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武昌城·守城篇(4)

第四章 马维甫怎么也想不出这场战事怎么会败成这样。 尤其汀泗桥,吴大帅调集大量枪弹和粮食,信誓旦旦要打狠仗。粮食多到筑工事时动用大米白面袋垒胸墙。马维甫觉得不可思议,跟参谋袁宗春说,这样的事,战争史上都不多见。料想不到战斗却只打了一天,他们居然就败得一塌糊涂。马维甫跟着逃跑的残部,一直退到武昌城。 大获全胜的北伐军不依不挠地追逐着,仿佛转瞬即能追到武昌城下。 马维甫从通湘门走进武昌城一刹,突然就...

方方:武昌城·守城篇(3)

第三章 蛇山顶炸弹爆响时,洪佩珠正在喝茶。响声太巨大,吓得她茶杯落地。不及收拾自己的恐惧,蓦然就想,会不会是陈明武干的。想罢浑身发软,然后身不由己,脑子里只存一个念头:找陈明武。 她穿过宾阳门洞,出到城外,立即傻住。四处游走着一些大兵,或拆屋或驱人,叫骂哭喊,混成一片。以往熟悉的一切全都不见。人声嘈杂的街道就仿佛从来没有过。这是穷人的居住区,就算店铺,也尽是小店。而明武的家,原本就破小,在这废墟...

方方:武昌城·守城篇(2)

第二章 喜云跟在母亲身后从平湖门走进武昌城。 城里人扛着行李拿着包袱,匆匆朝城外奔走。人碰着人,一个个绷着脸,惶惶然一副神态,却不怎么出声。喜云觉得奇怪,问母亲,他们做什么?母亲说,少管闲事!喜云说,逃跑吗?母亲又说,叫你少管闲事。喜云说,城里人会不会跑光?母亲说,哪来这么多话?找到你爹,得让他好好管教你。 喜云的母亲牵着弟弟喜子。喜子只有六岁。喜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他很喜欢这样的热闹。喜子...

方方:武昌城·守城篇(1)

第一章 夏末的一个午后,陈明武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他一觉睡过了头。 剧烈的响声将他惊醒。霎时屋瓦震动,沙砾飞扬。陈明武翻身而起。瞬间他感觉出这是爆炸,声音来自蛇山顶。表姐大英惊慌地跑进,尖着嗓子说,吓死了我,是什么响?陈明武说,是炸弹。说罢跳下床,不及套好鞋,便匆忙往外走。表姐大英说,外面正乱得很。陈明武说,我晓得。表姐说,你要小心点。陈明武还是说了三个字,我晓得。 天阴下了,乌云薄纱一样浮出天...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14,完)

第十四章 枪声时断时续,多是零零落落。白天里,几无打仗的迹象,而夜晚的寂静,却格外瘆人。城楼上蓦然就打上一阵子枪。像是夜晚的抽搐,让人时惊时乍,惶恐不安。前沿的阵地,总是悄无声息。梁克斯的眼睛一直盯着那边。他很想看到那里能升起信号弹。然后有成群北伐的士兵抬着云梯,箭一样冲到城下,像他经历过的那晚一样。他们浴血奋战一番后,破城而入。只要有一次这样的行动,只一次,他和身边的战友们,就都得救了。 然而...

王力雄:转世(15)

15. 亚拉森格神山 一场八点九级大地震把智利输出铜矿石的港口城市安托法加斯塔震成了废墟。世界最大的铜矿丘基卡马塔也遭摧毁,生产能力全失。这件事自然不可能引起西藏昌都市贡觉县则巴乡拉松村的百姓注意。世世代代在藏地高山峡谷耕种放牧的村民不会想到,地球另一面的地震会直接影响到他们的命运。 拉松村坐落在亚拉森格神山脚下。神山被藏人认为是佑护地方的神灵所居。亚拉森格由层层叠叠的岩石堆积,不同层次的岩石呈...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13)

