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5-07 小戎在望 不知君子于役

杨赫斯本的进击

我们要在赫定的传记里,加上一段以杨赫斯本为主角的插曲,因为西藏,至今仍为无数人魂牵梦绕。

杨赫斯本比斯文赫定年长两岁,1886年,大菜鸟斯文.赫定来到喀什,准备开始自己的探险生涯。巧遇刚刚完成自己探险生涯的处女作:从满洲横贯整个蒙古戈壁,也正巧在喀什休整进行下一步盘算的英国军官杨赫斯本。他们俩都是为探险而探险的天生探险家,但二者又有明显差别,在探险生涯中,至少是在探险生涯的前半段,杨赫斯本怀有更多的政治和军事目的,而斯文.赫定学术目的更加纯粹。

库克船长,是探险家这个行当的分水岭,这位伟大的探险家几乎穷其一生都在太平洋上考察,收集动植物标本、绘制海图和岛图、收集居民信息。他本有足够的资本武装一支卫队,一支可以碾压一切土著武装的卫队。但信奉和平原则而放弃,他认为带着卫队自然就会对土著采取霸道行径而非试图与他们沟通,库克船长最终死于土著的袭击,正可谓死得其所,快哉快哉。他以自己的死将和平理念提升为一个可以献出生命的伟大理想。在库克船长之前,探险的目的是为开疆拓土、发现和搜集奇珍异宝、贵重金属……简而言之围绕着权势和财富展开。而库克船长凭借自己的生与死扭转了这一局面,在库克船长之后,探险的主题变成了勘测与发现,这个行业的伦理转而围绕学术展开。

在十九、二十世纪交汇之时,以开疆拓土目的的探险家,仍大有人在,或者说这种风气仍然混杂在学术氛围,依旧浓厚。杨赫斯本便是一位残留着上个时代遗迹的人,至少在他前半生如此。

他出生在今天巴基斯坦的穆里,父亲是位驻印英军,他和赫定一类的人不一样,虽然身上流着欧洲人的血,但亚洲才是他的故乡。他这一类的人同时具备欧洲和亚洲两种身份认同感,是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扩张大业最倚重的人群。

杨赫斯本在喀什与赫定分手后,穿过帕米尔高原进入印度,他也因发现了这条将印度和新疆连接起来的路线而蜚声地理学界。此后,他的生活一直围绕着克什米尔展开,这一带在数十年内一直是英俄争霸的中心地带。正如我们前面所述,对双方而言,谁控制这片夹在中亚和印度之间的崇山峻岭,就可以将对方的势力限制在山脚下,而自己则大可等候时机,随时进犯对方的平川阔野。

到了世纪之交的那几年,沙俄认为和英国正面争夺克什米尔并非明智之举,转而准备沿俄控一方的兴都库什山,穿越喀喇昆仑山寻找通道,进兵西藏。一旦俄军入侵西藏,则必将对印度的英国势力形成猛虎下山之势的威慑。对当时的西藏而言,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是自己唯一的保护者,欧洲人一旦探索出进军线路,则藏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俄国人的野心不仅令达赖喇嘛,也令印度总督寇仁勋爵后夜不能寐。作为帝国的总督,他能想出的应对策略就是抢在俄国人之前侵占西藏,谁先控制西藏则对方休矣。

杨赫斯本是他侵略西藏计划最倚重的角色,在整个英国,没有人比杨赫斯本更熟悉这世界屋脊。1902年,寇仁任命杨赫斯本为西藏专员,晋升少校军衔,率领一支武装探险队入侵西藏。这次入侵先做了很多政治开路,这支名副其实的军队,名义是不丹国王赞助的探险队,进入西藏考察的目的,是要测量和厘清西藏和锡金之间的边界。

当时进入拉萨的主要道路有几条,分别走青海、甘肃、四川、云南。还有一条从印度通往西藏的古老商道,因为《中英印藏条约》的签订而基本废止。因为这条约将与西藏长时间保持着密切关系,大部分时间里对西藏处于臣属地位的尼泊尔、锡金、布丹等国,以及位于克什米尔的拉达克地区,从西藏影响下脱离出去,成了英国的殖民地。西藏当局非常不满,但又无可奈何,他们阻断了这条途经哲孟雄(原锡金首都)、江孜,抵达拉萨的商道,对白人重重防范。

杨赫斯本对这条古老商道早有耳闻,他一直在等待着机会沿这条古老商道进入拉萨,英国人要想进藏就不必再绕道大半个中国。

1903年7月,清廷也明白英、俄两大国对西藏的野心,请英国代表入藏商讨通商事务,但此时英印当局已经自觉胜券在握,没有必要再与中国人坐上谈判席。

现在,属于杨赫斯本机会终于来了,他已经打探好了道路,只等战争爆发。1903年12月,他率领全副武装的大兵,堂而皇之踏入西藏。西藏当局随即对入藏英军宣战,派出军队拦截。双方在江孜附近展开多次交锋,用冷兵器和鸟枪土炮武装起来的藏军,完全不是英军的对手,几轮交锋下来,藏军损失超过四千人,而英军寥寥无几。英国军官自己都认为:“这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在开阔地上会战,藏军和英军的差距,就是鸟枪和马克沁机枪之间的差距,也是单纯封闭藏民和野心政客之间的差距。几番不敌,藏军渐改出击为择险据守,英军也非常困扰,坚守近八个月后,江孜陷落,拉萨门户洞开。(用鸟枪对抗近代军队,仍然可以据守八个月,可以想象山地作战的攻守难度,英俄为何虎视眈眈?亦不足为怪。)十三世达赖喇嘛土登嘉措弃城逃走,途径青海遁入乌兰巴托避难,留守拉萨的地方官,被迫于英国人签订了《拉萨条约》。英国在西藏获得无上特权,西藏和任何外国打交道,如派员、路矿等国有资产开发、政府借贷等等事务,都需要英国照允,英商获得开埠权利和自由通行权利。

后来,清廷对这份条约不以承认,理由并非因为这条约的霸道,而是认为条约应该由中英双方来签,而非有英藏双方签订。1906年,中英又重新签署了一份新的条约,基本原封不动照搬《拉萨条约》,

杨赫斯本也因此获得了“打开拉萨大门”的荣誉,蜚声世界。我们不以中国人的眼光,以他的老朋友斯文.赫定的眼光,看看该如何评价这场战争吧:

“(赫定准备潜入拉萨失败)两年后,寇仁勋爵派遣他的印英联军前往拉萨,以武力打开通往圣城南方的道路,造成四千名藏人在此役中丧生,这是一场所谓的战争;然而藏人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和平独立,与世无争。当堪巴旁玻的手下以计谋困住我们,他们采用的强硬手段也不涉及暴力;西藏人不必让双手染血就能有效达成他们的愿望,甚至非常周到地对待我们。”

“英印联军攻打拉萨时,担任路透社特派记者的Edmund.Candler在其著作《揭开拉萨的面纱》里提及,1904年5月初,一小支英国军队遭到西藏人袭击,率领这一千多名藏军的指挥官,正是三年前在那曲附近拦截我的堪巴旁玻。经过十分钟的激烈枪战后,西藏人被迫撤退,这次战役造成140名西藏人丧生,英军则损失5人。我的朋友堪巴旁玻很可能在这场战役中牺牲了。诚如我们相见的那种场合,他也是在为他的国家尽自己的职责罢了。1901年的那次际遇,我并没有生他的气,后来1904年发生的事件,更让我尊敬与怀念这位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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