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发云:沉舟侧畔孤帆过,病树前头独木春

——献给老校长刘道玉 2017年6月10日下午,武昌楚河汉街文华书城举办了武汉大学老校长刘道玉新书《珞珈野火集》读者分享会,刘老在会上对当年在武汉大学所推行的高等教育改革、中国教育观念、制度、政策等话题与到场读者进行了坦诚的交流。刘老讲话结束后,作家胡发云作了发言。 胡发云简介: 武汉人,作家。生于1949年,经历了红色中国的全部岁月。少年时爱诗,爱音乐,也爱玩,由于许多机遇,读了许多同龄人当年...

章诒和:我与胡发云

我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一边从事戏曲研究,一方面为文学而准备。写的第一篇文章是“忆罗隆基”。写毕,急急忙忙又恭恭敬敬地拿给丈夫(马克郁)审阅。他195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专攻戏曲小说。就文学言,他是内行,我是外行。审阅前,我塞给他一支中华牌铅笔,并在耳边细语,道:“你看到有什么段落或句子写得还算好的话,就在旁边给我画个圈圈,以资鼓励嘛!” 他笑笑。一笑之间,我们的关系顿时从夫妻转变为师...

胡发云:永远的11·28

李虹,想你能听见的,让我们一起来回忆吧,回忆我们一生一世中的几个瞬间。回忆我们那些个刻骨铭心的11·28。 许多年来,我们很少说起当年,当年的一切,早已融入我们的每一个日子里,就像那首歌唱的,从来也不曾提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许多往事,已变成了我们的文字,它们会流传下去,会比我们活得更长久。 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偶然相识。就像我后来在一首诗中写的: “我们如此不同, 像一座山和一条水…… 我们出现在...

胡发云:沧桑岁月中的坚守与执著

胡发云生于1949年,一个新旧交替的时刻,从此与新中国一起成长。胡发云少年时爱诗,爱音乐,也爱玩,读到了许多同龄人当年不太容易读到的东西,结识了一批经历独特的前辈,了解了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往事。散淡怠惰,任由性情,希望把生活过得比小说更有意味一些。近年的主要作品有小说《处决》、《老海失踪》、《死于合唱》、《隐匿者》、《思想最后的飞跃》、《驼子要当红军》、《葛麻的1976-1978》、《媒鸟5》、《...

胡发云、李静:当此时代,文学何为? ——关于“心灵之死”及其它...

○李静(以下简称李):我认为您是一位道德作家,在小说中直接表达对潜藏于现实和历史深处的各种道德问题的关注:比如记忆与遗忘的问题(《处决》),直面还是回避历史真相的问题(《隐匿者》、《驼子要当红军》),历史的牺牲品问题(《媒鸟5》、《葛麻的1976-1978》),“革命”与“后革命”问题(《思想最后的飞跃》),生命的信仰与归宿问题(《死于合唱》),“环保主义”或曰众生平等的问题(《老海失踪》、《晓...

谁更接近今天?——李更对话胡发云

李更:习惯上,我总是采访陌生人的,因为目的性很强,越不了解越敢提问,和熟悉的朋友对话,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 胡发云:信马由缰吧。直奔主题也行。 李更:关于胡发云,可以开头的地方实在太多,从哪里开始都可能是篇好文章。 胡发云:没那么丰富吧?你就找一个你自己最感兴趣的地方开始。 李更:还是从《如焉》开始吧。 胡发云:可以。一部小说,出笼两年多以后,如果还有可以说道的地方,是一个作家的...

胡发云:老海失踪(19-27)

19 天亮不久,老朝、思思、电视台一行及全体搜寻人员就浩浩荡荡开到了大风坳。许多周边的山民也陆续赶到,总共有二百多人。大风坳有史以来,第一次聚集了这么多的人,让小梅丫又兴奋又惊恐,夹着尾巴窜来窜去,不歇气地对着一个又一个它认为可疑的人吼叫。 不一会,空军的直升飞机也来了。许多人第一次看见这种怪模怪样的飞机,一起仰着脖子朝天上欢呼。直升飞机在天上盘旋了几圈,缓缓落在河滩边那个临时停机坪上。 老朝几...

