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东:“以美育代宗教”的再评价

之所以选择这个题目,是因为你们有几个同学都是学美学的;二十年前我学美学,而对现在的我来说,感觉离美学已经很远了。蔡元培的“以美育代宗教”说,也曾不管不顾地相信,甚至就是我们当时的信念,支撑着自己的专业学习。从现在来看,坚持美学研究,似乎需要一种大无畏的精神;但在我看来,总觉得真理也许在这里,也许不在这里,兴奋点容易转移。因此对那些坚持研究美学的学者,在佩服之余,又不禁怀疑: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

李亚东:《落叶集》——地下文学的深水鱼

编者按:本刊限于定位一般不发表文学类作品。但地下文学是专制统治下的一种独特现象和抗拒。故这里发表李亚东先生书稿《落叶集写作时间考论》的一部分,作为对一个特殊年代和文化人群体的片段纪录。《落叶集》是1960年代的一本诗集,作者系地下诗人、民刊《野草》主编陈墨(本名陈自强)。“写了几十年,快到抱孙子的年纪了,我还没在官方刊物上发表过东西,”1995年,陈墨对前来访谈的作家廖亦武说。 其实写这篇文章,...

李亚东:“在这个冬天,我们靠一些词语取暖”

——我读王怡的诗 想正本清源讲,王怡原本是诗人。 只是被忽略了。只是被淹没了。借用余世存说鲍勃·迪伦的话——“他的音乐成就使一般人忽略了他的诗歌和思想成就”,我想对王怡可以同样说。 说他是诗人,不仅指多种文类中,他其实写诗最早最看重,一个很明显但未必引起人思考的事实是,包括他的公共写作都包含着诗的气息流淌着诗的精神。老实说他“美得惊动了党中央”,固然由于其跌宕起伏的思想,也由于其摇曳生姿的行文。...

李亚东:讲述是我们的首要责任

——为蔡楚诗文写序 2017年蔡楚工作照 曾经“查勘地下文学现场”,算是一段过往的知情人。所以去年6月,当蔡楚先生写就《红色逍遥兵七零八落部队》一文后,《自由写作》的编辑怀昭命我“帮忙审处这篇稿……有任何细节上需要沟通之处请直接联系他”。可能我这审查者的存在,使写作者凭空添加了压力?实在抱歉得很。直到《裸体人》、《我的小弟蔡庆一》等出来,才感到他放轻松了,写得越来越顺手。用怀昭姐话说:“看到一本...

李亚东:说不声声里,懵懂又一年

大概是94、95年吧,一夜间“说不”流行。以前人们见面,问“吃饭了没有?”文革中人们到处晃动“红宝书”,而现在,人们见面总关切地询问:“今天你说不了没有?” 有人说这是觉醒,我觉得大谬不然。 人有时应该说不。就像成长期的孩子,到一定阶段大人干什么他都“不要不要”。因为他想独立,想自己走路。抱着的想站起来,站着的想跳起来。更不要说那些跪着的了。对他们来说,由说“是”到说“不”是一种进步,是自我意识...

李亚东:“血浓于水”中的骨头

“血浓于水”本是一枚亮灿灿的金蛋,我偏要鸡蛋里面找骨头。顾名思义:血,代表生命;水,指洪水猛兽。“造化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人类焉得不筑起长城、同仇敌忾?“血浓于水”不啻人定胜天的壮歌、凯歌,这用不着多说。可惜因了四个字总是伴随灾祸一同降临,竟使我条件反射、精神过敏,产生了类似芒刺在背、如鲠在喉的感觉。 那就一吐为快吧。有些年头了,“血浓于水”的弦歌连年不断,神州大地的水患却依旧频仍。人们饱受着...

李亚东:不是批评小燕子

不想义愤填膺“讨伐”。赵薇,一个那么年轻的女孩,应该说演“小燕子”形象不赖。不说“光彩四射”吧,确实活蹦乱跳的。至于她个人生活方面的一些事,干犯了谁?发现自己的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又该怪谁? 我想,批评“小燕子”也没有太大意义。批评的声音虽然不少,许多人对它嗤之以鼻,但小燕子依旧风光、依旧火热。依我看,该探究的是“小燕子热”的成因。任何事情,无风不起浪,《还珠格格》也是同样,无爱能够热到哪里?广...

