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康:一个画长卷的川人

王康是刘宾雁特意推荐给我的。大概一九八七年吧,一次刘宾雁忽然叫我去他家,那时他已被邓小平开除党籍,还威胁要“法办”(投进监狱),可把我们一帮“自由化分子”急坏了,四处寻求律师的帮助,那个节骨眼上,宾雁只要来电话,我一溜烟跑得极快。到了金台路人民日报宿舍,宾雁指指坐在沙发上的一个人,跟我年纪相仿的(尚未蓄胡),说“他从重庆来,自愿来做我的秘书,你们认识认识吧。”他就是王康。 这些天我又从一本一九八...

苏晓康:讲卫生

脏,是一个含义不清晰的概念,但是又很丰富,在中文里它至少从公卫领域跨到文化思想上,绵延百年。这篇文字我想从它写起,很费踌躇,搁置了十几年,不料一场中国始作俑的全球瘟疫,竟给了我旧话重提的机会。 原型偏见 胡适二十年代从美国返回路过日本,觉得日本人很不卫生,不知他到了上海甚而回到绩溪老家,又作何感想?因为那时中国肯定还没有日本“讲卫生”。无疑胡适是留洋学来了“卫生”概念,可算他“全盘西化”的一端。...

苏晓康:政治发育控制

【按:我尝言,中共这个体制穿越“六四”、市场经济、互联网三道关隘,而升级换代成一超强集权,史无前例;这次若叫它再渡过一场大瘟疫,恐怕又要升级。它可将千万人口大都市封城,已令西方瞠目,嗣后又叫多个劳务大省,以“封村断路”式管制,再掐断铁路公路,堵截两亿民工返城大潮,令人叹为观止。这个管控技术,恰是这三十年从镇压民间社会而拿到的。贴一文说说其中细节,系‘鬼推磨’第五章风水之五。】 刘宾雁三十年前说:...

苏晓康:歪脖老槐树

【我新近写的另一本书,初名《沙滩晚唱》,台北印刻文学出版社定名为《西斋深巷》,不久也将推出,昨日收到新设计的封面,甚为雅致,仿佛闻到书香,忍不住贴出来,也配文一篇,是书中《上阙皇城根上》第二节。】 我家刚搬进西斋的那天下午,亲友就撺掇我们赶紧去看“皇帝上吊的树”。出西斋往西一拐,一抹黄瓦红牆围绕的景山几乎就在隔壁。从东侧门进去,没走几步,那据说是人力堆出的山包的东麓,游人簇拥之处,便是此一名胜。...

苏晓康:“免疫力”的中国式隐喻

●中共政权受腐败细菌病毒侵蚀,得了无药可治的脏病,服用权力抗生素也无非是政治安乐死。 “亡国灭种”乃是一个虚言吗?晚清士大夫误读西典而迷信“天演”观与弱肉强食,也是过度紧张?恐怕当年严复他们并不确知西班牙殖民者征服美洲的细节呢,新大陆土着因免疫力不足而亡于瘟疫,乃是现代生物学揭示的真相,而最早的抗生素要到一九○一年才出现,免疫控制的整套理论构架迟至一九七四年才完备。 丛林深处的印第安“幽闭部落”...

苏晓康:修复机制

【舍武汉,保全国。专制的效率,令人瞠目,也是奇观。网上皆回忆2003年SARS,还有人记得2008年的川震吗?国家利益至上,便是这三十年铸成的”中国价值”,大难临头它说了算,人还是草芥。贴一篇解析的文字,引自『鬼推磨』第三章「江山」之第四节。】 《国家地理杂志》(National Geographic)说,在地球转型的地理纪录上,中国是冲撞最剧烈的地带。三千五百万年前启动...

苏晓康:“民族危亡”

【按:鼠年新春,第一只黑天鹅突然降临,竟是“武汉肺炎”,却因当局隐瞒疫情,错过黄金最佳控制时段,而扩散至全球,中共这个制度再一次在全世界面前,颜面尽失,而武汉封城,又表演了它冷酷的专制效率,一千多万人当韭菜割了。中国人心头大概又要唱“义勇军进行曲”了。现贴此文,引自《鬼推磨》第二章“师夷”。】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国歌里的这句词,忽然在2006年,成了“时代最强音”(套用一句文革用语...

