东西。否则,他对义务办报就没有兴趣了。小范一向颇为自信,对他不曾交往过的人会如此佩服,实在出人意料。

我是理工科出身,与学文的李笠不在一个“圈子”,以前仅在集会上见过他两次。他用瑞典语朗诵诗,一次是他自己的作品,一次是译成瑞文的北岛的《悼亡》诗。我的瑞典语很差,听不懂诗的内容,但体会到诗的乐感,觉得他似乎很能把握瑞典语的音律──Kom ihag denna dag/Kom ihag/……/Kom ihag denna dag/som du kom ihag din fodelsedag(记住这一天/请记住/……/记住这一天/就象记住你的生日)①。李笠长发披肩,面容清瘦,目光忧郁,颇有诗人的形像和气质。我想,那家伙一定很清高,不会瞧得上我们这种业余小报纸。朱敏认识李笠,说他很随和,绝不会有问题。

李笠的确很随和。我们在北岛住处一起吃饭时,李笠爽快地答应担任报纸的副刊编辑,并保证每期提供一篇随笔。我们由此共事至今,成为好友。

李笠,1961年出生于上海;1979年考入北京外语学院瑞典语专业,1983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人民画报》社工作;1987年到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留学,专攻文学理论。

李笠从中学起开始对中国古典诗歌感兴趣,最喜欢唐代诗人王维的诗。在现代诗中,他最欣赏郭沫若早期的诗歌《女神》等。他在《人民画报》工作时,开始对瑞典现代诗发生兴趣,在《诗刊》、《世界文学》、《外国文艺》等杂志上发表了他的翻译作品。他还选译过几位当代著名瑞典文诗人的诗集──《玫瑰与阴影》②、《绿树和天空》③、《遗忘的归途》④。

1989年,李笠的生活发生重大的转折。那年春天,他的第一组瑞文诗《斯德哥尔摩·冬天》(Stockholm·EVintern)被瑞典三大报之一的《每日新闻》采用。该报用了一个整版刊登了李笠的诗、个人简介以及很大一幅特写照片。这是华人首次发表瑞典文学创作,因此在当地有关各界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轰动。瑞典最大的文学出版商──阿尔巴出版社主动与李笠联系,当年秋天出版了他的第一部瑞文诗集《水中的目光》①。

李笠以新人的好奇和敏锐,对当地人熟视无睹的北欧风光和景象,产生了新鲜独特的诗意感受。《斯德哥尔摩?冬天》由七节二十行自由诗组成,记述了李笠初到此地的所见所闻所感。一些当地日常生活的场景,由简练的词句勾画而出,变成各具特色的意象:

无光的早晨。
大广场静得象教会墓场。
喷泉冻结,
发射不出滴滴
水声,犹如
风化的白塔。
在街墙和窗帘
低垂的背后
收着秘藏。
突然一声钟响
鸽群惊恐地飞出
古铜色的塔楼。
羽毛纷纷飘落
露出了血洗现场。
它们聚集在沉寂的天空
迅速地缝合断裂的时光。
有人出现象粉笔划过纸
又突然消失一样。
印在雪织的裹尸布上──
无谓的观点。①

李笠的联想丰富奇特以至怪异,犹如“水中的目光”,由折射见变形,由反射见倒影;字里行间往往充满了象征和隐喻。例如,“雪”本是北欧最受欢迎的自然现象,更是古今中外诗人吟之不厌的美好像征,但在李笠的笔下却被赋予贬义──“裹尸布”是他常用的代名词。又如,“北方,雪压迫着一切/风鞭打着胆敢伸出的脑袋”①,以气候喻时政,也不乏诗意。

李笠的诗作题材广泛,有夜游之吟:“夜,降临奇快/胜利广场上的玻璃碑/演变成一支耸立的阳物”,昼梦之呓:“从一条黑字母的地平线爬向另一条/我已触及目光的极限”,失恋之叹:“一张女人的照片有时会成为一切/而这一切的背后/是空白如同照片的背后”,丧友之喟:“有些事物可以再现/随曙光重返/自那血红的地平线/但不见你,没人像你那样抽烟”,思乡之咏:“这瞬间的沉默是一幅古老的水墨画/一块黄土地,一片陶瓷,一条游鱼”,悲世之鸣:“有这样一方国土,多的是人口/少的是人心”①。

