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荻:西水泉杂忆:我的叔叔

我的叔叔 《西水泉杂忆》是我叔叔写他文革期间在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当知青的那些事儿。 我叔叔是谁? 李银河女士在自传《活过,爱过,写过》中写到过“一个叫新华的小男孩”: 娘娘庙里有设在大殿里的教室,有九曲回廊。我们上完课就在院子里玩游戏,还坐在回廊的长条木板座上听一个叫新华的小男孩说书。这孩子天赋异禀,小小年纪就会讲《三国》《水浒》《西游记》,那时候我们才六岁呀,他怎么能记住那么多的故事,还能那么...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八):后记

后记 近日我家老二肾衰竭,回天无术,生命进入倒计时。全家心情大坏,这几篇东西,也只能匆匆交卷了。 此刻的老二仍躲在窝里忍着病痛一声不吭,以猫咪独特的尊严走向终点。14 年来,它曾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操心和焦虑,更带来了无数欢乐,现在这一切突然成为到期的高利贷,要我们一下子用悲痛来偿还了。此时此刻的心情,有人也许难以理解,但是有相同经历的朋友,自然会感同身受。同样,对于我的一些想法,能够理解的人...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七):返城大潮

返城大潮 1978 年秋天,云南知青写信给邓小平,要求回城。他们以抬尸游行、罢工卧轨、北上请愿、绝食下跪等方式表达誓死回家的决心。在云南知青拼死一搏后,高层领导终于明白了上山下乡的结果是“四个不满意”,多米诺骨牌瞬间被推倒了,浩浩荡荡的大返城浪潮迅速席卷了全国。 知青上山下乡是不得人心的,知青返城大潮的出现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必然。实际上从兵团成立之初,就有一些知青想方设法逃离。1969 年,...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六):情归何处

情归何处 兵团的生活艰苦枯燥,在这种环境中,人们对家和父母的思念格外强烈。大家每天最盼望的是收到家信。一个人躲在安静处看了一遍又一遍,一字一句地细细嚼慢慢领会反复回味其中的慈爱与牵挂。一封家信可以填补心中的许多期盼,给家里回信也成了平日生活中的一项重要内容。         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属于北京军区序列,刚组建时还是很唬人的,汽车用的都是军队牌照。令...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五):那些年,那点事

那些年,那点事 前面说过一些关于吃的事情,再啰嗦几句与喝有关的往事。在兵团时,饭量大是普遍现象,有的人水量也很大。北京知青翟元彬外号翟子,天生一副不服输的性格,下班后总拉着夏国安举着啤酒瓶比赛喝凉水。规则是每轮比对手多喝一瓶,你喝一瓶,我就喝两瓶,然后你必须再喝三瓶,我接着喝四瓶,以此类推,看谁先败下阵来。夏国安屡战屡败,总是傻忽忽地被翟子灌一肚子凉水后认输,第二天又卷土重来。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四):年轻的胃

年轻的胃 民以食为天,提起吃,总有说不完的话题。 兵团初期实行供给制,吃大锅饭,伙食费是每人每天四毛五。按说这个标准比当时大多数家庭还要高些,可是由于物质匮乏,吃不到什么东西。早饭似乎永远是被称为老三样的窝头咸菜棒子面粥,为了把这个东西吃到嘴里还很辛苦,每天必须早早起床,集合好队伍浩浩荡荡来到食堂。如果饭还没做好,大家就一起用饭勺敲打饭盆,搞得噪声大作以示催促。后来就有了新章程,到食堂后不准敲饭...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三):难忘的1976 年

难忘的1976 年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没有任何一年像1976 年那样令自己的情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 那年的第一天就不同凡响,各报均在头版刊发了毛主席的两首词。其中的《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写于“文革”前夕的1965 年,作者描绘出一片大好形势。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迫不及待地搞“文革”呢?刚写完“到处莺歌燕舞,更有潺潺流水”,又突然认为资本主义马上要复辟了,这个弯子转得也太不可思议了,纵有如簧之...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二):划归包头

划归包头 兵团撤销后,我们成为包头市重工业局的下属企业,陆续调来了一批地方干部,曾经担任重工局团委书记的张俊成为新任厂长。张厂长年龄不大,又是团干部出身,人却显得老气横秋,永远是一副戒备挑战的神气。起初大家以为这副脸色是给原领导看的,或者是新官上任不苟言笑的官场守则,后来发现他的脸一直绷得很紧。 他说出的话像铅字一样,既冰冷,毫无感情,又正确,冠冕堂皇,可以一字不改印在报纸上。此人就像一个不及物...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一):兵团撤销

兵团撤销 从1974 年起,广州、云南、兰州、宁夏、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广西等地的兵团或农建师分别被撤销改制,至1975 年3 月,连老资格的新疆兵团也over 了。紧接着,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也宣告夭折,改归地方管理。 这已经不是修修补补的问题了,而是颠覆性的全线崩溃。刚到兵团时,我们反复学习了组建内蒙兵团的伟大意义:贯彻执行毛主席的“五七指示”和“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培养...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知青工作会议

知青工作会议 现在一些人回忆起当年的知青生活,津津乐道的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无穷乐趣,或是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北国风光绿色浪漫。这种东西很多,我就不来凑这个热闹了,下面涉及的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 在兵团的日子里,唱歌也是一项政治活动。当时很多歌曲在“文革”中被扫入反动黄色之列,大家翻来覆去唱的也就是不多的那几首,其中包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八项注意之七的内容是不许调戏妇女,这几个字的尺度有点大,...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九):硕鼠攀头