第十三章 因为刘佐龙的投诚,汉阳轻易得手。在刘佐龙部的协同下,北伐军在汉江搭起浮桥,强渡汉水,攻打汉口。激烈的战斗在宗关、集稼咀和打扣巷几个滩头阵地展开。每分钟都在死人,河水顿成红色。但敌军到底溃败着撤离。吴佩孚亦乘车北逃到孝感。汉口沿江迅速插满北伐军的旗帜。站在蛇山的警钟楼上,恍然能听到对岸民众激情欢呼的声音。游弋在江上的洋轮,立即紧张戒备。他们窥视着长江南北两岸,不敢轻易动弹,惟恐战火殃及自...

王力雄:转世(14)

14.直航登陆 「打台独有理号」的出发日,厦门天气阴沉,海面平静,悬浮着无方向的游荡雾气。出发仪式在紧靠军港的渔船码头举行。「打台独有理号」是一艘五百吨的远海渔船,不到四十米长,前部用木板和铁皮包成一个炮塔,伸出模样粗壮的炮筒,被新油漆刷出光泽,乍看也够威风。驾驶舱顶部旗杆的五星旗低垂。毛时代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口号以醒目的白字写在铅灰色船舷两侧——「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 当局一方面禁止官媒报导...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12)

第十二章 夜深得厉害。街上几无人行。罗以南押着洋人朝长春观而去。洋人看着破败的街市和零落的民居,不禁长叹道,主呀,你看到这所有的繁华都成碎片了吗?你来救救他们吧。罗以南听他如此说,不由别过脸看了他一眼。 洋人见罗以南转过脸,便也打量他。突然洋人说,似乎有点面熟,你是不是武昌的学生?罗以南说,是。洋人说,你认识叔雅?她住在花园山。罗以南突然想起来了,他说,你是孟洋人?文华大学的孟洋人?洋人惊喜道,...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11)

第十一章 北伐军官兵以为他们度过了北征以来最痛苦的一天,却不料,后面连续几天的日子更加艰难。 武昌城下,遍布着北伐军士兵的尸体。站在稍高一点坡上,便可望见他们的最后的姿式。那些昔日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已然离世,却还只能任其横竖倒歪地堆叠在荒野外。任烈日暴晒,蚊虫爬咬。但有风起,尸臭顺着风,吹得漫天都是。几里内都能闻到味道。即使睡在房间里的床上,这些气息都流动在鼻下。活着的人们无法为之收尸,却只能无...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10)

第十章 梁克斯从来没有度过像这样的夜晚。他也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一天,以一种无奈的方式倚靠着武昌城下的门洞厚墙,打发时日。宾阳门的门洞他曾来来回回走过许多次。有一次跟同学陈明武两人还在门洞的墙上用小刀各自刻下一行字。陈明武先刻下李白诗句“仰天大笑出门去”,他亦刻了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一句。两人都值青春年华,喜欢李白的豪迈狂放。现在这两行字,都被关在了大门里面。从门底缝下看过去,大门后堆...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9)

第九章 这是北伐以来,人们最痛苦的一天。 原指望当日即进武昌城吃午饭的。用张结子的话说,就算吃午饭来不及,吃晚饭却是笃定的。结果料想不到一直吃着败仗的北洋军居然把城门看守得如此严实。挟着连胜而来的北伐军,打了大半夜,最终却只丢下满地尸体,撤到城濠以远的地带。城楼上的敌军,多少天都灰头土脸,此一刻胜了,便在城楼放肆地欢庆胜利。他们喝酒狂闹,把喝空的酒瓶叭叭地扔到城下。在这样的声音背景下,所有的北伐...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8)