苏晓康:“少东家王朝”

【作者按:忽然盛传四中全会”习近平接班人亮相”,不管陈敏尔还是胡春华,抑或另有一人,皆显示一个重大信息,坊间却无人议论:太子党”一世而终”呀!此间信息量极大:习执政七年,全世界都说太子党”开山之宗”,哪有那回事?此其一;习或许从未获得中共红二代的拥戴,所以他也不打算传位给第二个”太子党”;也或许,习把...

苏晓康:“笨蛋,是经济吗?”

作者按:最近一系列热门话语和冲突,如NBA口水仗、贸易战、十一阅兵,乃至香港抗争,皆在种种表面烟幕之下凸显了中共的霸权扩张第一步,即收编“世界话语权”、挤压国际社会的“言论自由”,一切皆以中国庞大市场为底牌。然而,这一切都是三十年前它们跟欧美玩儿“经济”开始的,而特朗普的“贸易战”也居然回到原点,又被耍了一次,彷佛全世界都已经忘记了所来之径,我的新书【鬼推磨】第一章《虎狼》中有一节“笨蛋,是经济...

苏晓康:盛典模式

【网上一派议论北京“阅兵”,依我看多数人不懂“仪式”的政治含义,尤其不懂近三十年来中共的一种统治方式“盛典模式”,那其实是江泽民借〇八奥运打造的,习近平不过是萧规曹随,虽然他恨不得马上灭了江和上海帮。我有一段文字议论这模式,是我即将出版的新书〖鬼推磨〗中的第十五节,现抽出来以飨读者。】 “中国领导人,也包括它的大众,不遗余力地准备一场大秀,向世界宣布他们收复了国家尊严,抗议它势必点燃民族主义,引...

苏晓康:灰飞烟灭一甲子,不堪回首七十载

【苏晓康按:此文写於十年前,建国六十年,所谓「一甲子」。如果北京的统治者不更换,以后每十年皆可发表一次。】 一九六一年我家从杭州迁到北京,住进景山东街西头的一个大杂院,名叫西斋,原先是京师大学堂丶亦即後来北京大学的宿舍。隔街就是紫禁城後面的景山,旧称煤山,有个左侧门可进。於是天天放学之後,我都跟夥伴们到那里面去,先找个石凳写作业,然後环山追逐,或在山坡上打滚儿。这景山顶端,有个万春亭,朝南望去,...

苏晓康:警世人

Whistleblower,我今天才认识这个英文词,但是十年前我们偶然结识了王淑平医生。“吹哨人”(举报人)在中文里面,应该有一个更准确的词,让我暂且用“警世人”吧,尤其当下世道昏暗,吃瓜大众酣睡,我们多么需要她这样的警世人。 那是2009年岁尾,高耀洁医生,由傅希秋牧师陪同,从德州米德兰来D.C.,要到国会作证,揭露中国的“血祸”。我太太傅莉在家乡郑州,从小就崇拜“高姨”,他们傅家跟高医生一家...

苏晓康:阴暗的早晨

【作者按:61年前,《日瓦戈医生》首先在西方出版,据称,这是美国CIA的努力,他们还秘密将俄语版运进俄罗斯,通过隐秘网络让这部小说在苏联和东欧流通,触发了一场东西方的文化冷战风暴。我曾给台北《印刻文学志》2019年一月号,写过一文讲我读苏俄小说。贴在这里,也算纪念吧。】 台湾的“文青”,如简白兄(《印刻文学志》主编)描绘的“轻狂、敏秀、幽涩”之身影,若放置到大陆荒芜、酷烈的六〇年代背景下,会是一...