硕鼠攀头 在兵团的日日夜夜,伴随我们的还有动物。 听到有人批评我们是喝狼奶长大的一代,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当年我们有时确实是极其残忍的。记得刚到兵团那年冬天,有人抓到了一只麻雀,大家准备把它浇上汽油点燃后放飞。章新建自告奋勇,他的哥哥是一位老大学生,当时正好来兵团探望新建。他一把拉住弟弟说:“新建,难道你真的要当凶手吗?”他说得几乎声泪俱下,我们却哄堂大笑,心里想这样的书呆子不来一番脱胎换骨的改...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八):读书与偷窥

读书与偷窥 可能受家庭环境影响,我小时候就比较喜欢看书,遇到生字就连蒙带猜,结果养成了不求甚解的恶习。另一方面看书全凭兴趣,因此虽然看了一些书,但大都是囫囵吞枣且不成系统。对于我而言,翻书的经历不算短,认真读过的书却没有几本。 与其他同龄的孩子不同的是,我从小学四年级开始不断地偷看内部文件。父亲在新华社工作,新华社出的内参属于绝密文件,他的粗心马虎使我有空子可钻。 “文革”中被抄家,除了毛主席著...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七):学与思的碰撞

学与思的碰撞 虽然孔夫子老二说过“学而不思则罔”,但是在某些社会,学与思是很难兼容的。兵团期间,我最厌恶的东西就是所谓的政治学习,当然中间有一个变化过程。兵团创建之初,政治学习抓得很紧,我们也都很虔诚,时刻不忘狠斗私字一闪念,和那些先进典型相比,我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缺点,的确需要认真学习。人家是越学习越进步,我却是越学习问题越多,越思考越糊涂。 报纸上天天絮叨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自己的事再...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六):遥远的歌声

遥远的歌声 和阮丁丁兵团一别,屈指已近四十年。当年的热血青年,重逢时俨然已是投资专家,讲起话来不再像以前滔滔不绝,而是简洁明了,惜字如金,似乎经过了成本核算。丁丁的容貌未变,身材却发福了,一圈资产阶级罗汉肚在衣下若隐若现。 当年的丁丁擅长讲故事,讲到要紧处,必须要奉上大前门以上级别的香烟才肯继续,《绣花鞋》、《绿色的尸体》、《林强海峡》等八卦故事让他过足了烟瘾,而我们这些听众,至今心中犹有割肉之...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五):继续操练

继续操练 兵团早期沿袭了许多部队的管理方式,如紧急集合、出操、点名、整理内务等等。我们自由散漫了好几年,一头撞在这些规章制度上,自然碰得鼻青脸肿。 刚到兵团时最不适应的是紧急集合。为了便于今后管教,必须给我们这些只知造反有理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们点颜色,紧急集合就成了最有效的杀手锏。 担任连一级领导的现役军人一般不搞这个,毕竟组织者也要跟着跑,何苦来哉。排一级的复员老兵最好这口,他们是最直接的管理...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四):张连长

张连长 大约在1972 年,董连长和申指导员先后调走,张耀勋和田振国分别接任连长和指导员。 张连长一身戎装,个子不高,绰号“小个张”,但是他气宇轩昂,相貌英武,看来也是个厉害角色。 起初张连长给我的印象反差很大,他在全连大会上叉着腰摇头晃脑地讲伯恩斯坦、贝特莱,我们在下面一片茫然地挖着鼻孔,根本听不懂。他丝毫不顾大家的感受,顾盼自雄,口若悬河,令人想起江湖上卖狗皮膏药的奸商。 在非正式场合,卸下...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三):“双反”分子

“双反”分子 我和原厂留用的刑满就业人员即所谓的“二劳改”们的关系都很好,常有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惺惺相惜之类的感觉,但是最初和廖培打交道的过程却很不愉快。 来阀门厂不久,便听说木工班有一位技术高超的“二劳改”。悄悄过去,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糟老头缩在角落的椅子里。他实在太丑了,背有些驼,骨头支楞着,一张备受摧残的脸宛如风干的腊肉,活脱脱一个大烟鬼。他神情孤傲,从眼镜框外射出冷冷的目光,一副拒人于千里...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二):九一三剧变

九一三剧变 从“文革”开始,中国的普通百姓都学会了从新闻报道中窥测瞬息万变的政治局势,如果某个大人物忽然在媒体中失踪了,则意味着他遇到了大麻烦。在一次闲聊中,一位朋友却对这条经验提出了异议,根据就是“林副主席也有些日子不露面了”。大家想了想,确实是如此,但林副主席无论如何是不会出问题的,看来自己总结的经验远不如印在党章上的东西可靠。         &nb...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一):逆转胜章

逆转胜章 经过一段时间的酝酿,十三团阀门厂被定为营级编制,原先的一连改编为以铸造为主的一连和以加工装配为主的五连。一连的领导班子也进行了调整,指导员赵兴福被调去参加地方军管,申胜章调来担任副指导员。为了安慰从部队刷到兵团的现役干部,一般都要给他们提一级,这位副指导员在部队大概是文书一类的排级干部。 第一次见到申胜章是在全连大会上,他中等身材,面容消瘦,虽竭力摆出英武之态,仍难掩几分猥琐。此人不苟...

刘新华:西水泉杂忆(十):书生傲骨

书生傲骨 邵连长调走后,上级决定由六连的连长前来接任。由于对邵连长的遭遇感到不公,我们对这位新连长颇有些抵触情绪,一个种菜的连长,怎么能和邵连长相提并论? 过了些日子,却一直不见新连长的踪影。听六连的知青说,他们的连长希望能够留在种菜的六连,山高皇帝远,清净得很,根本就不愿意来一连蹚浑水。六连的知青们也不愿意自己的连长被调走,再三挽留,所以一再拖延。看来这位连长的人缘还不错,不过似乎没有什么上进...