胡发云:老海失踪(10-18)

10 车到宁县,天还没黑,县里一干人也早已迎候在县委大院门前。老朝说,不忙吃饭,先碰碰情况吧。于是大家就去了一个大会议室。县委书记让林业局长详细介绍了寻找老海的经过。县公安局和林业局公安科分别讲了他们的工作部署,说现在正在突击提审前几年被捕的盗猎乌猴团伙中的几个人,保证尽快摸清线索。乌岭镇的镇长说,直升飞机的临时停机坪今天已经按要求突击修好,镇上调集了二百多名比较熟悉乌啸边地形的村民,随时听命,...

胡发云:老海失踪(1-9)

1 思思打来电话的时侯,老阳与何必正拥着薄被倚在床上看一部美国枪战片的碟子。一段时间以来,他们常以这种方式打发晚上无聊的时光。十二岁的女儿去读外语学校了,每周六才回来。于是,他们早早地过起了空巢家庭的生活。 电话铃一响,何必赶忙关掉音量,嘀咕了一声:谁呀?这么晚了。 何必对深夜电话有一种条件反射的恐怖。许多年前的一个深夜,一个电话从北京打来,告诉她,她的一个大学同学在长安街上被打死了,将她吓呆了...

胡发云:驼子要当红军

——谨献给我的岳父——红四方面军老兵李传常 驼子要当红军 红军不要驼子 因为驼子的背太高 容易暴露目标 ——当代新童谣 1 千僖之夜,中欣的姐姐北定,从京城打来电话贺新年。北定来电话的时候,家里正是高朋满座一片喧嚣时刻,十几位男男女女正在一个接一个的荤笑话政治笑话政治荤笑话中前仰后合闹作一团。人声鼎沸中,中欣听出电话那头是姐姐的声音,心头一紧,生怕是爸爸有了什么差池,匆匆钻进卧室,换了一部电话接...

胡发云:媒鸟5——一个说话人的传记

如今,老齐齐常常兀然就回想起儿时的情景。回想起那条九曲老巷,那座青砖老屋,那堂屋通往后厢房的走道,还有那夏日里,从走道中徐徐滑过的穿堂风。 老齐齐回想起这些的时候,常常是仰卧在一只古旧的竹躺椅上。这只竹躺椅已被人的汗渍油渍濡得暗红,样式也很老,和这套新式单元房很不协调。老齐齐把它放在卧室门口,些许微风从卧室窗口飘进来,在老齐齐出汗的皮肤上抚出一丝丝微凉的感觉,再由客厅的窗口飘出去。家里有电扇,但...

胡发云:老同学白汉生之死

几年来,一直想写写白汉生。又不知如何落笔。渐渐地,快要将他淡忘掉。老同学们偶尔相见,也不再提起他。 不久前的一天,参加一个老人的葬礼,突然想起白汉生的墓穴也在这座陵园里,便依着一点隐约的印象找去。墓区很大,变化也很大,找了很久,终于找到。那是清明过后不久,随处都还留着祭奠的痕迹。香钵里插着燃剩的香签,墓石上留着红色的烛泪,墓碑下摆放着枯萎的鲜花或落满尘土的绢花。还有那种红丝带。这是近两年兴起来的...

胡发云:射日

1 金太阳娱乐城近日闹鬼了。一条莲子街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周末午夜十二点,正是娱乐城的良辰美景时。热情典雅的交谊舞结束,温柔体贴的face开始。五彩斑斓的光影一点一点暗淡下去,渐渐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男男女女们在习习凉意中,沉入一种销魂意境。三楼中央歌舞厅临街的一块幕墙玻璃就兀然迸裂了。那与楼层同高,两三米宽的金色镀膜玻璃,霎时间就化作一片白花花的碎屑,纷纷扬扬四处飞溅,像一场六月雪。玻璃碎片散落...