第八章 罗以南整整一夜没有合眼。 攻城开始了。炮火震天动地的响,罗以南能感到他们的房间亦随之震动。以北伐军的勇猛无畏,善打善拼,所有人都坚信,拿下武昌城就是明天白天的事。胜利已然在望,他们每个人都神经亢奋。就连天性消沉的罗以南,也情不自禁被大家感染。他忙着写了一夜的标语。不光是他,就是他们政治部副主任郭沫若也在写。在他眼里,郭沫若的字,落笔云烟,几近完美。但却因为崇敬,罗以南仍然不敢靠他太近。 ...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7)

第七章 夜很沉,黑黝黝的。四周很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和偶尔大腿与云梯撞击的声音。这些声音,带着紧张和不安,仿佛给这个静夜敲出几声音符。四周的民房,灯都已灭。即使不灭,家家的窗户也都用黑布遮着,以防亮光引来炮弹的袭击。 梁克斯依然一点惧怕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点也不怕。他觉得多少应该有点怕的,他毕竟从未上过战场。但居然,他没有。他只有激动和亢奋,没有害怕。他比身经百战的莫正奇仿佛更加镇定。...

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

振保的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他说一个是他的白玫瑰,一个是他的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普通人向来是这样把节烈两个字分开来讲的。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有始有终,有条有理的,他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6)

梁克斯和罗以南赶到武昌城下,仗刚打完。阳光照耀着武昌城楼,远远望去,似乎涂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罗以南从来都没有站在这样的角度眺望武昌,他觉得有些讶异,不禁轻叹一句,哦,武昌城是这样的呀。梁克斯几乎与他的想法相同,他也赞叹出声,说想不到竟如此壮观。 便是在这里,他们听到了第一个消息:攻城失败。 梁克斯吃惊道,怎么会失败?不可能啊。罗以南对他的话也同样吃惊,他说,怎么不可能?难道胜负不是兵家常事?梁...

张爱玲:金锁记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我们也许没赶上看见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月光照到姜公馆新娶的三奶奶的陪嫁丫鬟凤箫的枕边。凤箫睁眼看了一看,只见自己一只青白色的手搁在半旧高丽棉的被面上,心...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5)

第五章 莫正奇和他的士兵追到武昌城的保安门下,天正黑得厉害。 保安门城楼下的街市一片狼籍,仿佛刚刚被人洗劫过一番。店铺的门牌随意倒歪着。满地碎碴,脚踩上去吱嘎地响,也不知踩到些什么。不小心一脚踢着个物件,哐当一下,可能是口铁锅或者马桶。很多的人家已经不是家了。沿街的铺门齐齐闭着,没有灯光,门内却潜伏着骚动。莫正奇能觉出门背后藏有眼睛。那些窥视的目光紧张而恐惧。 跑在最前面的人,几乎与落在最后的敌...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4)

第四章 过了汩罗,山便多了。一浪一浪,碧深绿浓,一直涌到天际边。又似乎山梁一圈一圈环围着,梁克斯和罗以南便更像是两只孤零零的蚂蚁,试图一圈又一圈慢慢地爬进群山中心。沿途是破败凋零的村庄,虽有深墙高瓦的老屋,但却呈一派的寂寥。恰如一个巨人趴在那里,鼻孔出气,却站不起身。墙根下偶尔看到的老人和孩子,也都眼露惊惶,显见得是少有见到陌生人的缘故。夜晚,他们多是投宿在这样的村庄。大的不过二十几户,小的简直...

方方:武昌城·攻城篇(3)

第三章 汀泗桥打得有点苦。正值夏天,汀泗河涨着大水,水头便由西南向北漫延,穿过汀泗桥镇,将镇子的三面都淹成汪洋。老百姓的房子都像腌过一样,趴在水边,要死不活。就算枪声不时一划而过,尖锐声刺激得神经绷紧,却也无法让它们有点生气。小镇周围,青山起伏。铁路蜿蜿转转地伸入丛山之中。吴佩孚的北洋军队扼守在此,他们占据着海拔最高的塔脑山上,展望开阔,以居高之态,临下睥睨试图来犯的所有人马。 北伐的革命军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