苏晓康:她从来没有撤离广场

蔡淑芳回忆录《广场活碑》封面 (我知道近几年蔡淑芳一直在流浪,最近又在网上见她说:今年亦不打算回港。几年前我说过:“许多人死在天安门广场,却也有人永远活在那里。”她就是一个。) 二十世纪的历史,比先前的时代更需要目击和见证,因为太血腥。 我们被笼罩其下的这个时代,有一个血腥的起点,发生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快要被涂抹、消音得乾干净净了,于是它更是需要目击者站出来向后人后世提供见证。这种使...

苏晓康:“六四”三十周年了,我们在想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六四”三十周年了,我们在想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1、大屠杀将中国拨上自毁之道,政治上一路走到又一个“王朝末日”,山河污臭、社会腐败,虽然于无声处发聩之言不绝,而民众“岁静”不醒,中华民族不是“向何处去”,而是毫无出路; 2、我们的一切想象和话语都在死亡。“改革”,一个最霸权的话语,却是一个死亡话语,仍然垄断着大部分人的想象和言说,很少人觉察到它三十年来一直就是“体制自救”的“化石语言”,而且早...

苏晓康:戊戌春回——当中国被打回原形

4月23日收到一份傅莉的生日贺卡,来自一对老人:余英时教授、陈淑平女士伉俪,贺卡乃余先生亲书,年年如此,已经二十几年。跟贺卡一道寄来的,还有一件新年贺卡,赫然见余先生手书“戊戌春回”四个大字,我心头飘起一股春风,描述此刻天下大势,除了这个四个字,你还找得到更恰如其分的吗? 其实今年全球都失去了春天,寒意料峭,冷风冷雨。三月里曾有暴风雪袭击北美新英格兰地区,听说新泽西特别厉害。一日严家琪来电话:“...

苏晓康:崩溃是大一统的宿命

——谈王力雄的边陲意识 图1为1984年,王力雄漂流黄河。图2为1999年,王力雄去新疆考察(他在那次去新疆时入狱)。 王力雄说:“一九八四年,我曾一个人用筏子在黄河漂流三个月”——这恐怕不仅是他写《黄祸》的起因,也是他后来二十年关注边陲的一个源头。九一年我初读《黄祸》手稿的时候,不知道他漂流过黄河,我作序曾极力推崇其“崩溃寓言”,而没有发现王力雄更奇特的一点,即他是中国人里很罕见的探险者(ex...

苏晓康:国人不识亡天下

2017年12月5日星期二 近日”低端人口”一词火爆,北京一天驱逐230万人,蚂蚁似的外地民工,携男挈女,忍辱荷重,沉默驯服任驱赶,怵目惊心,令人有种种联想:纳粹押解犹太人去集中营、印尼排华沿街滥杀,这在中国人中引起滔天义愤,网上一派”草泥马”国骂、”排华””纳粹”的遣责和大量自冠”低端人...

苏晓康:妈妈的墓冢

图(左起):1993年苏晓康和王若水,司马璐,戈扬在美国 2003年春天仓促回国奔丧之后,开始掐断回家的念想。 没有人不想回家的。我没有很重的家乡思念,只是非常想念妈妈。我的妈妈是一位报馆编辑,我被迫离家那年她已经退休在家,其实她刚65岁,但身体很差,从20多岁起就被严重失眠所折磨,人熬得干瘦干瘦。我妈这么苦的一生,就因为“出身不好”,而她天生敏感、刚强,一个受不得气的人,偏就要你处处忍气吞声,...

苏晓康:大华府华人公祭刘晓波悼词

2017年7月16日,共产主义受难者纪念碑前 刘晓波先生,在狱中罹患肝癌,且被延误至晚期,于2017年7月13日不幸去世。 他的骨灰,装在一个坛子里,已经沉入海底, 中国的善良和光明,也随他一同沉入海底。 刘晓波的离去,标志着中国和平转型的大门从此关闭, 黑暗降临,国运也从此扑朔迷离,中华民族前景堪忧。 中国在失去刘晓波的时候,整个民族正大梦如鼾。 刘晓波是为了避免中国坠入暴力而被杀死的,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