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对龙:情人节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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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在小臻那里吃了闭门羹后,许诺干脆坐在了楼下,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束鲜艳的玫瑰花,期待恋人的回心转意。许诺朝小臻所在的楼层仰望去,透过窗户恰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向他投来怨愤而无奈的目光。许诺冲她深情一笑,又似是做了个调皮的鬼脸。看来,这个固执的孩子非得等到女孩下楼来不可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坐在午后煦暖的阳光里,被玫瑰花的香气包围着,许诺渐渐有了沉醉的感觉。思绪飘飞,足以打发百无聊赖的光阴。

当地一家国有企业要以贱卖的方式转为私有,其中一部分职工就如庆功宴上的牛羊一样,注定要成为这笔买卖的牺牲品。来的路上许诺看到这群可怜的牛羊正在大街上做着最后的挣扎,他们的对手是全副武装的警察,手持警棍像极了磨刀霍霍的屠夫。这样的场面自然引来众多围观者,现场一片拥堵。

许诺并不关心此类事件,见恋人的急切心情也让他顾不得围观,他只想赶快挤过人群。让许诺有些惊讶的是,抗议请愿者竟以老人和孩子为主,孩子们扶着颤巍巍的老人,用他们仅剩的“资本”——孱弱和衰颓——来和一群彪形大汉对峙。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和艰难的喘息声,老人们含泪诉说出自己的冤屈,彪形大汉们不动声色、泰然自若。说到激动处,一个老头忍不住把手中的拐杖扔了出去,几乎同时,一个老太太口中的牙套也伴着她的控诉声飞了出去。拐杖和牙套在警察头顶碰撞,继而向下坠落,警察们如躲炸弹一般四散。扔拐杖的老头掏出一瓶救心丸,往嘴里塞着药片,飞了牙套的老太太干瘪嘴呜咽着。围观者们也互动般地喧嚷起来,现场顿时热闹非凡。

拐杖、牙套、救心丸,许诺坐在情人楼下想着刚才的场景,他发觉自己对那些老人和孩子竟没有丝毫同情感。他伸手握住兜里装的一把匕首,这才是他喜欢和信奉的,而不是拐杖、牙套和救心丸。

许诺记得,这把匕首是肖蒙送给他的,一个值得他怀念的人。三年前许诺刚游荡社会便结识了肖蒙,他是许诺家附近几条街上的小团伙头目。许诺崇拜他,不仅仅因为他老大的身份,还因为他像一个哲学家一样,教会了许诺很多在学校里学不到的道理。肖蒙告诉许诺,人生就是赌博,社会就是赌场,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赢者通吃,愿赌服输。贱命一条,这就是你的赌本,会赌能赌敢赌加上必不可少的运气,你就可能成为赢家,纵使输得血本无归也要认命,大不了二十年后重来。

肖蒙算是赌局中的赢家,但最后还是输得血本无归,一年多以前他被一个觊觎老大位置的人砸烂了脑袋。许诺为失去这个老师而悲痛万分,但同时他也明白,他的机会来了,是他豪赌一次的时候了。

那天许诺穿戴整齐,照着镜子仔细梳理了一遍头发,怀揣匕首出门而去。一路上也是煦暖的阳光,越来越沉醉的感觉。当许诺寻到杀肖蒙的凶手时,他正在街边向一个卖糕点的摊子索要保护费。行人稀少,许诺在附近徘徊一阵,终于鼓起勇气走过去,他抄在兜里紧握匕首的手微颤着。周围一切都静止了,无声无息。许诺轻拍那人肩膀,在他转身的刹那掏出匕首刺了过去,却被他躲开,匕首擦着他的衣服扎碎了糕点柜台的玻璃。卖糕点的女孩顿时花容失色,许诺无限歉意却又顾不得道歉,侧身再朝正往后退的那个家伙刺去一刀,正中腿部,血柱喷涌。许诺正欲再来一刀结果掉他,却听到卖糕点的女孩惊恐的叫喊声,这声音似乎唤醒了沉醉中的许诺,使他犹豫起来。已有路人驻足观望,许诺慌乱地收起匕首,望了一眼面容苍白的女孩,脱逃而去。

