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4-28

刘荻:我们都是后人类?

科幻小说中的“后人类”主题,探讨的是人类和地球文明未来的发展方向。(资料图/Public Domain)

最近听了个讲座,题目叫做《科幻与后人类主义》。听后有些感想不吐不快,故作此文与大家探讨。

科幻小说中的“后人类”主题,探讨的是人类和地球文明未来的发展方向。当然,“后人类”主题和后人类主义立场,多少还有些区别。在这方面,兼具“后人类”主题和后人类主义立场的作品包括查尔斯·斯特罗斯的《奇点天空》和北戴河碱业工人读书会的《濑户内海》。

我的思考是,要研究后人类主义,首先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以什么身份来研究后人类。

如果我们以人类的身份来研究后人类,而且假设后人类要比人类更先进,那么我们思考后人类的问题就会像猴子思考人类一样毫无意义。

我们很难想象后人类的社会状况和生活方式是什么样子,但是很容易把原始人类的社会状况和生活方式安到想象中的后人类身上。这样的想象我们有过很多:各种社会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所想象的“社会主义新人”和“共产主义社会”,无非就是把原始人和部落生活方式加以理想化。现代人往往以为个人主义是人类的本能,比人类更先进的“新人”或“后人类”一定是集体主义的。其实恰恰相反:集体主义正是人类的原始本能。马克思所想象的那种没有劳动分工,“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的共产主义社会,其实更像原始部落而不是文明社会。

人类对于“后人类”的想象力有限,还体现在下述问题上:按照某些人类的看法,虽然“后人类”已经消灭了三大差别——男人和女人,人和动物,人和机器之间的差别——但却仍然要面临阶级斗争和能源危机的问题。也就是说,人性可以不要,阶级斗争万万不可忘记。这也可以说明,人类在想象未来的时候,总是倾向于把它想象得和现在一样(或者就像上一段中所说的,把它想象得和过去一样)。然而从卡尔·波普尔的观点来看,关于未来,我们唯一能知道的就是它和现在不一样。如果未来不会出现任何我们现在所不知道的新东西,那么由于能源消耗之类的原因,它一定会比现在更糟糕。人类能够不断进步的唯一原因,就是明天永远会出现今天我们所不知道的新东西。既然未来会和今天不一样,而且我们甚至无法想象未来会是什么样子,那么我们替“后人类”担心能源危机的问题,就会像石器时代的人替我们担心石头都用完了怎么办一样可笑。

因此,鉴于人类那十分可怜的想象力,我建议永远禁止人类对自己的未来进行整体性设计。

要研究“后人类”,最好是以后人类的身份来研究。我们可能在不经意间就跨过了人类和后人类之间的那条细线,就像踏上《星际迷航》中的传送机,一瞬间就从飞船传送到了行星上,或者就像菲利浦·迪克的小说《冒名顶替》:其实你不是你,你已经死了,一个外星人把你杀了。复制了你的外形和记忆,以你的身份生活,它觉得自己就是你……这两个例子有区别吗?也许有吧。

后人类有几个特征,一是用各种机器和生物技术来改进自己的身体。这件事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干了:我们用衣服来当自己的皮肤,用眼镜来加强自己的视力,用药物来治疗疾病;后来我们又用照相机和摄像机来当自己的眼睛,用电话和收音机来当自己的耳朵,用汽车和飞机来当自己的腿,用计算机来当自己的大脑;今后我们或许还能够用基因技术和纳米技术来改造自己的身体,让脑电波可以直接操纵机器手臂,甚至可以把意识上传到虚拟空间中……如果你觉得今天的人一离开手机就会焦虑不安是件很特别的事,那你不妨想想,几十年前的人恐怕也会说:“现在人们居然离不开电,真是不可思议!”技术是人的延伸,这一现象并不是今天才有的。

后人类的另一个特征,是从种族到性别的各种界限——甚至可能包括物种的界限——都在不断模糊和被打破:一开始我们认为“人”只是自己部落的人,现在我们认为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应该享有普世的人权,今后我们说不定会认为动物和机器人也应该享有人权。有人把这一倾向等同于对人文主义的批判,不过在我看来,“人类”的范围不断扩大,各种界限不断被打破,人权越来越具有普世性,本身就是人文主义不断发展的结果。要知道,认为物种之间的界限是绝对的,其实正是人文主义所反对的基督教神学的观点。(有个现象很有趣: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男性和女性之间的生理差异随着社会的进步而不断缩小。)

后人类的第三个特征,是我们在“虚拟世界”中形成了新的人格——不过这也没什么新鲜的,因为我们的人格本来就是与外界和他人打交道用的界面,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的人格,或者子人格,或者人格侧面,其实这些说的都是同一回事,只是用词不同而已。而且,如果你认为“虚拟世界”中的秩序及与“现实世界”中的有所冲突,那你一定是没有注意到你所处的“现实世界”所具有的压制性特征。换句话说,问题并不出在“虚拟世界”。如果你为“虚拟世界”对人格的影响感到不安,那你不妨回想一下启蒙时代读写能力的普及给人格带来的巨大影响。今天的“虚拟世界”就是启蒙时代的“文字共和国”。

当然,如果未来我们能够通过基因工程来改造自己的身体,能够把人体与机器相结合,甚至能够把意识上传到虚拟空间中,那么想必我们也会产生与现在有所不同的人格。不过今天我们的人格恐怕也与仅仅二百年前的中国人有天壤之别——毕竟,人类的主要特点之一就是能够灵活适应不同的环境——可我们并不认为今天的我们和二百年前的我们是不同的物种。那么,今后的我们或许也会觉得改变是自然而然就发生了的,并不认为自己与祖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物种——就像通过传送机传送到行星上的人,或者被外星人冒名顶替的人,仍然感觉自己就是原来那个人一样。

总之,如果上述几个特征就是“后人类”的特征的话,那么我们早已成为后人类。但是我更愿意将这些特征称为“文明”。

文章来源:R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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