李笠的笔调冷峻而低沉,既有北欧地方特色,又具中国文人内涵。“正是诗意世界与万物对立之间的一种奇妙罕见的交汇,充实着李笠的诗歌。”(瑞典《文化新报》)“就其遣词造句的精细而言,李笠已经是一个熟练的诗人。他能够利用几乎无序的场景,构造出一种精心吟味的意象。”(《每日新闻》)瑞典新闻媒体和诗歌评论界对李笠的瑞文诗给予了相当肯定的评价,无疑是首先将他作为一位天才的客人加以欢迎和优待。李笠因此获得奖励文学新人的“九人奖”(De Nio),阿尔巴(Alba)出版社提出每年都可以为他出版一部诗集。

于是,李笠的文学道路面临新的选择:是继续学习和研究文学理论?还是专心写瑞文诗?第一条路通往硕士、博士学位,可以奠定自己将来成为中国瑞学家──瑞典文学研究家和翻译家的基础。第二条路通往专业瑞文诗人,一条中国同行无人探索过的道路,虽起步不错,但前途渺茫。除了极少个别的例外,诗人尤其读者甚少的瑞文诗人不可能成为职业作家。当然,两条路可能并行不勃,未必不能兼顾。

1990年,李笠发表了他的第二部瑞文诗集《时重》⑤。评论界此次反响不大,褒贬参半。当然,无论就生活环境、语言文字,还是就诗歌创作本身而言,李笠都不可能一步摆脱新人的不利与不足。他最初的瑞文诗,不可避免地带有一些模仿和雕琢的痕迹──“在某些方面,李笠的诗接近特朗斯特吕姆的笔调。”(《厄斯特松德报》)

李笠终于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而自己的天性更适宜作个自由诗人,文学理论研究不但占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且抑制了诗歌创作灵感。因此,他决定放弃攻读学位,专心写瑞文诗。

那年八月,《北欧华人》(月报)创刊,李笠如诺义务担任副刊“北极光”的编辑。不久,刚在海外复刊的《今天》文学杂志编辑部从奥斯陆搬到斯德哥尔摩,李笠又应邀义务担任《今天》(季刊)的诗歌编辑。

“自我放逐”的日子决不好过。不攻学位,不拿学分,就没有理由再申请奖学金,李笠必须找工作谋生。一部诗集的版权报酬是八千瑞典克朗,只相当于一个多月的生活费。瑞典的诗人大部分在中小学或邮政部门工作,工资不高但职业稳定,还可以只上半天班,有足够的时间看书和创作。可是瑞典近几年经济衰退,李笠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只好不时到处打杂,生活上颇为窘迫,使他的诗歌创作也发生衰退。原计划在1991年出第三部诗集,却无力完稿。

那年夏天,我和李笠一起去台湾参加一个“二十一世纪中国前途理论研讨会”,他以“中国流亡作家的困境”为题,探讨了流亡作家的心理冲突、语言障碍、文化错位、生活动荡以及安身立命等问题。李笠认为,解决这些问题的第一步,就是要从心理、语言、文化和生活上融入当地社会,先要能被认同,然后才能有所发展和超越。

动荡的生活使他更觉得自己象个“流浪汉”:

逃──不停地奔走
无路向前
无路退后
无论流浪何处,这冰冷的太阳
笼罩我走动的地方⑥

由职业介绍所安排,李笠一度接受了护理工作培训,为时半年,最后一个月在一个养老院实习。那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气氛,更使李笠感受到生命之短促,死亡之无常。为此,李笠的情绪一度非常低落,他把自己比喻为“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喘息的火车”,“在必然和徒劳之间穿梭的火车”,而他对“之间”的感受是“疼痛,虚无地带”⑥。于是他“咕哝”:

钻入云层的飞机已经坠毁
隧道里轰鸣的火车已经静止
在云朵和碎片之间:光的深渊
在入口和出口之间:黑暗的深渊
在你和我
在墙,缝隙之间
风冷冷地低语:
“你是你和另一个人的深渊”⑥

李笠的创作也陷入“虚无地带”的“深渊”,他对道家发生了兴趣而趋于“无为”──第三部诗集的出版日期一再推迟。在这期间,朋友们对他的“自我放逐”多不以为然,责他“自我放纵”者有之,批他“无病呻吟”者有之,讥他“神经衰弱”者有之。我也曾劝他专心做点“正事”,如经常写点中文稿,多少赚些稿费。

岂料,李笠“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的第三部诗集《逃》⑥于去年四月出版,同行好评如潮,电视媒体争相采访报导。在此之前,他刚被瑞典作家协会和国际笔会瑞典分会相继接纳为会员。

瑞典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快报》所发表的书评指出:“作为外来人,李笠对瑞典社会有一种旁观者清的敏锐,并且通过他的诗发出忧愤的呼喊。”“所谓处于‘之间’,是指一种充满希望的冬眠状态,犹如清醒前的朦胧,同时又感到压抑和沮丧。这就是李笠最新诗集《逃》的主题。”

《每日新闻》的评论更具体:“李笠写的是一种充满力度的诗歌,其中动感比画面和词句更重要。”“他的诗风格多变,场景变换突然,充满了互相呼应的引语和低沉的回声。”“有一首诗描写交通信号灯在喷血,就象‘街上挡在坦克前面的青年胸口喷出’的鲜血。这自然让人想到天安门时期。但是,书名《逃》并不具有太多的政治流亡的意味,而是表现和生存有关的一切。”评价也更高:“当李笠写头两本瑞典文诗集的时候,他还只是瑞典诗歌界的一位有才华的彬彬有礼的客人。现在,当他出版第三本诗集的时候,他已经和我们一起创造瑞典诗歌了。”

瑞典著名女诗人斯特热姆(Eva Strom)为《南瑞日报》所写的专论则分析得更为深入:“当李笠把自己的新诗集题为《逃》的时候,他是把他的诗放在这个血腥的昏暗的时代。”“虽然他有中国人的文化背景,但是也汇合了欧洲现代诗歌的传统,……他也利用了古代欧洲神话。”“但是,并不仅仅是这些使李笠成为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诗人。他的诗歌是在两种文化的张力中,在东方文化和北欧文化的交汇点上产生的。他处理瑞典语的新颖中有一种透明和纯净。”“我被李笠的新诗集深深打动了。它让人记住,最有意思的文学常常是在各种文化的交汇点上创造出来的。萨曼·鲁斯蒂、德涅克·瓦尔柯特、约瑟夫·布鲁茨基、尼娜·伯尔别诺娃就是几个这样的例子。”她最后不禁欢呼:“李笠的新诗集《逃》证明,我们又获得了一位有份量的诗人。一个在地球另一边出生的人,可以如此精巧地使用我们的语言,简直是一种奇迹。”

(1995年4月,斯德哥尔摩)

致谢:文中所引书评多承万之摘译。

参考书目:

1.Li Li:Blick i vattnet,Alba,Stockholm(1989)。

2.爱迪丝·瑟德格兰(Edith Sodergran,1892-1923):《玫瑰与阴影》,李笠译,漓江出版社,广西桂林(1990)。

3.托马斯·特朗斯特吕姆(Tomas Transtromer,1931-):《绿树与天空》,李笠译,漓江出版社,广西桂林(1990)。

4.谢尔·埃斯普马克(Kjell Espmark,1930-):《遗忘的归途》,李笠译,漓江出版社,广西桂林(1990)

5.Li Li:Tidens tyngd,Alba,Stockholm(1990)。

6.Li Li:Att fly,Alba,Stockholm(1994)。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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