许诺躲藏了一阵,那个杀肖蒙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当老大就在喜迎奥运的严打中被抓了起来,最后当反面典型崩掉了——他运气实在太差了。许诺“重出江湖”后,顺理成章地被肖蒙的“旧部”拥为了老大,那是他最辉煌的日子,不但“事业”成功还收获了自己的爱情。在许诺东躲西藏的那段时日,那个卖糕点的女孩一直让他念念不忘。许诺感觉她像一个人,一个似乎铭刻在他脑海里却又让他记忆不起的人。待事态平息,许诺当上老大后,他彬彬有礼地去向这个叫小臻的女孩赔玻璃钱。起初小臻满是疑虑和惧怕,但在他的不懈坚持下还是接受了他的赔偿,当然还有他的爱意。

许诺盯着手里的玫瑰花,他其实知道,他感觉小臻与之相像的那个人是他的妈妈。妈妈,一个多么遥远而陌生的称呼!在许诺模糊的印象中,童年时的家庭生活充满了温馨。但随着父母相继下岗,家里成了他们发泄怨气的战场,往日的温馨荡然无存。处于弱势的妈妈总是挨爸爸的打,她最终舍他们而去,跟另一个男人去了南方。爸爸在街市摆摊卖起蔬菜,这个可怜的男人在外劳累一天,回家后把怨气悉数撒在他的两个儿子身上,待平静下来后又忍受深深的负罪感的折磨。

这个世界有多可怜,这个世界就有多可恨。许诺无法责怪自己的父母,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责怪谁,也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经受这一切,直至肖蒙告诉他“人生就是赌博”,他才“恍然大悟”。它为这最不合理的世界寻到了最合理的解释,为那些毫无意义的人生寻到了最大的意义。

爸爸虽然脾气坏,但许诺知道他是爱自己的儿子的,他还记得在自己因打架被学校开除时,爸爸在领导办公室苦苦哀求的情景。领导对爸爸的哀求无动于衷,把他们赶出了办公室。父子俩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儿子很是无所谓地四下张望着,爸爸则满脸焦急地盯着办公室紧闭的门。等门终于开启,他赶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却看到一只握着水杯的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爸爸来不及躲闪,冷水泼在了他的笑脸上,顺着脖子往身上流。许诺顿时心如刀绞,他无法忍受爸爸受这般对待,径直迈到门前,砰砰砸门,击碎了门玻璃。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许诺感到内心一阵剧痛,他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这个外表强硬的孩子,却天生有一颗极度脆弱的心脏。

从那以后许诺再未回过学校,整日在社会上厮混,爸爸对他已绝望到不管不问。与哥哥相反,许诺的弟弟则是个懂事听话、品学兼优的孩子,他是爸爸和哥哥共同的骄傲。许诺承认自己无可救药,他总是以自己为反面教材来教导弟弟:你要是像我一样不学好,我就打断你的腿!许诺知道自己是一个耻辱,他总是远远地守护着爸爸和弟弟,保护他们免受别人欺负。昨天许诺从外地回来,悄悄走到爸爸卖菜的街市,远远看到爸爸站在寒风中忙碌的身影,弟弟也坐在摊位前帮忙。望着他们,许诺竟流下了眼泪,虽然这样显得很没出息,但他还是忍不住。

一个月前,许诺为给一个绰号叫糨糊的兄弟报仇而得罪了警察,他现在正被通缉。糨糊善于偷盗,是他从小在农村老家偷鸡摸狗练出来的。他自幼没有父母,奶奶把他拉扯到十几岁也撒手人寰。从此他就成了没人管的孩子,靠偷盗维生,起初是在村子里偷,后来偷到了镇上、市里,待偷遍全省后又走南闯北偷向了全国。当然都是小偷小摸,他的确不是个贪心的人,能填饱肚子足矣。糨糊来到这个城市后投靠了许诺,在许诺眼里他是个憨厚而快乐的人,胆小到连只鸡都不敢杀,还从街上捡来条流浪狗当宝贝养着。