李亚东:“时代”走来

美国人偏爱时代。“时代”成为他们历史、文学、传记书籍中频频出现的词汇。《创造美国财富的经济巨人》书中,随处可见这样的句子:“小农时代过去了”(贾尼尼),“石油时代已经来临”,“今后是国际投资时代”(摩根),“小商时代结束,大企业时代来临”(洛克菲勒)……。联系历史上美国人常常挂在口头上的“改革时代”、“觉醒时代”、“镀金时代”、“爵士乐时代”诸词,给人这样的印象:不仅个别创造美国财富的“经济狂人...

李亚东:妄说者有权

我一直欣赏那句有名的话:“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话,但我用生命捍卫你说话的权利”。基于这一认识,我认为“妄说”也是一项权利,是妄说者行使天赋的神圣权利。假如有人因妄说“站不住脚”而被予以取缔,那么,一个社会的言论自由事实上受到威胁。 对王朔,我持同样的认识。在我看来,他的许多话都是胡说八道,属于典型的“谬论”或者妄说。比如:头脑稍微健全一点的人,都认定人应该是人,人应该享受人所应有的权利,可王朔号召大...

李亚东:走样的宽容

记得满城争读房龙《宽容》一书的情景。那时,有位主张“三宽”的负责人因此而获咎失官。社会的点滴进步来之不易。 宽容是好东西,这是所有从言论一律时代过来者都有的体会。不够,正象自由与失重的关系一样,宽容也容易变形。在真假品牌商品鱼目混珠的今天,对什么是真正的宽容是否也应该进行甄别、“打假”呢?这样讲,恐有人会以为,徒为耸动视听、哗众取宠。人们会说,宽容么,就是从学理、法理上承认并保障所有人包括异己者...

李亚东:不思不想的年代

我们处于不思不想的年代。 古人说,诗能穷人。其实思也穷人。自八十年代末暴跌过后,许多人惨痛割肉,更多的人则决意不再进入。当然,有下跌途中的抵抗,甚至也出现过一两次反弹。不过反弹力度有限,迅即遭到冰雹般打压。那次“人文精神”讨论就是。孤岛上的学人围坐一起,总结学术与思想不分家的“教训”,要求学术规范、学者自省。近来,更有人对顾炎武“学以致用”的观念提出批评。我们确乎到了“思想家淡出,学问家突显”的...

《读书》及世纪末的考古倾向

关于新历史主义、技术主义和《读书》定位等问题的讨论 时间:1997年2月19日晚 对话者:黄峰、廖亦武、李亚东、宋琳、杨远宏、向荣、冉云飞、查常平、蒋浩 黄峰:相信在座各位都注意到了,国内几乎最有影响的知识分子刊物《读书》在去年第9期和12期,不惜页码、连篇累牍地登载了两组多篇谈论考古的文章,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对考古学的热衷,这究竟说明了什么?当然,如果这类文章发表在考古杂志,就再自然不过了。问题...

李亚东:为孩子取名

一位父亲,给自己初生的婴儿起了一个不错的名字(当然,这是他自以为的“不错”,并未提交专家、评委们论证、鉴定)。这位有点“前卫”的父亲,跟妻子商定孩子名字前不加父姓、也不加母姓。他们以为,这应该是可以的吧?没想到,当他跑去报户口的时候,值班警官说这不符合中国人的惯例,要请示上面看能否上户。与此同时,这位父亲听到了许多种“学术见解”乃至风言风语。 学术见解一:中国人太多名字容易重复,因此现在有必要提...