胡发云:葛麻的1976——1978

如今,新中国的历史,常用三大块时间来表述,一块叫“十七年”,也就是文革前的十七年,1949-1966;一块叫“十年动乱”,就是毛泽东主席发动的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966-1976;再一块,是改革开放新时期,就是前些年常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一直到如今。但细一想,其中却有点小问题,十一届三中全会1978年底开的,那么,十年动乱和改革开放之间的1976-1978这两年到哪儿去了呢?当然,这...

胡发云:思想最后的飞跃

1 思想是孟凡家的一只猫。当初给它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并无什么深意,只是一时应急。 思想是一只很老的猫,有十好几岁了。如果拿人来比,应该是已届期颐之年。不过猫和人不太一样,即便老了,也不太看得出来,没有弯腰驼背手脚颤抖须发花白满脸寿斑之类的表征,更不会成天絮絮叨叨说这里疼那里麻,弄得整个世界都像生了病一样。因此,你常常忽略了它很老,也无法预知它什么时候会死去。关于猫的寿命,没有什么权威的说法。民间有...

胡发云:处决

冬天是一个怀旧的季节。 这个诗意的感悟是她在那个早上生发出来的。 那天是星期日,她醒得很晚。朦胧中发现室内弥漫着一片神秘的清亮。所有的光仿佛是从天上直接照射下来的。昨夜下雪了——童年的经验立刻告诉了她。只有下雪的日子,室内才会有这样的光亮。 她想爬起来看看窗外的雪景,又眷恋只有雪天才能感受到的这温柔如梦的被窝。她便一边想象着外面的雪景,一边紧了紧被角,绻缩起身子——这些小动作与其说是抵御寒冷,倒...

胡发云:心性之声

盛夏,写完《死于合唱》,准备外出。行前去附近一条小街,买点零碎物品。走着走着,听得一阵歌声从前面飘来。是一个男声在唱一首关于飘泊的流行歌曲。听着有一种快乐又苍凉的味道。走近一看,在一家店铺门前,斜立着一个一眼看不出年龄的男人。说一眼看不出年龄,是因为他浑身上下都是黑的,面目也是黑的,连身上仅有的一条裤头一件汗衫也是黑的。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洗涮过了。那歌声便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细一看,他的一条胳...

胡发云:死于合唱

费普一生中有三个时候与合唱有关。这里说的合唱,是指音乐意义上的合唱,不是光指人数很多。象文革的时候,费普天天要和许多人一起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唱语录歌,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那不算。 费普第一次见到合唱,是他刚上初中不久。在费普上学的路上,有一家汉口最大的教堂,是天主教的。那时他家住在英租界,学校在法租界,那座教堂便在他上学的路上。 那时的汉口,以那座著名的江汉关钟楼为界,沿江往下都...

胡发云:老傻

老傻是一只小猴。它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猴,而是一种快要从我们这个世界上灭绝的猴。 去年初冬,妻子从集贸市场买菜回来,说看见有人在卖两只小猴,一点点小,关在一只逮老鼠的铁丝笼子里,冻得缩成一小团,可怜死了。妻子每去一次集贸市场,都带回一些这类悲伤的故事:关于一只满眼忧郁的受伤的小麂子;关于几只在尼龙网兜中徒劳奔突的小刺猬;关于一排羽翎美丽的锦鸡尸体;关于一只被烈日晒得奄奄一息的小松鼠;关于一群挤作一...

胡发云:麻道

老李在五十而知天命的这年,遇到了两桩事。一是查出了癌症。二是迷上了麻将,这使他知道了什么是天命。 这两件事是他在前五十年中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尽管癌症天天有人在得,麻将天天有人在抹,但从来与老李无关的。 这年的春节刚过,院里组织副处以上者,副高以上者,或五十岁以上者做一次全面体检。这三者老李都占全了。作为一种待遇,他便去了。本来,体检的那天,他有另一桩很重要的事,这桩事在某种意义上与他往后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