半年多前,糨糊在偷盗中失手被人抓住,他心一急就摆了那人一刀,结果竟把人捅死了。事发后他逃往外地,却在火车站被拦截上访人员的警察歪打正着抓住。许诺去看守所探望浆糊,他高兴地说,领导对他很好,检察官和法官也很重视他,还给他请律师,律师总来问长问短,他都烦了,还有记者来采访他,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这么被待见过呢!他觉得很对不起被害者和他的家人,实在没想到那一刀竟要了他的命,血债血偿,他认了。在看守所里很安稳,偷偷摸摸的流浪日子他早就厌倦了,在这里他感觉到了踏实,他现在很想念奶奶,还有他的宝贝狗……许诺无言以对,只是静静听着浆糊的絮语,感觉胸口越来越憋闷。

糨糊最后被待见的方式是吃了枪子,许诺觉得,对糨糊而言那应该是颗幸福的子弹。糨糊死后,许诺找机会把当初在火车站抓糨糊的那个警察的儿子修理了一顿,先是暴打,再用糨糊的宝贝狗所撒的尿来“招待”他,最后在他后背从上到下划了五刀。许诺从容镇定地紧握匕首,犹如雕琢一件工艺品,认真仔细、不轻不重、不深不浅地在警察儿子的背上划下了那五刀。警察儿子疼得鬼哭狼嚎,许诺拍着他肩膀安慰道:哥们,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你就认命吧!事后警察爸爸动用黑白两道来寻仇,扬言抓住就地正法,碎尸万段。对方来势汹汹,许诺他们只得四散逃亡,躲到外地避风头。

毛喻原作品4太阳西斜,余晖掩映下,许诺手中的玫瑰愈发显得冷艳。许诺感到了寒意,他的胸口又在阵阵作痛,自从给他传消息的手下告诉他小臻已投他人怀抱时,他的心就一直在疼。他此时冒着风险回来,只是想在今天把一束玫瑰送到小臻手里,以挽回她的心。

小臻和母亲相依为命,从边远镇上来投奔远房亲戚,多年来母子俩一直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对待许诺,小臻更看重的似乎是他小团伙头目的身份——有这样一个恋人撑腰,她和妈妈的确可以少受许多欺负。许诺也能感觉到小臻的工于心计,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她的真爱。许诺在小臻身上总能看到童年记忆中妈妈的影子,这个从小缺乏母性关怀的孩子,已彻底投入进了这场感情里。当年他失去了妈妈,现在他不想再失去恋人。

脚步声传来,许诺感觉到是小臻,连忙转身站起。两人对视着,看得出小臻精心打扮了一番,她一脸漠然,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许诺似乎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他转身追到小臻前面,捧上那束玫瑰,小臻满是厌恶地瞪他一眼,头一扬继续往前走。许诺再追上,拦不下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小臻挣脱不下,恶狠狠地瞪着他,忿然扬手打了他一巴掌。随着清脆的声响,许诺松开了双手,那束玫瑰凄然坠落。小臻表情略带歉意,但还是决绝地往前走去,许诺感到了窒息,胸口火辣辣的。这个固执的孩子又追了上去,粗暴地把小臻拥在怀里。小臻激烈地挣扎反抗,却又突然安静下来,她瞪大双眼,惊讶地看着一脸无措的许诺,最后瘫在了他怀里。

把恋人抱在怀里,许诺又流下了眼泪,他把小臻放倒在地,泪水滴落在她脸颊上。身后那束玫瑰也正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许诺走过去捧起它,轻吻着它,嗅着它的芳香,然后走到小臻跟前,把玫瑰紧贴着她的脸颊放下。许诺给小臻合上双眼,拔出刺进她腹部的匕首,他握着这把沾满情人鲜血的凶器,踉踉跄跄地迈了几步,也猝然倒地——他的心真的碎了,他听到了。

夜幕笼罩大地,两个孩子安静地躺着,女孩身上两抹鲜红辉映于暗夜中,男孩则双眼圆睁地望着苍茫夜空。

二〇〇九年二月

《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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