李亚东:真爱似绳

假如你爱或被爱着,那么,你已经被捆绑起来了。 “捆绑”不一定粗暴,可能很温柔,是“温柔一刀”。 我说的是真爱。有一种“爱”,是逢场作戏的风尘女子对于初出茅庐的小青年的爱。她把“爱”字挂在口上,一天到晚“我爱你”,轻轻巧巧用浮言来触摸他、俘虏他、缴他的械。或者像人贩子,他们卖了你还成功地让你帮他们数钱。这样的“爱”,分明是一种阴险、是陷阱,不说也罢。 我想说说真爱、挚爱。这样的爱也是一种绳索,捆绑...

李亚东:屁娃

有时,不知为何要想起屁娃。心怀一丝歉疚。 现在,许多人把“人之初,性本善”挂在口头,读了书的人则习惯于鼓吹“童心说”。可是,人性中的恶、尤其儿童精神中潜伏的恶有谁正视呢?一种触目惊心的恶,即使暴露在孩童身上,也不亚于一场“文革”爆发,还有奥斯威辛的焚烧炉。 那是我十几岁时发生的事。扳指头算,大概是七几年。十多岁的我,常受大孩子的欺负,也常拉一群“小不点”自封“司令”。司令的标志就是像《沙家浜》里...

李亚东:致蔡××书

老蔡:近好! 一直想写信,想说的话多,不知从何说起,一天天拖延遂视写信为畏途了。有时责备自己疏懒,认真想想无非“写信亦无事,不写常思君”,一种“情结”作祟而已。 某天午后给你打电话,夫人说你刚去学校了,可能是有课吧。第一次听见你夫人的声音,很想攀谈几句,谁知她很公事公办地放下了话筒。 《写作与自恋》,还有给心武的信,都看了。“看海”的感觉我们都有,“其实不是海而是海一样的江”,很妙。诗人的感受很...

李亚东:致刘宗迪的信

刘宗迪: 信悉。很高兴你这么快反应,而且洋洋洒洒。看得出老兄精力和热情都很饱满。我呢,不行了,容易疲倦、工作效率也提不上来。难以有效写作。 骂李敖那篇文章花了许多精力,当时我刚刚当了爸爸不久,实在是答应了人家必须拿出。有人要编书,稿子组好却出不了,据云中宣部明文规定批评李敖的书不能出版。投湖南的《书屋》,他们很欢迎,让我由原稿两万四千字压缩到一万八以内,说这是“最大限度”了;可压缩投递过去后,情...

李亚东:花开并蒂非连枝

继两年前蒋荣昌先生出版《历史哲学》之后,最近查常平君出版了他的《日本历史的逻辑》。两本书在读书界引起了一些议论。或曰,这是一对“天书”,存心不让人读懂;或曰,二书乃姊姊妹篇,有异曲同工之妙。 读者的窃窃私语是有道理的。确实,蒋、查的著作都是关于历史的哲学著作,虽然一书面对整个历史学科,一书主要分析日本逻辑,基本的论点和理路是似曾相识。蒋所提出的“价值历史学”与查所谓“逻辑历史学”看来只是表述的不...

李亚东:《自杀的文人》序

“活着,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这一发问并非丹麦王子哈姆雷特所独有,而是弥漫了古往今来无数个世纪,困扰着上至权贵英雄下至芸芸众生无数的人们。相信文人在其中,既不格外特出也不格外不值一提。 然而我们格外瞩目“文人的自杀”这一课题。原因,既不是为文人争取自杀的专利权,把更多的文人导上祭坛(说实在的,我们绝无此意,也办不到),也不是发现文人的自杀在所有毁弃自我生命的人们中占数量上的优势比例(老实说,任...

李亚东:于“高尔泰美学”专题的通信

陈勇: 你好! 原谅我迟迟没回信,我在想该怎么回、说些什么? 我们的想法看来有出入。我以为“不该如此远去的身影——高尔泰”跟“八十年代美学之争”是两个专题,内涵、外延相差很大。我原以为我跟胡继华分担了不同的选题,现在看来不是那样。胡继华做了大量工作,而“八十年代”我几乎没着手。我认为“高尔泰”专题更敏感、更尖锐,同时鉴于他的被遗忘,推出专题也更有必要性,更容易引起读者注意。除非在推出时会遇到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